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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文斌:全球共创语境下新大众文艺的跨文化传播研究

2026-01-29 阅读: 来源:《中国文艺评论》 作者:汪文斌 收藏

【内容摘要】 随着数字技术和全球化的深度融合,新大众文艺作为中国文化创新传播的重要形态,逐渐成为推动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关键力量。本文从新大众文艺的核心特征出发,探讨其在全球文化语境中的精品化创作与跨文化传播路径。通过分析新大众文艺“新大众”“新叙事”“新传播”“新效能”的四大新特征,揭示新大众文艺在全球化背景下的创新发展逻辑。新大众文艺的跨文化传播成功不仅依赖于内容本土化的适配与平台算法驱动,还在于社交共创模式与情感共鸣的构建。然而,在全球传播过程中,新大众文艺也面临内容同质化、价值引导错位、评价体系缺位等现实困境。本文在此基础上提出通过内容本土化、平台合作、社交共创与情感认同等多维度路径,探索推动新大众文艺跨文化传播的破局策略。

【关 键 词】 新大众文艺 跨文化传播 精品化创作 社交共创 情感认同

作为数字生态中诞生的新文艺形态,新大众文艺融合了网络文学、国漫、微短剧、游戏化叙事等多元表现形式,凭借其认知穿透力与文化适配性,重塑了文艺生产逻辑与审美范式,打破了以往精英主导的创作格局,激活了更为广泛的大众参与,为破解国际传播的“效能悖论”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与实践路径。特别是一些IP,如《黑神话:悟空》、浓郁岭南“土味”的说唱歌曲《大展鸿图》等,成功跨越了地域与文化的壁垒,实现了从小众圈层到全球现象的转变。据《“微短剧+”价值创造洞察报告(2025)》统计,截至2024年12月,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达6.62亿;《2024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中国网络文学海外市场规模达50.7亿元,同比增长16.5%,出海作品数量达80.844万部,海外用户规模达3.52亿,覆盖全球二百多个国家及地区;《2024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显示,2024年中国自主研发游戏海外市场实际销售收入达185.57亿美元,同比增长13.39%。这种文艺新形态的成功出海现象不仅是文化贸易的新增长点,更是中国文化软实力提升的重要体现。

然而,需要明确的是,新大众文艺的出海并非坦途。新大众文艺面临流量驱动机制的制约,导致内容同质化、审美降级和结构单一等问题日益突出,严重影响其艺术品质与文化功能的有效发挥。在算法主导的流量生态中,点击量与热搜成为文艺评判的核心指标,这种偏向流量的创作逻辑使得部分作品陷入了对爆款内容的单一追逐,忽视了作品的社会价值和文化深度,难以发挥应有的文化内涵与价值引领作用。这引发了一系列关键问题:在从“小众”到“全球”的过程中,如何构建更加有效的跨文化传播机制,使新大众文艺能够突破文化壁垒、实现全球突围?如何在文艺作品的创作、传播和商业化过程中助力其精品化发展,使其跨越区域限制,走向全球市场?基于此,推动新大众文艺从流量爆款向内容精品转型,从“国内热”走向“全球传播”,不仅是文化强国战略的内在要求,更是新大众文艺研究的重要议题。本研究旨在深入剖析这些问题,为中国新大众文艺的跨文化传播路径提供理论支持与实践借鉴。

一、新大众文艺的新特征与跨文化传播潜力

随着数字技术、人工智能与全球媒介生态的深度交织,文艺生产的主体、媒介形式与传播机制发生了深刻变革。新大众文艺正是在这一时代语境中应运而生,它不仅继承了中国大众文艺“人民性”的思想传统,同时也在新媒介逻辑、算法机制与全球传播格局中展现出了全新的表达方式与文化动能。

与传统大众文艺不同,新大众文艺并非单纯的技术迭代,而是一场涵盖主体、叙事、传播与效能的全方位范式革命。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者往往将新大众文艺视为“革命文艺传统”的新时代延续或复兴,并在理论研究上延续“文艺服务人民”的逻辑,许多学者未能系统回应新时代文化格局与文艺实践的新问题;而文艺学研究者深受西方文化研究的影响,将批判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的理论路径引入中国本土语境,但简单套用西方文化研究范式,往往难以准确地解释新大众文艺现象,存在“两张皮”问题;新闻传播学者则更加关注媒介技术与媒介内容的关系,讨论新技术如何改变传播方式、形塑文艺形式并产生社会影响。尽管不同学科的研究关注点各异,但探索新大众文艺的创新特征及其在国际传播中的作用已在学术界达成共识。本研究从“新大众”“新叙事”“新传播”“新效能”四个维度,阐释新大众文艺的新特征,揭示其在全球文化语境中崛起的内在逻辑。

(一)新大众:从内容消费者到全球文化共创者

新大众以Z世代为核心,这一代人是伴随着互联网与数字化技术的全面渗透成长起来的,具有高度的数字素养与文化创造力。据统计,Z世代约占我国总人口的19%,即2.6亿人,他们不仅是文化内容的积极消费者,更是主动参与内容共创与再传播的文化主体。

在创作动机上,相较于传统国家主导的体制文艺和资本驱动的商业文艺,新大众文艺创作者强调兴趣驱动与个体表达。如短视频创作者@跑酷拉面,其作品将中国传统“打铁花”与现代跑酷运动相融合,并非基于外宣意图,而是出于对生活与技艺的真诚热爱。这种内生性创作机制赋予内容更高的真实性与感染力,使作品更易跨越语言与文化边界,引发全球受众的共情。

同时,以Z世代为主的新大众善于将不同文化元素进行解构与重组,创造全新的表达形式,成为具有传播力和影响力的知识博主群体。他们将传统文化与现代潮流相融合,如以哔哩哔哩“古诗词接龙”的赛博狂欢为例,Z世代通过游戏化互动,将古典诗词转化为可以自由拼接的“文化代码”。通过跨媒介创作和网络社群协作,这些代码被重新组合。这种创作模式突破了传统文化传承中单向灌输的局限,使年轻人成为文化叙事的主动参与者。即他们不仅是内容的消费者,更是全球中文网络社区中的共创者。在这个过程中,诗词成为连接他们的纽带,构建了全新的文化语法。例如,当一首唐诗在评论区与科幻梗相结合,或宋词的意境通过Vlog赋予地域化的视觉解读时,古典文本便不再是静态的“遗产”,而是变成了动态、可编辑的“开源遗产”。这种转变标志着新大众文艺生产的核心转向——文化创造权已不再专属于专业机构,而是下放至每一个创作节点。全球青年通过数字平台实时协作,在解构与重组中,将地方性传统文化转化为具有普遍共鸣力的、不断发展的共创文本,最终塑造出既扎根本土又连接全球的文化新生态。

(二)新叙事:小切口切入的共情与沉浸式表达

新大众文艺的叙事方式以普通个体的日常生活为基础,注重从微观视角切入宏大主题,通过“小切口”呈现“大情怀”。创作者以日常经验为基础,通过细腻的情感刻画与真实的生活细节构建共情桥梁,使作品在不同文化语境中具有普遍性与共感性。

无论文化背景如何,人类对亲情、友情、爱情与勇气的情感体验具有共通性。众多新大众文艺作品聚焦于角色成长、家庭关系与个体命运等人类普遍情感议题,这种情感共鸣驱动的叙事逻辑,比单纯的文化符号输出更具穿透力,因为它直接作用于受众的情感结构而非知识结构。

此外,数字媒介技术的融入拓展了叙事的维度。短视频、漫画、游戏和音乐混剪等形式构成了跨媒介叙事的新格局。观众不再是被动的观看者,而成为故事的共建者。他们通过创作同人视频、讨论角色命运、参与剧情延展等形式,使新大众文艺在网络空间中持续生长,形成了循环共生的文化生态。如《黑神话:悟空》不仅是通过讲述中国神话故事吸引玩家,而且通过游戏化的形式为玩家提供沉浸式的文化体验。玩家不仅是在与游戏中的敌人战斗,更是在与中国传统文化进行对话。游戏中的中国古代神话场景和人物设计,使得玩家能够在游戏中间接体验到中国的宗教、哲学、民俗等元素,而这些元素通常是通过电影、书籍或其他文化媒介难以直接接触的。这种沉浸式的参与机制,使新大众文艺在国际语境中展现出更强的情感感染力与传播生命力。

游戏《黑神话:悟空》截图(来源:《黑神话:悟空》官网)

(三)新传播:算法驱动下的精准推送与碎片化传播

与传统文艺不同,新大众文艺以抖音、小红书等新兴互联网平台为基础,这些平台依托先进的算法推荐技术,深刻影响着新大众文艺作品的传播模式。通过生成合成类、个性化推送类、排序精选类、检索过滤类等算法推荐,平台将文艺作品拆解为“梗”“BGM”和“手势”等可独立传播的文化符号。这些符号具有极强的生命力和易模仿性,可以在不同文化背景下被快速复制和传播,形成病毒式扩散。这种传播方式绕开了复杂的语言和文化解释,让文化元素以一种即时性和娱乐性的方式被全球用户接收。

如@豪哥哥的作品《刚买的飞机被打了》在48小时内的全球播放量就突破亿次,正是因为算法准确地推送给了对幽默和创意内容感兴趣的全球用户,从而实现了传播效能的最大化。算法根据用户的兴趣画像,将不同的文化符号组合成个性化的内容流,这种“千人千面”的传播模式使得文化内容不再被动等待用户来发现,而是主动去寻找潜在的兴趣受众。

(四)新效能:民间外交与国家文化软实力的有机载体

新大众文艺以民间自发创作的形式,成为当代中国文化对外传播的重要“民间外交”力量。它突破了官方话语体系,以生活化、情感化的叙事建构文化认同,从而在全球范围内塑造出一种柔性、亲和的中国形象。如哔哩哔哩、抖音上大量年轻创作者拍摄的“City Walk中国行”系列在YouTube、TikTok等海外平台被转载,证明了新大众文艺作品能够以非官方、接地气的方式,搭建跨国界的友好交流桥梁。这些作品通过聚焦生活化的美好瞬间、幽默的日常互动,消解了政治与历史带来的隔阂,让不同国家的人们通过对共同美好事物的喜爱而产生情感连接。这种由民间自发形成的友好外交,展现了其在全球传播中的独特作用,是官方宣传难以替代的柔性力量。

从网络文学到微短剧,新大众文艺正在以即时性、交互性和沉浸性的特性,重构中国文化对外传播的路径。它将抽象的文化软实力具象化为一个个生动的、可感知的文化产品,让全球用户在娱乐和体验中自然而然地了解中国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和文化。

二、新大众文艺跨文化传播困境:流量驱动下的创作生态失衡

尽管新大众文艺凭借其新大众、新叙事、新传播、新效能的特点和开放性、多元性的创作特征,在国内外传播中展现出了强大的文化生命力和创意潜能,但其高速发展的背后也隐藏着深层次的结构性困境。媒介赋权、算法分发与资本逻辑为大众创作提供技术和平台支撑的同时,也悄然重塑了文艺生产的规则体系。流量逻辑取代了审美逻辑,平台机制压缩了创作空间,商业利益凌驾于社会价值之上,由此造成的创作生态失衡,不仅削弱了新大众文艺的艺术品质与社会担当,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其精品化出海的进程。深入揭示这一失衡的结构性根源,是推动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发展与国际传播升级的关键前提。

(一)内容趋同化严重:算法驱动下的模板化生产

当前的新大众文艺呈现出显著的出海类型集中化趋势与叙事模式同构现象。算法推荐以点击率、留存率和转化率为核心逻辑,驱动新大众文艺创作者趋向于可预测的爆款模式。甜宠、逆袭、穿越、复仇等类型几乎成为出海作品的流量保证,而历史叙事、现实题材与艺术类作品则被边缘化,导致创作空间被严重挤压。

在短平快逻辑主导下,大量出海微短剧采用标准化三幕式叙事模板,即开篇设冲突、中段设反转、结尾设高潮。部分作品甚至通过伦理刺激或感官猎奇博取关注,形成内容的同质化与审美的低质化。同时,标题与文案的“猎奇化”“恶俗化”现象加剧,削弱了文艺创作应有的公共性与审美品位。一些微短剧的片名使用恶俗、恶趣味等违背公序良俗的表述,试图通过夸张、惊悚的词汇表达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如《The Double Life of My Billionaire Husband》《Found A Homeless Billionaire Husband for Christmas》等作品高度依赖相似的叙事逻辑和人物设定,形成了以包含身份逆袭和情感满足为主轴的固化模式。长期以来,这种算法导向下的模板化生产,使新大众文艺陷入了类型锁定与文化表达单一化的困境,偏离了文艺“以美育人、以文化人”的本质使命。

(二)价值引导错位:社会责任弱化与伦理尺度模糊

平台赋权机制激发了全民创作热情,但也引发了价值导向错位的问题。最具有代表性的新大众文艺表现业态是微短剧。流量逻辑的渗透使微短剧创作的价值取向呈现功利化倾向。部分创作者为迎合“眼球经济”,强化极端情绪、暴力复仇与拜金叙事,如《黑莲花上位手册》《重返1998之顶级富豪》等作品,将性别对立、消费主义与权力幻想作为叙事核心。这类内容虽然迎合了大众短期情绪满足,却削弱了文艺作品的思想深度与社会价值。

据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统计,自2023年以来,全国范围内被下线的违规微短剧超过2.5万部,累计清理内容总时长达2055万分钟,反映出伦理治理的滞后与导向管理的现实挑战。针对部分平台和机构为追逐“爆款”而出现的过度娱乐化、儿戏化与反智化苗头,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发布了《关于进一步统筹发展和安全促进网络微短剧行业健康繁荣发展的通知》,通过厘清创作边界、强化价值导向,引导行业向健康化与高质量发展转型。由此可见,价值导向错位不仅是产业发展过程中的偶发问题,更反映了在流量逻辑支配下,微短剧生态在社会责任履行与伦理规范建构上的制度性缺口。

这种现象不仅是产业问题,更是文化治理的伦理危机。当平台逻辑主导创作价值,文艺的社会责任与公共意义便被边缘化。新大众文艺原应承担的情感引导与价值塑形功能被弱化,取而代之的是短期化、功利化的内容输出。长此以往,将导致文化快消与审美贫困并行的结构性风险。

(三)评价体系缺位:流量至上与精品标准失衡

建立科学权威的评价体系是推动新大众文艺健康发展的必要条件。在全民基于新兴互联网平台自发自主创作的大背景下,商业化与流量变现的渴望促使新大众文艺的生产实践转向算法逻辑,即创作者过度依赖追热点来完成作品创作,进而引发同质化、低俗化和“唯流量”等问题,严重损害新大众文艺的健康繁荣发展。因此,有必要通过评价体系的建设,实现对新大众文艺创作生产的清晰、明确、精准、到位的导向引领,发掘并推介兼具正能量和大流量的优秀作品。

面对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现行的大众文艺或网络文艺评价体系却显得滞后。大众文艺的评价通常以专家群体为评价主体,以思想性、艺术性、专业性等标准进行审视,在评价主体、指标和方式上与新大众文艺特征并不适配。网络文艺的评价则以粉丝经济和市场化运作为底层逻辑,关注市场性和娱乐性等标准,注重算法偏好而非专业评判,“转赞评”等流量数据成为作品评价的关键指标。新大众文艺在创作主体、内容形态、传播模式、审美标准、叙事方式等方面的独特性导致现行评价体系的失灵。因此,要加快构建一套包含传播效果、赋能成效与价值引领的综合性评测体系和主流评价标准。

这一问题在部分热门剧集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如《命中注定的我的禁忌之恋》(Fated to My Forbidden Alpha)等凭借强情节反转与猎奇化设定获得高点击量,但在价值导向和审美深度方面受到普遍质疑。相反,一些体现现实关怀与文化厚度的作品,如《狮城山海》《我的归途有风》,虽然在艺术品质与文化表达上具有较高水准,却因缺乏平台的流量扶持而难以获得同等程度的海外传播效果。这种流量崇拜与精品价值之间的错位,进一步凸显了行业评价体系的失衡。这种制度性缺陷不仅削弱了对精品化路径的系统支持,也导致新大众文艺行业在质量提升与价值引领方面存在结构性瓶颈。

(四)版权保护困境:侵权泛滥与行业信任危机

伴随新大众文艺产业的高速扩张,版权侵权问题集中爆发,成为制约行业精品化发展的关键隐患。非法搬运、二次剪辑、改名发布等行为屡禁不止,并逐渐演化为以牟利为目的的灰色产业链。在部分社交平台与电商渠道,“剧集打包”与“合集售卖”等侵权行为公开存在,不仅严重侵犯原创者合法权益,也破坏了行业运行的基本秩序。

以四川方言微短剧《家里家外》为例,该剧因地域文化特色与生活化叙事受到广泛关注,但在快手平台遭遇了大规模非法转载。原作者在维权过程中面临取证成本高、追责周期长、成功率低等问题,凸显出当前版权保护机制的滞后与执行力不足。类似的侵权问题在网络文学领域更为普遍。如大量热门网络小说被未经授权地“搬运”“改编”或“切片”再生产。一些自媒体账号通过AI重写、情节压缩等方式,将网络文学内容“视频化”“短剧化”,以规避原作版权审查。如阅文集团旗下的多部原创作品在短视频平台上被拆分为数百条剧情解说视频,严重削弱了原作的市场收益与品牌积累。2023年,阅文集团联合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发起“清朗行动”,一次性下架了超过十万条未经授权的网络文学解说视频,反映出侵权问题的普遍性与平台治理的复杂性。

版权保护薄弱不仅直接削弱了创作者的积极性,更在行业层面动摇了新大众文艺行业发展的制度性信任。长期来看,这种侵权常态化将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逆向选择效应,即高质量作品因缺乏有效保护而逐渐减少,低成本、快产出的内容则借助盗版传播不断扩散。这一现象不仅威胁行业的可持续发展根基,也对国家层面的网络版权治理和文化产业法治建设提出了更为紧迫的要求。

总之,新大众文艺精品化出海的创作在快速发展的过程中面临多重结构性困境。内容趋同化折射出算法逻辑下的模板化生产与类型锁定,使作品在叙事层面陷入低质化与单一化困境。价值引导错位反映出平台逐利逻辑与社会责任之间的张力,部分作品因迎合流量而模糊伦理边界、削弱价值导向。评价体系缺位揭示出流量指标与精品标准之间的失衡,行业缺乏科学、系统且可操作的评价范式,导致优质作品难以获得与其价值相称的传播效应。最后,版权保护薄弱暴露出行业信任危机,在制度保障不足的情况下,侵权行为常态化对创作者的积极性与产业的可持续性构成了实质性威胁。这些困境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共同作用于新大众文艺产业发展的全过程,表现为生产逻辑的工具化、价值逻辑的功利化、评价逻辑的碎片化与制度逻辑的滞后化。这种多维度失衡直接制约了新大众文艺的精品化出海进程,也凸显出行业转型升级亟须在政策规制、行业治理与创作机制层面实现系统性重构。

三、新大众文艺跨文化传播的破局路径:从内容出海到文化共鸣

在全球化与数字化深度交织的时代背景下,新大众文艺作为中国文化创新传播的重要形态,承担着从流量导向迈向精品表达、从单向输出走向共情传播的时代使命。面对内容趋同化、创作浅表化与国际传播失衡等结构性困境,新大众文艺的精品化发展与跨文化传播路径,亟须从内容生产逻辑、技术传播机制、社交共创模式及情感认同构建等多个层面系统推进。

(一)内容本土化嵌入:从“文化翻译”到“文化适配”

新大众文艺跨文化传播的核心突破口在于内容创制的文化适配机制。出海作品应在保持中国叙事核心与精神内核的同时,注重节奏、语境与人物形象的在地化重构,实现文化语码的可译性与审美语义的可感知性。以抖音国际版TikTok的短视频内容、爱奇艺国际版网剧及网络文学IP的多语种改编为例,这些作品通过本土化叙事实现了文化的在地化转译,让中国叙事以更具普遍性的情感符号被全球受众理解与接受。

文化适配机制作为解决这一问题的核心突破口,不仅强调了文化内容的翻译,更注重其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适配过程。通过在保持核心价值和精神内核的基础上调整节奏、语境和人物形象,新大众文艺的跨文化传播便能够实现文化的有效传递与情感共鸣。如为了让中国传统非遗作品和文创产品走向国际市场,浙江纺织服装职业技术学院中英时尚设计学院的外籍专家与宁波市镇海区澥浦农民画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联合创作了一系列文化适配的时尚单品,此举成功将中国非遗艺术与国际时尚趋势相结合,通过文化适配机制推动了中国传统艺术在全球时尚市场中的传播。在这一合作中,文化适配并非简单的翻译,而是对中国文化符号进行重新解构与转译,使其能够跨越文化边界,并在全球语境中为不同的受众所理解。通过英伦风格与“丰收鱼”纹样的结合,设计作品不仅展现了中国文化的独特魅力,也使其在全球范围内更加可感知、可理解。这一转译过程体现了“讲中国故事”向“讲全球可理解的中国故事”的转变,避免了文化输出中的理解鸿沟,确保了文化的有效传播与全球共鸣。

古韵新裁·织造镇海——非遗时尚创意作品发布会现场(来源:“浙江纺织服装学院”微信公号)

(二)平台算法驱动:以智能分发构建“共感网络”

与传统大众文艺依赖媒体机构的线性传播不同,新大众文艺依托算法推荐与用户画像机制,实现了文化内容在跨语境间的精准分发与场景渗透。在当今注意力经济时代,平台算法的优化与创新使得内容的传播变得更加高效和精准。新大众文艺的传播模式不仅仅依赖传统的媒体渠道,更是通过平台的算法推荐和个性化推送,精准触达不同文化和语言背景的受众,突破了时间和空间的局限,促进了文化的广泛传播与跨文化交流。

一方面,国内头部平台如抖音、哔哩哔哩等通过在网络文学、影视、动漫、微短剧、游戏等多元文化形态上的布局,形成了创意、开发、分发的全链条产业矩阵。这些平台在规模效应和资源聚合效应的推动下,不仅能够满足本土用户的需求,还为内容创作者提供了更大的平台支持和创作空间。另一方面,国内平台积极“借船出海”,与海外主流平台TikTok、YouTube等深度合作,借助KOL(网红博主)的协作与社交媒体平台的互动,扩大中国文化内容在国际市场上的可见度与影响力。通过这些平台,国内创作者能够将文化产品推广至全球,打破地域和文化差异。

以TikTok为例,其平台的算法推荐机制善于在“黄金三秒”内抓住用户的注意力,并将那些节奏感强、具有传播潜力的内容推向更广泛的受众。如歌曲《大展鸿图》的火爆,就是一个典型的通过平台算法有效传播的案例。该歌曲凭借其强烈的节奏感和吸引人的旋律,在TikTok平台通过初始流量池测试,依靠良好的点击率和完播数据获得了平台的算法推荐。随后,网红和明星们纷纷将其作为背景音乐进行舞蹈挑战,歌曲的热度迅速从短视频平台蔓延到音乐流媒体,甚至出现在纽约时代广场、伦敦唐人街等地的线下场景,完成了从线上流量到线下文化现象的跨越。这一过程不仅表明了内容与平台规则之间的密切关系,也揭示了理解并善用平台算法的重要性。通过准确把握平台的推荐机制,内容创作者能够迅速扩大其作品的受众群体,并实现文化传播的跨越式增长。此外,应充分利用AI翻译、多语种出版、语音克隆等技术手段,降低本地化成本、提升传播的情感化程度,使算法不再只是内容的被动中介,而成为文化传播的“智能参与者”。

(三)社交共创传播:由受众走向参与者

新大众文艺的跨文化传播突破了传统意义上的“作者—受众”二元结构,呈现出“共创、共演、共鸣”的社交式传播格局。在这种新型传播模式中,受众不再是单纯的被动接受者,而是通过评论、二创、混剪、模仿、再演绎等方式积极参与内容的再生产与再创作,成为文化传播的重要推动力。这种“社交共创传播”赋予观众和用户更强的创作主动权,使他们不仅是内容的消费者,也是传播链条中的参与者和共同创造者。

在这一过程中,跨国创作平台的搭建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通过推动中外合拍、联合研发及在地化改编等方式,海外受众能够通过弹幕、评论、二创等互动形式参与全球化叙事的再建和文化再生产。海外平台TikTok鼓励用户通过二创挑战来重新演绎中国传统文化内容,如“中国新舞蹈挑战”和“国风妆造挑战”,这些挑战活动不仅让海外受众以参与者身份融入中国文化语境,也让他们能够在全球范围内与其他用户共同创造内容,推动了文化的跨界传播与再语义化生成。同样,哔哩哔哩与东南亚青年创作者的共创计划也促进了文化内容的多语种共鸣与再创作。该计划鼓励海外创作者基于哔哩哔哩平台发布内容,并通过本地化语言和文化特色进行再演绎,使中国内容能够在全球范围内得到不同文化背景的理解与传播。这种共创式传播方式不仅提升了内容的生命力,而且推动了跨文化意义的共享,并加强了文化主体性的再平衡。

“甲亢哥”中国行也是海外网友参与再创作、共同建构叙事的典型案例。甲亢哥直播过程中,海内外网友不仅围观,更主动挖掘和关注直播中的“配角”,如将送卤鹅的林江大叔命名为“卤鹅哥”,为他申请“荣昌卤鹅推介官”称号;根据两位保镖的特征,为他们取名“大壮”和“小美”,并助推他们开通社交媒体账号等。这些行为使得原本单一的传播主线逐渐扩展为一个互动性强、不断发展的用户参与过程,突破了传统“讲述中国故事”的模式,成功地转型为一个开放、有趣的“故事场”。这种互动式、共创式的传播方式,极大地提升了文化内容的传播效率与全球化适配性,强化了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与互动。

(四)情感共鸣形成:以价值共情实现文化认同

新大众文艺的国际传播深度,取决于其是否能够激发情感共鸣。在微短剧、网络文学、动漫和影视等形式中,融入中华美学的核心理念,并通过沉浸式叙事将其转化为情感触发器,便能够先于理性认知去激活海外受众的情绪,从而实现价值认同。这种情感共鸣的激发不仅是内容传播的关键,更是文化认同和价值输出的重要途径。

以李子柒的田园生活视频为例,她的爆火不仅是打造了视觉奇观,更是实现了从视觉效果向价值共鸣的深度跨越。在跨文化传播中,新大众文艺的成功并不单纯依赖符号的输出量,而在于能否触发观众的情感共鸣。李子柒的视频展现了生活的诗意,她构建了一个自给自足、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慢生活,这种生活方式成为全球观众的精神解药,带来了宁静与治愈的感受。尤其是李子柒与祖母的日常互动,不仅展示了中国传统的孝道文化,还唤起了观众对家庭和亲情陪伴的深切眷恋。海外观众纷纷在评论区留言,表达对自己祖辈的思念与祝福。这一现象不仅表明文化感动的普遍性,更说明了情感共鸣可以跨越文化界限,成为全球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

(五)生态优化与制度保障:打造新大众文艺跨文化传播发展的支撑体系

新大众文艺的跨文化传播和精品化发展离不开制度支撑与文化生态优化。一方面,应建立健全版权保护体系,打击内容抄袭与盗版行为,维护创作者合法权益;另一方面,要完善多维度的评价机制,将思想深度、艺术质量与传播效能纳入评价体系,破除“唯流量论”导向,形成科学、公正的评估标准。

此外,应推动产学研协同机制,促进高校、科研机构与文化企业的深度合作,立足于我国位居世界前列的新大众文艺实践,全面推进新大众文艺理论体系构建、学科建设等相关工作,加快构建新大众文艺领域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致力于形成一套既扎根于中国优秀文化和前沿实践,又能够解决当下西方主导的文艺理论框架失效问题的基础理论,为世界提供理解新大众文艺创作、实践和传播逻辑的理论框架及中国经验。这将有助于构建创作创新、理论研究与国际传播相融合的文化创新共同体,为新大众文艺的精品化与国际化发展提供智力支持与制度保障。

总结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不仅体现了中国文艺生产模式的结构性变革,更展示了中国文化在全球传播格局中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作为一种数字媒介赋能下的文艺新形态,新大众文艺在创作逻辑、传播机制与受众结构上均呈现出“去中心化”“泛参与化”和“共情导向”等特征,成为中国文化软实力外化的重要载体。

然而,新大众文艺的精品化与国际化发展仍面临诸多挑战。如内容同质化、审美快消化、价值导向偏移与版权保护薄弱等问题,削弱了其文化深度与艺术品格。需要指出的是,新大众文艺正处于发展初期,作为一种新的全民参与的文艺新业态,应持开放态度,给其发展的空间。其生态系统尚在逐步形成和完善之中,需要我们从多方面鼓励、支持,并关注其潜在的问题与挑战,确保在发展过程中能够维持其文化价值与社会责任。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作者:汪文斌 单位:西安交通大学新大众文艺研究中心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1期(总第124期)

责任编辑:薛迎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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