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脉传承，实践在场，

努力构建舞台艺术评论的中国话语范式

“构建中国文艺评论自主知识体系，既是回应当代中国和世界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的根本需要，也是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进程中，总结自身发展规律、打破西方知识体系垄断的理论需要。具体到舞台艺术领域，其话语体系的建构更具特殊性与复杂性。门类繁多的舞台艺术各有其独特的历史脉络、美学风格和表现形式。这种多样性和丰富性既是舞台艺术的魅力所在，也是话语体系构建的难点所在。”近日，在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三届舞台艺术专业委员会成立仪式暨“舞台艺术评论中的中国话语范式”学术研讨会上（点击查看），中国评协副主席兼秘书长、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主任徐粤春道出了当下中国文艺评论和舞台艺术评论面临的时代课题和本体挑战，也凸显了中国评协和该委员会工作实践的文化自觉与问题意识。也正因此，聚焦活动主题“根脉与坐标——中国舞台艺术评论话语的当代境遇”和“实践与在场——舞台艺术评论的特质与价值构建”两个议题，徐粤春、袁正领等中国评协相关负责人和茅慧、金浩、边文彤、杨明刚、杨燕迪、张麟、胡薇、赵兴红、蒋慧明、沈勇、麻文琦、王欣、慕羽、乔燕冰等中国评协第三届舞台艺术专业委员会(以下简称舞台艺术专委会)相关负责人和多位委员各抒己见，就如何立足传统、观照时代，更好构建中国特色舞台艺术评论话语范式展开深入研讨。

第三届舞台艺术专业委员会成立仪式现场

根脉与坐标：以“中国审美”为内核，推动评论话语走向世界

在全球化语境下，中国舞台艺术评论要确立自身的文化主体性，首先必须厘清“从何处来”与“向何处去”的根本问题。因此，如何立足中华文化与美学精神根脉，在时代发展与世界格局中找准自己的价值坐标，构建起具有解释力、引领力和传播力的中国舞台艺术评论话语体系，成为与会专家关注的核心议题。

当下舞剧热和舞台艺术热在舞蹈领域格外凸显，舞蹈评论需求也格外旺盛，其供给不足需要改变和引领。基于这样的观察，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所长杨明刚表示，自20世纪80年代吴晓邦将舞蹈评论纳入舞蹈学科，到资华筠对舞蹈评论理论建设的努力推进，其背后承载着丰富的理论探索和清晰的理论自觉。而数智时代的今天，新媒体蓬勃发展与信息交互的高频性使舞蹈评论向大众层面蔓延。由此透视其间存在的问题形成对策尤为必要。在他看来，舞蹈评论的主体可以分为“专业型”与“非专业型”。其双重主体也面临双向问题。专业型评论中，当下许多舞蹈评论呈现“散文化”特质，或存在“为写而写”的多重目的，而非专业型评论突出的是涉及舆论问题。因此，应在立足当下、复归本体、重塑主体的基础上，通过着力教育环节和加强舆情监管，分别规范和提升专业型和非专业型舞蹈评论，助力促进文艺繁荣发展。

中国音协副主席、哈尔滨音乐学院原院长杨燕迪认为，当前音乐评论仍有较大生长空间，影响力不足的问题较为突出，表现为三大痛点：其一，与其他艺术门类的交流匮乏。音乐专业性强、行业壁垒高导致评论视野受限、思想活跃度不足，亟须加强与姊妹艺术的互学互鉴。其二，评论聚焦演出表象多于作品本质。面对丰富的演出市场，评论常停留于表演艺术家等浅层内容，缺乏对作品思想内涵与艺术价值的深度挖掘。其三，对音乐新作品的关注度不足。这一问题在全球范围内普遍存在。他表示，提升音乐评论的人文思想深度从而提升评论话语力度，对于推动中国音乐“传得开”“留得下”“走出去”至关重要。

“即便在敦煌舞蹈专题研讨中，多数专家仍沿用外来理论，忽视本土话语与舞蹈实践的适配性。这种倾向也渗透到教学中，不少学生形成‘不用西方理论则缺乏学术性’的认知偏差，固化了评论话语的格局。”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党总支书记、院长张麟从行业观察和教学实践出发，指出当前舞蹈评论存在的西方理论“依赖症”，导致阐释《丝路花雨》《只此青绿》等富含中国传统审美特质的作品时出现“理论失语”。因此，应立足中国古典文艺理论，提炼核心美学范畴，更好阐释舞蹈的审美属性与文化精神；强化古典舞等舞蹈本体研究，构建贴合实践的理论表达；推动国际传播，以本土化评论体系参与国际交流，努力让“中国审美”获得世界认同。

“历经多年的高速发展，中国当下的舞台创作与评论是时候停一停脚步等一等灵魂，重返传统文化根脉，探求时代命题的答案。”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教授胡薇直言不讳：“当下中国舞台艺术评论的突出问题是陷入结构性失语，不仅评论速度跟不上创作的飞速发展，而且创作者与评论者或互不交集或诤友良师难觅，评论的‘软骨病’依然存在。”面对当代舞台艺术评论始终没有走出用外来理论阐释自身的隐性话语失衡，胡薇强调，应汲取和借助传统文化的思想精华解决当下问题，重构中国舞台艺术评论话语体系。回溯中国传统文论、评论方法，建立以自身为主的、融合中西的表达方式，找到更契合自身特点的评论话语。而这一切的基础，依托于坚守批评精神品格、具备深厚学养的“人”。

中国作协创联部综合处处长赵兴红认为，在全球文化对话的语境中，戏曲评论面临着“话语输出”难题。中国戏曲是世界戏剧艺术的瑰宝，但在走向世界的过程中，当前的戏曲评论大多仍以本土受众为中心，缺乏国际化的视野与话语转换能力，鲜有从跨文化比较的角度发掘戏曲的人类普遍价值。她表示，构建中国话语的戏曲舞台艺术评论体系，要在根脉传承与当代创新之间找到平衡点，在本土立场与全球视野之间实现融合。构建中国传统戏曲的评论话语体系一方面要坚守“根脉”，以传统资源为根基，激活评论的文化基因，同时善于运用新媒体平台；另一方面要胸怀“天下”，以全球视野格局，提升评论的国际传播力。

实践与在场：坚守“文化主体性”，在时代现场中进一步激活评论的生命力

如果说“根脉与坐标”关乎话语的来源与方向，那么“实践与在场”则聚焦评论如何真正嵌入当代艺术生态，观照文艺之思，回应时代之问。这不仅是一个方法论问题，更是一种价值立场的确立。而什么是真正的“在场”，如何以真正的“在场”更好地展开实践，这是舞台艺术评论的基本命题，也是实现其价值追求的根本路径。

“古代戏曲讲‘案头场上’，今天的文艺评论也存在‘案头场上’的差别。”中国评协理事、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副所长(主持工作)蒋慧明以此解读“实践与在场”。她表示，面对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曲艺理论评论严重滞后于丰富多彩的创演实践。当前的曲艺评论普遍存在声音微弱、阵地奇缺，从业者较少、话语权失衡，普及力度不够、传媒误导严重等问题。应该评什么？怎么评？为谁评？当前曲艺评论工作迫切需要真知灼见和价值引领，需要大力发掘和推介曲艺作品中的优秀文化传统和审美价值，需要更多优质的评论助推曲艺创演实践的繁荣和提升。

在中国评协理事、浙江省评协主席沈勇看来，当前舞台艺术评论需关注创作和时代“两个现场”，需评论者掌握说“新话”“中肯的话”和“听得懂的话”这“三种话”的表达智慧，这既是评论实现跨主体沟通的专业路径，也是评论嵌入文艺生产与传播体系、彰显专业价值的关键载体。他表示，舞台艺术评论涉及创作、接受与传播主体的多元互动，不同主体的认知维度与需求差异决定了评论话语体系必须具备专业性与大众性、理论性与实践性的辩证统一特质，而说“三种话”，正是这一辩证统一特质的具象化表达准则。而要说好“三种话”，需着力提升三方面能力，即敏锐感受变化的能力、一眼看透事物本质的能力和化繁为简的能力。

“‘在场’是什么？我们究竟在哪个‘场’中？我们面对的关键问题是：当代中国正处于历史的哪个特定阶段？如果搞不清楚这个问题，就无法真正‘在场’；如果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仅仅是观看戏剧，并不意味着真正‘在场’。”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主任麻文琦说。他强调，构建中国特色戏剧评论话语体系，需先厘清“场域”与所处历史阶段，这是实现真正“在场”的前提。新时代的艺术生产与文化表达需明确其古典主义美学指向，这个时代的文化需求与时代需求高度结合。构建中国特色评论话语体系，要基于对现实的准确判断，探索古典主义美学语境下的叙事方式、价值表达与典型形象塑造等，以问题意识驱动文化成果创造，这样才能实现真正的“在场”。

中国评协理事、北京舞蹈学院人文学院副院长王欣聚焦新媒体语境中舞台艺术创作和评论新生态的新现象。例如15秒片段解读、弹幕实时评论等形式，将舞台艺术拆解为碎片化视觉奇观，传播速度与覆盖面远超学术期刊；部分作品刻意强化谢幕环节形成“谢幕体”现象，部分作品将其进行短视频剪辑打造“爆款”，出现“谢幕精彩，正剧难看”问题，导致评论沦为营销工具，丧失审美深度与文化批评功能。基于北京舞蹈学院“北舞剧评”平台评论环节前置于作品创作全过程的实践探索，王欣深感，评论需主动适配新艺术生产发展要求，打破传统“精英独白”式的固有框架，从专业评论“一言堂”转向“圆桌派”式多元互动生态，才能重新激活专业评论的权威性与影响力。

“中国传统思想中，身体是认知世界的通道。‘天人合一’‘身心一体’强调的是人与世界之间的感应关系。这恰恰构成了舞蹈评论‘中国学派’的底层逻辑。”北京舞蹈学院人文学院教授慕羽从身体哲学出发，阐发舞蹈评论基于体悟的本质。她解读的“实践与在场”实际上是一种连接，希望能传达一种“可理解性”。而这种“可理解性”的建立需要兼顾“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和“舞蹈文化的主体性”。如果说舞蹈评论需要中国自己的话语根基，那么这个根基不在于术语的翻译，而在于身体观的认知。专业舞蹈评论应立足身体经验，通向审美文化；强调体悟与感应，拒绝悬浮的概念套用；既植根中国式生命哲学，也能回应当代世界的具身认知问题。正是在这样的实践中，严肃的专业舞蹈评论才能真正发挥其功能，也才能在当下复杂的舞台艺术生态中，重新确立自身不可替代的价值。

中国评协副秘书长、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副主任袁正领指出，若以饼状图示意，当下“有效评论”占比有限。即大量评论属于无法抵达创作者与欣赏者仅在圈内自循环的“无效评论”。比如受市场经济影响，一些流量导向的评论、“抬轿子”的评论成为“打折评论”；同时，网络传播又将未能借助新媒介触达受众的传统评论“稀释”。对此，评论工作者需增强自觉性，把握四大要点：一是明确立足基点，植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根基，面向人类共同价值，立足实践、立足人的生存发展与情感需求；二是观照现实，像优秀编剧捕捉社会矛盾那样，让评论紧贴时代脉搏；三是走向基层，深入校园、社区开展美育实践，应对文艺评论被低水平表达“稀释”的现状；四是改进文风，在复制粘贴便捷化和AI广泛应用的当下，以高质量写作赢得受众关注。

徐粤春则对舞台艺术专委会及文艺评论工作者提出希望：一是坚持评论“在场”，推动评创结合。通过评论实践检验、修正、丰富话语体系，实现话语构建与评论实践、艺术创作形成良性互动，为新时代舞台艺术发展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撑与价值引导。二是发挥专业优长，回应时代之问。应带着强烈的问题意识“沉下去”，深入艺术实践一线获取鲜活感知，同时要“跳出来”开展系统研究、学理阐释和建设性探讨，产出有分量的、有温度的理论成果，以中国立场、中国智慧、中国话语解答时代课题。三是深化团结协作，积极履职尽责。舞台艺术专委会作为具有共同学术目标和规划的学术共同体，要发挥纽带作用，带头推进行风建设，在学术争鸣中凝聚共识，在工作开展中相互支持，广泛团结凝聚舞台艺术评论工作者，组织开展具有导向性、示范性、引领性的学术活动与评论实践，共同努力构建舞台艺术评论的中国话语范式。

*本文刊发于《中国艺术报》2026年1月21日第5版

*作者：乔燕冰，中国艺术报记者

签发：王庭戡

审核：薛迎辉

责编：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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