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说的短视频,是一个宽口径的概念,它并不单纯以时长来判定。所谓短视频,有时也包括比较长的视频,它是指移动自媒体时代,靠流量算法推荐传播的视频形式。与之相对的“长”视频或传统视频,则是体现某种精品内容意识、依靠用户黏性、通过会员制或点播付费实现商业利益的传播形态。因此,长与短,差别不在物理特征,而在于媒介运行逻辑。因此,短视频具有鲜明的时代性,这不难理解,以往在电视台播放的短片或MV,没人会称作短视频。
一般人对短视频的印象,似乎总是娱乐性的,其实它的内容相当多元,除了轻松愉悦的切片,还有逻辑严谨的知识传输。它并不排斥深刻的思考。虽然平台和众多UP主以流量或商业利益为主要目标,追求接受上的最大公约数,但是,随着自媒体竞争的加剧和红利期的结束,短视频也在形成分众格局,各种偏小众的思想文化类创作反倒可能赢得更稳健的生存空间。何况还有很多自媒体事实上并不以利润为追求目标,它们追求的是表达、分享,或者是“情怀”。
知识类、思想文化类或社会时政类的短视频,体量并不小,而对于那些关注社会、渴望学习的人们来说,算法推荐会强化这部分内容的推送,因而对于这些接受者来说,短视频未必是娱乐性的,相反,它可以具有反思性,对于B站用户来说,这样的接受偏好已经非常普遍。
那些完播率高、点赞量高的作品,大部分体现了道义的闪光和思想的敏锐。我们不必将娱乐理解得那么狭隘,娱乐性也是分层的,尽管部分自媒体为流量不择手段,但总体而言,真正支撑流量的持久的力量,还是智慧、道德和思想的向上的意志。当然,它反对虚假的道学说教和刻板的宣讲,排斥迂腐的不及物的学问和不明所以、故作高深的卖弄。它推举寓教于乐的活泼表达,比如机智巧妙的知识口播或视听语汇丰富的科普短片;它并不排斥具有真知灼见的高质量的理论思考,比如一些知名学者的讲座和访谈。有些学术类“短”视频,长达数小时并不鲜见,虽然并不是那么易于理解,不是照样赢得了不错的流量吗?
所以,将短视频看作单纯娱乐化的文化形式,是偏颇的。更准确地说,它开创了一个借助视频平台展开的多元化的文化公共空间。毋庸讳言,平台主要以追求利润为目的,但其商业逻辑决定了它必须鼓励民众广泛参与,并容纳丰富的公共性内容,包括质疑和批判平台自身逻辑的声音。新兴的文化形式,难免良莠不齐,瑕瑜互见,我们自然不能盲目乐观,真正重要的,是关注其积极的潜能,极力将之改造成更具公共性的文化空间。任何时代的文化空间都上演着社会力量的博弈,要相信人民群众。
对于任何一种文化形式或媒介形态,都要进行历史的观察。短视频是这个时代颇具公共性和人民性的文化载体。如果放置在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文化演变中,这一点就更为清晰。
移动流媒体技术的发展和相应的商业条件,给普通人提供了充分参与文化生产和消费的主体性,它激发了大众中所蕴藏的巨大创造力。自媒体时代,借助于新媒介,大众轻松跨越了文化表达和发表的技术门槛和资源限制,“素人”们获得了文化生产的主动权,也重新界定了大众文化。
人手一个的移动终端,既是创作工具,也是接受工具,还是投票器,它可以随时随地记录和表达、评论和表态,它使创作摆脱了技术工具和符号系统的制约,直接诉诸更具感染力的影像与声音,表达人生感受,呈现世间百态,对人间万象和世界风云进行观察并发表评论。手机拍摄和剪辑的“微叙事”,记录下外卖小哥在大街小巷中穿梭的身影、进城务工人员在建筑工地的吉他弹唱和大妈们花样百出的广场舞,也细致展示了传统民间工艺制作的绝活儿……短视频时代,群众有了更多机会进行充分表达。
这种历史转变为公共文化领域的重构提供了机遇。短视频最大的特征是“在场性”,即时的记录和传播,创造了一种在世界中同在的共时性体验,这为形成一种公共性的表达空间准备了社会前提。我想,从这个角度看,短视频和长视频代表着两种面对世界的态度,长视频强调个体的沉浸式阅读,短视频则突出共通的情感。二者各有侧重,各有优长,它们其实是互补的。所以,我并不担心一个会取代或覆盖另一个,当然,二者的确正在强化自身的差异化特质,此前由长视频承载的社会文化功能正在逐渐让渡给短视频。事实上,上世纪90年代末期以来,影视剧激发普遍共情的能力有所减弱,这也是短视频快速崛起的重要原因。
短视频的生命力在于,它创造了一个共在的世界,加深了共同体的意识,地理的甚至文化的阻隔被打破,空间被压缩成流动的形态,世界各地的民俗风情和生活状态真切地呈现在人们眼前,细节生动的多元化的叙述,彼此互相辩驳、自我修正,为公正理性的更好呈现提供了助力。
我们不必夸大算法推荐的遮蔽效果,相对多元的信息来源同样具有解蔽的作用,算法并不会天然地导致信息茧房,长时段看,大众会在现实经验的参照中进行验证,并逐渐获得媒介素养,对此我们不必着急。
通过短视频,人们的眼界在拓展,我们固然要看到商业逻辑等力量对大众文化的操纵和扭曲,也应看到质朴的民间能量对这种扭曲力量的抵抗。全球民众通过新媒介接触到世界的真实图景,认识逐渐趋于客观理性。短视频所代表的媒介,自带公共性的文化基因,它天然要求突破地理和知识的壁垒,将远方和远方的人群拉近,构建起声气相通的生活共同体。这个共在的世界,在镜头面前生动可感,它激发起共同的道义情结,为维护良好的人间秩序准备了情感的潜能。
短视频所呈现的中国生活所代表的文明形态,也加深了外部世界对中国的理解,海外游客拍摄制作的“China Travel(中国游)”短视频在社交平台发布后,极大改变了西方主流媒体所塑造的中国形象,这种西方草根性叙事展示了富于人文魅力的中华文明。短视频正在促进世界范围内的文化公共性,加深着民众的互相理解。它冲破文化壁垒,不断进行着去魅和“对账”。
从封建社会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意味着人们从土地领主和行帮师傅的控制下解放出来,获得地域性和社会性迁移的自由和相应的社会文化参与权利。而从资本主义社会进入社会主义社会,则标志着普遍的人群获得实质性的自由平等,成为生产和消费的主人,这就超越了资产阶级的市民社会。这里所说的生产与消费,也包括文化的生产与消费。物质领域内的生产和消费,与文化领域内的生产与消费,是互相关联和相互促进的整体。
如果仅就信息与文化的公共性而论,从纸媒到电视再到网络媒体再到移动自媒体,的确表现出形式上的进步趋势,当然它也伴随着文化的代价,如波兹曼指出的,电视时代,人们产生了对印刷时代的怀旧病,喜欢批判电视带来的文化的破碎。现在来到了自媒体时代,有些人又开始了对电视时代的乡愁,开始怀恋那个一家人看电视的其乐融融的氛围。我们总是怀念从前好的一面,而刻意忽略了不好的那一面,如印刷时代文化传播的低效率和高门槛,电视时代的被动接受,以及一家人围绕遥控器建构的权力博弈。
当然,短视频所代表的移动自媒体意味着进步的可能性,或者说,为总体的社会进步提供了某种技术和文化条件。在当前阶段,文化领域内的公共性追求具有重要的价值,短视频包括内容及其形式本身,即具有某种历史的进步意义,按麦克卢汉夸张的说法,真正重要的,并非信息本身,即不是媒介的内容,而是媒介的形式,它延伸我们的感官,改造着我们理解社会的方式,也影响着我们改造社会的方式。
(作者:刘复生,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海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海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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