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近年来中国戏剧创作取得显著成绩,也存在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主要表现在:创作态度急功近利,导致题材风格同质化;观念技法偏狭保守,导致艺术开掘浅表化;忽视戏剧艺术本体,导致舞台呈现过度景观化。要解决这些问题,戏剧创作者应坚守“十年磨一戏”的工匠精神,充分彰显艺术个性;戏剧行业组织者应坚持科学的政策导向,并发挥审美引领作用;整个戏剧界应形成合力,助力青年人才成长,让戏剧艺术绽放青春风采。《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对此作出精准研判,并提出极具针对性和实操性的举措,为构建健康戏剧生态提供了实践遵循。
【关 键 词】 戏剧创作 当前问题 发展路径 政策导向 戏剧振兴
一、引言
2026年2月,中共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行动计划》),在戏剧界引发热烈反响。《行动计划》在精准研判近些年戏剧行业整体态势的基础上,为未来三年的戏剧发展作出整体规划,更以鲜明的问题导向,提出了一系列极具针对性和实操性的具体举措。戏剧创作作为戏剧行业链条的中心环节之一,自然是《行动计划》重点关注的内容。因此,以《行动计划》为参照,我们可以更加清晰地把握当下戏剧创作的整体成就和主要局限,进而通过聚焦问题、剖析原因,找到提升戏剧创作水平的多维路径。
近年来,在习近平文化思想的指引下,通过戏剧人的不懈努力,中国戏剧创作整体呈现出蓬勃向上的积极态势。据中国戏剧家协会统计,自2014年到2024年的十年间,全国共创作大型剧作逾6000部,其中超过一半被搬上舞台。整体来看,这些作品呈现出以下特点。
一是现代戏创作呈井喷趋势。这类作品,或展现中国共产党领导革命与建设事业的光辉历程,或歌颂革命先烈的牺牲奉献精神,或塑造时代楷模的先进形象,或表现寻常百姓的喜怒哀乐、烟火人生。话剧《桂梅老师》、昆剧《瞿秋白》、锡剧《烛光在前》、豫剧《焦裕禄》、河北梆子《李保国》、赣南采茶戏《一个人的长征》、滑稽戏《陈奂生的吃饭问题》、越剧《钱塘里》等,都体现着其创作实绩。二是新编历史剧和传统戏改编在经过短暂沉寂后焕发新的生机。历史剧从丰厚的传统文化土壤中开掘艺术资源,着力刻画彰显中国气派和民族精神的艺术形象,且往往蕴含着历史反思的深沉况味。话剧《屈原》、扬剧《郑板桥》、闽剧《画网巾先生》等是其中的优秀作品。传统戏改编则多以鲜明的现代意识激活经典,使传统题材展现时代审美,释放崭新艺术魅力。莆仙戏《踏伞行》、晋剧《庄周试妻》、婺剧《三打白骨精》、湖南花鼓戏《蔡坤山耕田》等广获赞誉。三是舞剧、音乐剧、杂技剧异军突起。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只此青绿》《红楼梦》《骑兵》《醒•狮》、音乐剧《寻找李二狗》《大状王》、杂技剧《先声》《天山雪》等屡屡“破圈”,成为吸引青年观众走进剧场的重要力量,并在引领国潮风尚、重塑当代审美方面,积累了丰富的艺术经验。四是文学作品的戏剧改编大量涌现。改编自鲁迅小说的曲剧《鲁镇》、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小说的话剧《主角》《生命册》《北上》,都以深厚的文学积淀、复杂的人性开掘和富含哲理性的文化思辨,赢得了良好的口碑和积极的市场反馈;改编自古典名著《红楼梦》的越剧《我的大观园》,则成为两岸青年共同追捧的戏曲“顶流”。
话剧《主角》演出照(来源:“陕西人民艺术剧院”微信公号)
这些成绩的取得,源于创作者探索创新的精神,源于创作团队对艺术规律和艺术本体的尊重,更源于良好创作环境给予艺术创作的激励与滋养。那么,由此反观,当前戏剧创作存在的主要问题,恰恰是由于在这些方面仍然存在偏差,而《行动计划》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要发挥纠偏和引领的功能,从而为构建健康戏剧生态提供实践遵循。
二、问题透视:同质化、浅表化与过度景观化
戏剧创作存在的问题,与创作者的心态、观念、素养及戏剧行业的整体语境有关,有的甚至还是习焉不察的创作惯性使然。只有直面这些问题,切中肯綮地查找原因,才能为戏剧事业的高质量发展夯实根基。
(一)创作态度急功近利,导致题材风格同质化
一段时间以来,有的创作者、院团管理者乃至地方文化管理部门,过于急切地迎合重要时间节点,一味表现重大题材、革命历史、英模人物;有的将表现现实机械地等同于紧贴“现时”,将作品的现实意义简单地等同于近在眼前的“现时”利益,将一时一地的宣传热点当成舞台表现的焦点;还有的为了打造所谓的地方文化名片,盲目地从本地的文化名人、历史典故中取材,造成不少题材相同、立意相似的作品在同一时段、同一地域涌上舞台。挖掘革命历史、聚焦地域文化、关注英模人物,这些选题本身具备重要意义和价值,但是如果将题材热度视为功利性创作的捷径和速成式创作的套路,就势必造成选题扎堆、人物撞车、风格雷同。尤其是一些作品的题材并不一定适合院团自身的特点,主创也未必在此领域具备深厚积累,再加上为了赶工期、卡节点,来不及进行充分论证就仓促上马,其艺术表现力就难免大打折扣。前些年舞台上随处可见的扶贫剧、革命剧、楷模剧、地方名人剧,不少都是昙花一现后,便束之高阁。
创作态度的急功近利,还表现在“唯奖是从”的短视倾向上。有的地方无视艺术规律,在创作上追求立竿见影的短期业绩,不愿花费精力去培育肥沃的文化土壤,无力营造良好的创作生态,也无意扶持青年人才的有序成长,而是盲目依赖已在全国性平台上获得过重要奖项的所谓名家“大咖”,借助外请主创之力,来确保在各种赛事中的“成功率”。此举固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提高作品的艺术水平,但长此以往,其负面影响同样值得重视。其一,如果每逢重要赛事、展演,就形成各地一窝蜂“哄抢”名家的局面,这些名家即便确实创作力旺盛,也难免会因为奔波于各地的创作流水线而疲于应付,从而炮制出一些面目相似的舞台“行活儿”。其二,中国戏曲有348个剧种,各有其独特的历史积淀和美学传统,而外请的主创团队未必真正熟悉本地剧种,由他们主导创作,难免会在保持剧种特色方面存在潜在风险;更何况,如果到处都是同样几个团队在指导创作,就有可能导致泛剧种化和审美趋同,不利于戏剧版图各美其美。其三,长期来看,如果过度依赖外请名家,会在无形中挤占本地主创尤其是青年创作者的创作空间,这显然无益于各地区艺术的均衡发展,也不利于打造青蓝相继的人才梯队。
(二)观念技法偏狭保守,导致艺术开掘浅表化
创作者艺术观念的偏狭,首先就表现在片面理解“主旋律”。主旋律原本是个音乐术语,最初被用到戏剧领域时,包含着丰富的审美意蕴和广阔的表现范围。有学者早就指出:“只要是真实、深刻地记录、反映、再现社会历史变迁,弘扬社会正气和民族精神,或对社会伦理道德的善恶进行评判、思考,深刻表达对人性关注的戏剧作品,都称得上是主旋律戏剧。”这一概念本身并不天然地带有功利化倾向或工具化色彩,而是指向人的伟大、崇高和深刻,指向人性的深度、广度和力度。更何况,这一概念从提出之始,就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始终将“弘扬主旋律”与“提倡多样化”相提并论。然而,近年来的主旋律戏剧创作却在一定程度上走进了赞颂革命、树立先进、表彰模范的固化路径,这其实是对主旋律的狭隘理解,影响了舞台艺术的多样化创造和深刻化表达。对主旋律的狭隘理解,还会让创作者的艺术观念更趋保守,题材选择自我设限,艺术表达畏首畏尾,甚至即便是“我要写”,也会在动笔之前主动将题材风格限制到自以为“安全”的轨道中去,陷入思维定势,难以实现自我突破。一个比较明显的表征,是近年来舞台上的喜剧(尤其是讽刺喜剧)越来越少,有的作品明明包含着丰富的喜剧性元素,创作者也不敢深入开掘,导致作品虎头蛇尾。
艺术观念的偏狭保守,必然会拘囿创作者对生活、社会和人生的体察,进而因创作技法的因循守旧,导致艺术开掘的浅表化。创作者简单直白地迎合“现时”的需要,却缺乏深刻的生活积累和独特的生命体验;亦步亦趋地塑造本地历史名人,却缺乏对历史哲理和人性意蕴的深刻思考。这样的作品,看似在描写现实,其实仅仅浮于现实的表面;看似在表现历史,却不能揭示历史发展的规律。这就造成艺术表现的平庸化甚至粗鄙化,也就无法引发观众的共鸣。前些年舞台上众多的驻村第一书记、英模人物、清官廉吏等形象,往往因为表现视角单一而导致形象扁平。创作者在塑造这些形象时,不少都流于对主人公的廉价歌颂,将他们面对的立体工作平面化、复杂矛盾简单化、多样问题单一化;表现主人公遭遇的困境时浅尝辄止,对其内心世界和灵魂深处的揭示浮光掠影;注重人物做了什么,而忽视其为什么这么做,导致舞台上常见事多而戏少的“先进事迹报告会”模式,以及强行动而弱动机、甚至有行动而无动机的“席勒化倾向”。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作品明明是表现真人真事,搬上舞台反而显得虚假。这样的作品,即便创作者的态度是真诚的,实际上也很难打动人,对人物的宣传也难以起到预期效果,甚至还会由于遮蔽人物的真实存在而对观众形成误导。
(三)忽视戏剧艺术本体,导致舞台呈现过度景观化
在技术更新日新月异、科技赋能大势所趋的当下,观众的欣赏趣味与时俱进,当然不会满足于传统戏“一桌二椅”的“贫困”状态。因而,要求舞台呈现更美观、更新鲜、更具视觉审美冲击力,是观众的应然权利。从这个意义上说,适当的舞台景观已成为戏剧艺术的题中应有之义。然而,当前戏剧舞台呈现的一个显在问题,恰恰在于“过度”的景观化,其表现大致有三。一是物重于人,以奢为美。戏剧是以人为本的艺术,演员的表演是舞台艺术的中心环节,舞台景观只有更好地支撑演员表演,辅助演员塑造人物,才能真正发挥作用。而当前的不少作品,却以过度繁复的舞台装置淹没了演员的表演;更有甚者,有的剧目明明可以用空灵、简洁的风格来表现,却非要把舞台搞得“绚丽多姿”,这就有些本末倒置了。二是以景观化包装为平庸之作遮羞挡丑。有的作品,剧本粗制滥造,无法通过动人的故事、真挚的情感、鲜活的人物、深刻的哲理来打动观众,就竭力在舞台景观上营造出“富丽堂皇”的气势,以让人眼花缭乱的外在形式遮蔽其内在意蕴的贫瘠。三是炫耀式的技术堆砌。有的创作者盲目信奉技术至上,不顾各艺术门类的不同特点和本质规律,生硬地将其拼凑在一起,结果搞成了毫无美感的“四不像”;或者过分利用声光电、过多依赖多媒体,如此堆砌的舞台看似新奇花哨,实则只是博人眼球、炫人耳目的技术展览而已。
舞台呈现的过度景观化与近期广受诟病的舞美大制作是一体两面的关系。舞美是现代戏剧艺术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对舞台呈现的整体风格产生决定性影响。但舞美本身并不存在大与小、繁与简、奢与朴的问题,只存在用得好不好、表现力强不强、风格合适不合适的问题;而当前的舞美大制作之所以受到批评,就是因为它们在很多情况下用得不好、表现力不强、风格不合适。因而,人们反对舞美大制作,决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刀切,对于特定的戏剧品种、题材类型、剧场构造乃至市场运营模式,理应允许与其内容、风格适配的舞美制作。人们真正诟病的,是那些违反艺术规律、刻意追求奢华、挤占表演空间、造成资源浪费的大制作,因为它们限制了演员的发挥、影响了剧情的表达、异化了舞美的功能,不仅无法给观众带来视觉美感,反而会误导观众的欣赏习惯。这样的现象屡见不鲜,增加了院团负担,拉高了演出成本,破坏了创演生态,并使观演关系庸俗化,这才是过度景观化造成的不良影响。
三、路径探讨:工匠精神、科学导向与青年成长
那么,面对这些问题,戏剧人应该从哪些方面进行优化、寻求解决呢?简而言之,需要戏剧创作者、戏剧行业组织者乃至整个戏剧界共同发力,尊重艺术规律,改善创作环境,鼓励探索创新,促进梯队建设,提升艺术效能。
(一)戏剧创作者:坚守工匠精神,彰显艺术个性
艺术创作有其自身规律,短平快不大可能出精品,速成之作往往经不起时间的检验,更走不进观众的心底。创作者唯有坚守艺术初心,敬畏艺术理想,把眼光放远,将视野打开,心无旁骛,潜心投入,才能创作出真正打动人心的精品力作。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广大文艺工作者要有‘板凳坐得十年冷’的艺术定力,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执着追求,才能拿出扛鼎之作、传世之作、不朽之作。”针对近年来戏剧界普遍存在的卡节点、抢周期、唯奖项的功利思维,创作者理应保持警醒。更何况,戏剧不同于影视等其他艺术门类:影视作品一旦与观众见面,几乎没有继续修改的可能;而戏剧作品搬上舞台后,仍有进一步提升的机会,这就更需要精益求精的态度。从字斟句酌的文本润色,到精雕细刻的舞台锤炼,创作者应把每一场演出都当作一次打磨提高的契机。“十年磨一戏”,就是戏剧人的工匠精神。这样创作出来的作品才能超越浮泛的表象,直抵观众的心灵,承载深厚的美学价值,传递深沉的人文力量。曾获得第十五届文华大奖的豫剧《焦裕禄》,自2010年10月完成初稿,到2016年9月参加中国艺术节,剧本修改了24稿,舞台上大大小小的调整不计其数,连舞美都调整了6次。正是因为艺术家孜孜以求地对人物关系、戏剧场面、台词唱段、舞台动作进行润色和提升,才终于把焦裕禄这样一个心系百姓疾苦、有着悲天悯人之大爱情怀的共产党员形象很好地立上了舞台。该剧也因此成为长演不衰的力作,剧中“百姓歌”等经典唱段在戏迷中广为传唱。
豫剧《焦裕禄》海报(来源:“河南豫剧三团”微信公号)
题材风格的同质化,源于创作者艺术个性的丧失;艺术开掘的浅表化,则源于创作者思考力的贫弱。因此,在坚守工匠精神的同时,创作者还要以探索创新的精神,彰显独树一帜的艺术气质,拓展深邃广阔的艺术境地。魏明伦主张戏剧创作应追求“三无”之地:无禁区、无偶像、无顶峰;坚持“三独”精神:独立思考、独家发现、独特表述;还要力争做到“四个死不休”:语不惊人死不休、戏不抓人死不休、情不动人死不休、理不服人死不休。陈涌泉提出剧作家要“做有思想的戏剧创作者”,其意义也在于此。《行动计划》正是从这样的艺术规律出发,明确提出:“鼓励创作者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调动生活积累,大胆探索不同内容、风格、手法,写自己想写,演自己擅演,激发创作者的才华、灵感和创造力。”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就需要创作者主动沉潜于时代洪流与个体命运之中,以真诚的审美触角去感受生活的温度、生命的质感和人的复杂性,充分发挥自身独有的艺术禀赋与情感特质,再以见人所未见的思想洞察力、发人所未发的艺术表现力,为特定题材找到最恰当的表达方式。同时,应积极探索多渠道、多形式、多样态的创作路径,科学处理主题创作与自主探索的关系,不刻意迎合浅薄的热点,不机械图解一时的政策,真正做到写自己所最想写,演自己所最擅演。这样的作品就会有真切的生命体验、独特的艺术表达和深邃的美学开掘,实现一戏一格的目标。对于戏曲创作者而言,还应牢固树立“为剧种创作”的清醒意识,自觉守护剧种本体特征,包括声腔体系、语言韵味、表演程式、演剧习俗等,防止剧种泛化。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优秀作品并不拘于一格、不形于一态、不定于一尊,既要有阳春白雪、也要有下里巴人,既要顶天立地、也要铺天盖地。”只有艺术家尊重剧种特色,彰显创作个性,才能形成戏剧园地百花齐放的动人景象。
(二)行业组织者:坚持科学导向,做好审美引领
对戏剧事业的组织、引导和服务,不同于行政管理,其要义不在于过多过细的行政指令,而在于对良好戏剧生态的构建。正如陈涌泉所说:戏剧生态健康,戏剧事业就能良性发展;如果戏剧生态出现问题,整个戏剧链条上的任何环节、个体都不可能独善其身。要优化戏剧生态,首先就应该充分发挥戏剧展演、评奖的政策导向和审美引领作用。《行动计划》对推进戏剧评奖改革、发挥汇演展演活动的示范作用,提出了明确而具体的要求,诸如合理设置奖项、放宽首演时限、打破“唯题材论”、注重市场效益、加大对本土创作人才的支持、严控“大制作”等。这些举措,其实已经在落实了。
2025年举行的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和第十八届文华奖评选,就体现出鲜明的导向性和示范性。比如,放宽剧目首演时限,使“十年磨一戏”成为可能。文华奖将参评剧目的首演时间放宽至近十年,舞剧《醒•狮》、歌剧《尘埃落定》等多年来持续打磨、广受好评的作品因此得以获奖;中国戏剧节鼓励经典保留剧目参演,1957年首演的京剧《七侠五义》、1960年上演的河北梆子《宝莲灯》、1987年搬上舞台的歌剧《原野》再次绽放。再如,倡导题材丰富性和风格多样化,以期破解剧目同质化痼疾。中国戏剧节旗帜鲜明地提出不“唯题材论”,一切表现真善美的都是主旋律,旨在以思想解放和观念更新激发艺术家的创作活力。此外,在注重戏剧门类广泛性和创作群体代表性、引导戏剧多样化发展方面,文华奖拓宽申报渠道,让更多优秀作品获得了参赛机会。教育部推荐的话剧《北上》、中国演出行业协会推荐的舞剧《红楼梦》因此而获奖;首次增设文华节目奖,让大小剧目美美与共。木偶剧、湖南祁剧、山东柳子戏、满族新城戏、新疆曲子戏首次登上中国戏剧节的舞台,丰富了戏剧园地的生态。
话剧《北上》(来源:“杭州演艺集团”微信公号)
审美引领主要体现在回归艺术本体,凸显表演中心。《行动计划》提出“严控不计成本、浪费奢靡的‘大制作’参评”,其指向性正在于此。中国戏剧节大力倡导凝练节制、意境深远的舞美设计,对脱离艺术本体、内容与形式失衡的大制作进行有力纠偏。参演剧目如昆剧《世说新语》、秦腔《再续红梅缘》、瓯剧《杀狗劝夫记》,以及京剧现代戏《老阿姨》等,都是回归中华传统写意美学,尽情释放表演魅力的舞台佳作。第十八届文华奖评选中,荣获剧目奖的昆剧《牡丹亭》、扬剧《郑板桥》、京剧《齐白石》都在空灵简约而有无尽况味的舞台意境中,传递传统戏曲的灵韵之美。这些作品受到观众的普遍欢迎,再次印证了抵制过度舞美的必要性:“在舞台美术领域反对奢靡之风,倡导简约之美,是为院团减负,为剧场解压,为表演‘松绑’,为艺术增色。舞台美术的理想境地应该是笔墨减而意境不减,制作小而意蕴不小,成本降而审美不降,费用低而格调不低。”
回归艺术本体绝不意味着拒绝创新,在坚守戏剧本体的前提下借力科技赋能、融入时代审美,是戏剧创作的应然路径。在这些方面,婺剧《三打白骨精》是一部典范之作。该剧在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中讲出了时代新意,无人机、激光特效、变脸变装、魔术特技的引入与剧情紧密结合,增强了作品的表现力、观赏性和对青年观众的感召力。尤其值得赞赏的是,该剧在自由灵动的舞台上尽显武戏的精彩纷呈。演员个体技艺高超,集体配合娴熟流畅,丝毫没有“洒狗血”式的“炫技”卖弄,而是以技托戏、以技演人。在精彩武戏的背后,让观众感佩的不仅是剧院的作风和实力,更是演员日复一日刻苦训练的精神和汗水。这样的作品荣膺文华剧目奖,其示范引领作用是显而易见的。正如有论者所说,《三打白骨精》既是中国戏曲复兴路上的亮眼“现象”,更是探索未来发展的清晰“方向”。
婺剧《三打白骨精》演出照(来源:“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微信公号)
(三)整个戏剧界:助力青年成长,绽放青春风采
戏剧事业的传承发展,其根基与未来皆系于“人”,戏剧创作面临的核心挑战,在于人才队伍的青黄不接。因此,让青年创作者有序传承,让传统艺术展现青春魅力,是解决戏剧创作问题的关键。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只有青年文艺工作者强起来,我们的文艺事业才能形成长江后浪推前浪的生动局面。要识才、爱才、敬才、用才,引导青年文艺工作者守正道、走大道,鼓励他们多创新、出精品,支持他们挑大梁、当主角。”在习近平总书记给中国戏曲学院师生、国家京剧院青年艺术工作者的回信中,同样寄托着对青年戏剧人才的殷切期望。《行动计划》特别设立“夯实戏剧人才队伍建设基础”板块,分别从实施优秀青年戏剧人才成长计划、加大本土创作人才支持力度、持续开展“名家传戏”工作、加强和改进戏剧教育等四个方面作出部署,其核心要义就是要为青年戏剧人才,尤其是本土青年戏剧人才的成长成熟,提供制度化托举。
青年戏剧人才培养是一个系统工程,依赖创作生态的立体构建与整体优化。从近年来的举措及成效来看,至少有两方面经验值得总结。一是直接的政策扶持。第十届中国戏剧奖•曹禺剧本奖鼓励推荐45岁以下剧作家的作品参评,最终共有17部青年编剧的作品获得参评资格,8部进入终评,2部获得提名奖,充分体现出对青年创作者的支持。文华奖对参评剧目的外请主创适当限制,也是为了给本地青年创作者提供更多机会。同时,各地因地制宜开展扶持,帮助青年创作者提高创作能力。江苏“名师带徒”计划、福建“薪传计划”、浙江“中青年戏剧编剧培养计划”,都是请了资深艺术家与青年创作者结对“传帮带”,既传授技艺,也帮助其把握艺术规律与创新尺度。二是搭建平台助力成长。由文化主管部门、行业团体、文艺院团等开办的各类戏剧人才培训班,如“新时代戏剧英才培养工程”“全国青年戏曲编剧研修班”“曹禺戏剧文学讲师团改稿会”,以及在各类节庆展演中套办的人才研修班逐渐常态化,形成发现、培育、展示、推广的良性循环机制,让更多有才华的青年戏剧创作者脱颖而出。第十八届文华奖评选中,编剧奖获得者戴先良,导演奖获得者韩真、周莉亚,表演奖获得者陈丽君、邱芸庭,都以出色的艺术创造力彰显着青年戏剧人的勃勃生机。
助力青年创作者成长成才,是为戏剧艺术争取未来。如果越来越多的青年创作者“挑大梁、当主角”,戏剧创作就会呈现出更加浓厚的青春色彩,从而吸引更多青年观众走进剧场。近年来势头良好的小剧场戏剧,是青年戏剧创作者的重要平台,不仅持续推出新人新作,其中的艺术探索精神更为可贵。新技术、新媒介与戏剧艺术的深度融合,同样为青年创作者营造了施展才华的空间。沉浸式、环境式、交互式等新的演出样态不断涌现,戏剧的创作观念、表达方式、观演交流模式都在发生变化,在多空间聚合、多业态跨界的新场域,青年创作者大有可为。就连昆曲、梨园戏等古老剧种,也因青年创作者的深度融入,形成了既有传统神韵、又具现代审美的新国风。这样的古戏新声、古风新韵,正在成为戏曲新时尚。
小结
总之,针对当前戏剧创作存在的问题,各方需要协同发力。创作者应坚守艺术理想与人文精神,以艺术激情和时代责任感释放创作才华;戏剧行业组织者应构建科学开放的支撑和评价体系,更好地发挥组织、引导、服务功能;整个戏剧界应凝聚共识,培育良性互动、可持续发展的人才梯队,尤其是生机盎然的青春力量。唯有正本清源、守正创新,让戏剧真正回归其艺术本体,才能在新时代焕发出蓬勃而持久的生命力,形成佳作频传、人才辈出的生动气象。
*本文系2025年度陕西省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陕西戏剧’品牌建设研究课题——当代陕派话剧的繁荣机制与未来路径研究”(立项号:2025WYZD02)的阶段性成果。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作者:穆海亮 单位: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4期(总第127期)
责任编辑:陶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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