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美育是塑造人主观世界的重要手段。随着数字技术、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美育从实现路径、发生场景到组织方式、传播方式，都发生了变化。本期特别关注聚焦数智时代的新美育，探讨在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的背景下，如何实现传统与现代的融通。

2025年10月19日，云南弥渡县小河淌水少年合唱团北大专场音乐会在京举行

从一门课程转向一种全过程全方位的育人生态 ——聚焦“场景里的美育”

马李文博，中国艺术报记者

内蒙古兴安盟科右中旗全旗数万人参与的“图什业图刺绣”产业，年均培训2000人，3000多名一级绣工实现灵活就业。农牧民在掌握刺绣技艺的过程中，习得色彩搭配、构图设计的审美能力，又通过订单制作、社群协作培养集体意识。这一生产性美育场景，让审美价值与经济价值共生。

从2022年开始，在北京大学云南弥渡县乡村振兴美育专家工作站帮助下，当地一支名为“小河淌水”的少年合唱团经过学习和在北京、香港的成功表演，让孩子们收获了自信，越来越敢于展示自己的才华。孩子们不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满足于务农或打工的现状，而是定下更高的目标，立志要改变自己的人生。在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过程中，高校系统性向社会输送资源，通过艺术滋养心灵，帮助人们在心理、精神上挺立起来，这样的成功案例还有很多。

西北工业大学创排的系列科学家精神主题戏剧，由该校航天、航空、航海、机电、自动化等各个学院的工科生进行演出。学生们与科学工作者面对面交流，从艺术创作中积累经验和形成认知，从而做好自己的人生选择。在校园话剧《寻找师昌绪》第一版中扮演郭蕴宜女士的龙真，如今已是清华大学麦戈文脑科学研究所的博士生，她说：“是师老为国为民矢志不渝的精神，坚定了我科研报国的信念，指引着我前行。”

在文旅融合的大趋势下，多个红色旅游景区推出实景红色戏剧，让游客化身历史事件的“见证者”，在行走与观演中感悟红色文化的厚重底蕴；在大学的思政课堂上，沉浸式红色戏剧实践成为新风尚，学生们全过程浸润在革命故事里，让红色基因在创作中融入血脉。

这些透露出美好生活光芒的学校和社会化美育场景揭示着，经过整合的文化产业业态创造出新价值，高校打破“围墙”变为社会美育的新枢纽，传统育人场景在新技术加持下越发丰富多样，美育的边界正在不断扩大。而“面向人人”的美育，其核心目标仍然是通过艺术的独特作用实现人格的完整和精神的塑造。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主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徐粤春在“美好生活的艺术维度”学术研讨会上谈道，在人的主观世界里，感性素质是幸福与文明的基础。中国评协美育工作委员会主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彭锋认为，艺术是实施美育的重要途径，通过艺术不仅可以养成无利害的审美态度，而且可以增进想象力和创造力，培养同情心和宽容度。

2025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的实施意见》指出：“‘场景’是用于系统性验证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产业化应用以及配套基础设施、商业模式、制度政策的具体情境，是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的重要载体。”在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的产业化应用下，数智化的美育场景有可能涵盖每一个人，美育的组织方式和实践方式也会随之改变。尤其是以数字技术为基础的美育场景不再凭借传统美育、传统艺术欣赏方式所需要的特定时间、特定环境、特定心情，它与人们日常生活的节奏同频，连接至人的现代生活与数字文化需求。美育正从一门课程、一个有既定目标的项目，转向一种全过程、全方位的育人生态。

如今许多的审美活动已不依赖于艺术品本身提供审美经验，而是生成于人与现实环境、虚拟环境的互动中。重庆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丁月华认为，场景美育不再以“教会审美”为目标，而以“唤醒感受”为路径，美育应从阶段性教育任务，转向持续性的生活过程。因此场景美育突破了以学校教育为中心的范式，不依赖明确的教学目标、课程结构或评价体系，是在非制度化的种种生活场景中，通过艺术介入促成审美意识的自然生成，强调所激活的社会关系与情感结构和对生活经验的再感知。

华东师范大学艺术教育部副教授徐韵在上海市闵行区地铁莘庄站策划的新媒体艺术展《我》是从“艺术供给”转向“艺术发生”的一种探索。《我》通过数字技术将蒙德里安、米罗、康定斯基的画作转化为流动的视听景观，配以现代音乐与舞蹈影像。地铁莘庄站日均客流量超30万人次，据统计，在3个月展期中，超过68%的乘客会有意识放慢脚步，平均停留时间从2.3秒延长至47秒。“高效流动的城市节点中，艺术可以成为温柔的‘减速带’，为都市人的心灵提供短暂的审美休憩。”徐韵谈道。

艺术创意和创作工具的普及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让审美、理解、模仿、创新各环节可以快速衔接，艺术业态和美育的实现方式由此发生转变。当人们使用人工智能模型生成视听作品，数字技术替代原本由各工种完成的团队工作，用户本人更像总导演，需要在构思、挑选和改进生成结果的过程中想象、领悟、判断、创造。技术越强大、替代的工种越多、生成的形式内容越丰富，“总导演”需要兼顾的方面就越多。用户操作软件时，虽然没有老师指导，但在输入指令和输出结果之间信息量却很大，不断地促使用户学习掌握这一模型工具。同时，相当多的社交媒体包含了人工智能的效果功能，用户在发布作品时不知不觉就完成了对美的体验，并很快就获得了其他用户的反馈，在大众文化的双向传播中满足了自身文化需求。所以，数智场景中美的教育更多地完成于个人对美的理解创造和网络传播中，完成于人与工具的反复切磋中。

数智文化背景下的美育转型

李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美育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院长

中国社会正经历数字化、智能化的变革。这场变革是深入的。生活方式变了，审美场景也就变了。过去的美育依托物理空间，是面对面的，而数智文化则把美育场景扩展到虚拟空间和混合现实中。

虚拟展馆出现了，艺术鉴赏不再受地域的限制，数字博物馆、云端画廊中，世界各地的艺术珍品都触手可及。新技术带来的沉浸式体验，重塑了美育的互动方式。VR（虚拟现实）让学生可以“走进”梵高绘制的田野，或者“倾听”贝多芬作曲时的情感历程。算法推荐改变了美育资源的分配方式，美的资源个性化了，每个人都能根据自身兴趣接触到最适合的艺术。这场变革不只是技术的迭代。从更深层次上看，反映了美育场景从单一走向多元、从静态走向动态、从被动接受走向主动参与的趋势。当然，数智技术是双刃剑，一方面可以扩展美育的边界，另一方面，碎片化的信息、快餐式的消费，也可能导致美育体验的浅表化、浅薄化。这是要警惕的。

“场景里的美育”强调美育嵌入日常生活，而非限于课堂的知识教学。在数智技术背景下，这反而有了新的内涵。“场景”的边界逐渐模糊了，物理与虚拟场景相互交融，学校、家庭、博物馆、歌剧院和网络空间，构成了美育的立体场景矩阵。一个学生可能在课堂上学习“美是什么”，回家通过具体的应用去实现创作，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个人作品，获取及时反馈。这种多场景融合不仅丰富了美育体验，也打破了美育的边界。美育叙事也在变化。数智技术让美育叙事从单向传输走向了互动共创，比如通过数字平台，学生不再只是文学和艺术的被动接受者，而是可以对艺术作品进行重新解读和再创作，甚至与AI共同完成再创作。这种美育叙事激发了人的创造力，也赋予经典艺术以新的生命。

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强调“用户”的主体性，美育也会逐步从“教育者为中心”转向“学习者为中心”，以适应这个时代。在数智美育场景中，每个人都是自己美育旅程的设计者，自主选择学习路径、设定个人的审美趣味和目标，构建个人的艺术语言。主体性的回归恰恰就是对美育本质的回归。美育终归是培养每个人独特的审美能力与创造力。

数智文化也为美育带来新的挑战。首先，数智技术的发展速度如果超过教育理念的更新，就容易导致技术与人文的失衡。有些美育设计过度依赖技术，忽视了美育的人文内核。技术是工具，不是目的。其次，人工智能的应用会加大数字鸿沟。美育资源在地区间、城乡间分布不均，可能加剧审美和美育水平的不平等。经济欠发达、新技术不够普及地区的学生，可能因缺乏数字设备或网络条件，无法享受到高质量的美育资源。这是结构性问题。此外，数智文化导致审美的多元化，也带来审美标准迷失的风险。算法推荐强化了个人固有的审美偏好，也会形成“审美茧房”，让每个人沉溺于个人有限的美感世界。随着生成技术的普及，网络上庸俗的图像和音乐开始泛滥，这导致审美的肤浅化、奇观化。人被算法喂养，会导致逐渐丧失审美判断力。

面对上述挑战，可以从几个方面积极回应。首先，建构数智美育的生态系统。美育不应是孤立的课程，而应是融入各类场景的生态系统。通过数字平台整合学校、家庭、社区、文化机构等多元场景，形成协同育人机制。生态的概念是整体性的，各部分互相关联，互相支撑。其次，发展数智与场景结合的美育模式。让数智技术与具体场景融合，开发情境化、体验式的美育空间。比如设计基于地理位置的AR（增强现实）应用，让学生行走在城市中，就能发现隐藏在建筑、街道里的美学知识。或者利用AI技术，根据学生的审美特点和学习进度，推荐最适合的场景。技术要服务于场景，而场景是服务于人。再次，美育不仅培养审美力，还要发展技术审美素养，这就包括数字审美的素养，提升辨别数字文化的能力，以及批判性解读视觉信息的媒介素养。

数智时代的美育不是对传统美育的取代，相反是一种延伸。我们还是要抓住传统美育的方法和价值，探索传统与现代的美育融通。比如在传统书法教学中引入人工智能的笔触分析，帮助学生理解笔法运动，或者利用数字修复技术，让传统文物“开口说话”，讲述自己的故事。传统与现代不是对立的。技术可以让传统焕发新的生命力，传统必然也会给技术注入内涵和历史魅力。

数智技术让美育成为构建美好生活的艺术维度的有力支撑，美育的转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技术在变，人心不变，美育说到底，是培养具有审美力、创造力的完善的人，这个初衷不会变。

人工智能模型生成的视频样本

数字艺术的公共美育：以无界场域促进文化理解与对话

梁晓萍，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美育工作委员会委员，山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山西大学音乐学院副院长

自20世纪中叶以来，艺术实践逐渐从传统媒介的物质性束缚中挣脱，实现了从形式自律向社会介入的范式转换。在这一进程中，艺术不再仅仅是审美的客体，更成为构建社会关系、推动公共对话的动态场域。数字艺术的兴起，进一步借由算法、交互与虚拟现实等科技手段，勾勒出一个跨越物理边界的文化交往空间。它不仅改变了艺术的创作与感知方式，更在潜移默化中承载起重要的公共美育功能，在消解空间限制的同时，塑造公众的审美感知力，并促进多元文化间的理解与共情。

数字艺术，其作为以计算机技术与数字媒介为基础的艺术形态，本质上是凭借算法逻辑、数字编码而达成艺术表达的审美转译。相较于传统艺术形式，数字艺术在表现形式方面更为多元，且可以更便捷地复制、存储和传播，天然地具有成为大众美育媒介的潜力。其借助于计算机软件、硬件、互联网、编程、数据处理以及交互设计等技术手段，对原始文本、音频、视频等多种媒介予以修饰、更新和处理，为受众提供更为丰富的艺术体验；借助互联网与数字界面，使艺术从殿堂走向公共屏幕，从凝视静观扩展为可参与、可体验的动态过程。这一转变，使美育不再局限于特定场所或知识背景，而是在互动中激发公众的审美自觉，培育其感知、诠释与评判文化艺术的能力。

数字艺术的历史演进，可追溯至20世纪60年代，其发展与计算机技术的革新有着密切的共生关系，大致经历了从早期的技术实验逐渐转向大众化艺术表现形式的过程。80年代，数字艺术逐步普及且蓬勃发展，成为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一种艺术形式。90年代以来，数字艺术迎来深度发展的黄金时期，其艺术实践与理论探索均取得显著进展。这一阶段，艺术家们不再局限于技术本身的实验，而是将目光转向技术背后的艺术哲学与社会文化内涵，展开系统性的探索。凭借其技术媒介的革新性以及艺术表达的渗润性，数字艺术逐步为传统文化传承与创新、乡村文化振兴、个体心理建构、生态环境关怀、公共文化建设和产业结构革新等多个方面赋能提供了可行性方案。特别是在公共文化赋能方面，数字艺术凭借其跨时空属性，不断打破传统的空间、时间与艺术文化间的壁垒，推动区域艺术文化的交流以及跨文明的对话。

传统的物质文化遗产，如“博物馆式的展陈空间”，其往往被限定在特定的物理环境，观众对区域历史与文化的理解往往因静态展示形式而受到制约。然而，数字艺术因数字技术的介入却能够突破地理的限制，借由数字化手段对全球文化资源进行普及与共享，增进了观众对文化艺术的感知深度，拓展文化资源的可及范围，实现物质遗产超真实虚拟在场的效果，将物质遗产延伸至公共生活空间，将虚拟技术嵌入到日常环境之中，譬如山西的云冈石窟IP授权中心于2025年8月在上海揭牌，标志着云冈石窟首次以IP授权形式落地都市，推动云冈石窟IP与旅游、教育、艺术、科技、出版等产业深度融合，从而为公共空间赋予了新的文化意义。

数字艺术作品《黑神话：悟空》正是近年来消弭地理隔阂、促进区域文化深度交流的现象级代表。这款游戏不仅在技术上实现了文化遗产的高精度数字转化与全球同步共享，更在体验设计上深植美育意图，其构建的虚拟神话世界，让蕴含于中国不同地域的古老文化遗产，得以跨越万水千山，即时呈现于全球。首先，数字技术彻底瓦解了文化体验的物理藩篱。制作团队运用三维扫描等前沿技术，将散落于中国大地的文化遗产，如重庆大足石刻、山西古寺、古建、彩塑等，转化为高精度的数字模型。这些原本需要亲临实地才能领略的奇观，如今被整合进统一的游戏场景、统一的神话叙事与视听语言中。无论玩家身处世界哪个角落，只需启动游戏，便能瞬间“抵达”并沉浸于这些浓厚的东方文化氛围里，实现了文化资源的全球同步共享。于是，在探索虚拟世界时，人们不仅看见了文化符号，更在互动中感受到东方美学的意境、节奏与精神。

不仅如此，游戏深度融合多元地域文化符号，在虚拟世界中还促进了文化的内在交融与再创作。《黑神话：悟空》的场景并非单一文化的复刻，而是创造性地融合了中国古代“移步换景”的哲学理念，融入陕北说书与皮影戏的粗犷艺术，以及晋北悬空寺的建筑智慧，将不同地域文化元素解构后重组于同一叙事框架下，使得区域文化在数字空间内实现了对话与共生，为受众提供了一种整合性的中华文化审美体验。

更进一步，这种数字艺术能够反向激发线下的跨区域文化流动，激发从线上审美体验到线下的文化美育实践，并且带动文化旅游与旅游经济的蓬勃发展。游戏在全球引发的文化热潮，吸引了大量海外受众主动探索背后的中国文化，甚至学习中文。同时，游戏也极大地刺激了“胜地巡礼”式的文化旅游。如山西省文旅部门便借势推出“跟着悟空游山西”主题线路，引导玩家从线上走入线下，亲身探访游戏灵感来源地，实现了美育从感知到体验、从认知到行动的深化过程。

由此可见，数字艺术在促进公共文化交流的同时，正以其沉浸、互动与跨界的特性，发挥着深层次的公共美育功能。它通过技术构建的无界场域，不仅让多元文化得以呈现与对话，更在参与和体验中培育着公众的审美判断力、文化理解力与共情能力。在这个意义上，数字艺术已超越传统的传播媒介角色，成为塑造社会审美素养、推动文明互鉴的柔性力量。未来，随着技术演进与创作深化，数字艺术将在公共美育领域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文中图片选自《中国艺术报》版面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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