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让简介:1930年1月生于山东牟平。1948年考入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受教于徐悲鸿、孙宗慰、蒋兆和、冯法祀、李瑞年、彦涵等。195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历任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和创作员,文化部政策研究室研究员,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教授、民间美术系主任。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版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民间美术学会常务副会长。出版有《杨先让木刻选集》《杨先让彩绘选集》《杨先让文集》《中国乡土艺术》《黄河十四走》《徐悲鸿》《艺苑随笔》等著作。2014年,荣获中国文联第十一届造型表演艺术成就奖;2016年,《杨先让文集》获新京报年度好书致敬礼奖;2017年,获博库•全民阅读周刊春风图书势力榜年度致敬奖;2018年被授予首批“中央美术学院杰出教授”;2019年,杨先让、杨阳合著的《黄河十四走》获第十四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优秀民间文艺学术著作奖;2021年,当选2020“中国非遗年度人物”;2022年,荣获中国工艺美术学会“荣誉会员”称号;2023年,获“致敬造物者”非凡时尚人物奖;2024年,获“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民间文艺)”。
一、谈学艺:“当时就死心塌地学习美术了”
邓立峰:2024年年初,您获得了“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民间文艺)”,这一荣誉表彰的是您为中国民间文艺事业所作出的突出贡献。不过,我们都知道,民间文艺在您的人生经历中只占一部分,您有着多样的身份,既是民间文艺家,又是版画家,还是重要的美术教育家。
杨先让:说来也怪,我的艺术生涯有点“稀里糊涂”。年轻时,我没想过要当画家,想的是当一名演员,没想到却考入了美术系,还成了徐悲鸿的学生。这之后,我阴差阳错地从事起了版画创作,有了一点成绩,别人都说我是“版画家”,这样我就开始在版画系教书。而在改革开放之后,我又接触到了民间美术——按理说,那时我不可能会喜欢上民间文艺,我当时搞的是“洋东西”,学的是西方美术,研究民间文艺完全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但后来我有机会带领学生们深入田野,考察民间美术,最终成了民间文艺研究专家,这次还“稀里糊涂”地获得了这么重要的荣誉。
我想,能被大家认可多重身份,大抵是因为我做什么事都格外认真,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尽全力干出成绩。好友黄永玉看我在民间文艺领域下功夫,曾打趣我说:“你整天不画画,自己的地都荒了,还往别人的地里头跑。”没想到我最后还真干出了点成绩,他后来还写文章表扬了我。
邓立峰:正如您所说,您当初决意走上艺术道路时,想学的专业跟民间文艺完全不沾边,甚至跟美术也没有多少关系,一心想成为一名戏剧演员。那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杨先让:我对戏剧的兴趣,和我的家庭还有时代环境都有很大关系。我1930年出生于山东牟平,九岁时全家迁居仁川(今韩国仁川)。我的爷爷、父亲和叔父都经商,家底殷实,家庭开明、包容,我在自由的环境中长大,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长辈们从来不会因此训我。不过,只有一点例外,就是让我一定要把字写好。我的父亲非常关心我的书法,我也刻苦练习,从小字就写得好看。不过,那时我也非常喜欢唱歌、跳舞、演戏。我的哥哥喜欢交响乐,家里的西洋唱片非常多,我们也经常在家里放电影。1946年我17岁,正在读高中。学校里办文艺活动,我导演了话剧《雷雨》,同时还在里面扮演二少爷周冲。那时候我们都追求思想进步,会读一些进步的书,和进步同学来往,因此,很容易被当局列入黑名单。
这时,正巧有一位同学的父亲认识欧阳予倩,他就写了一封介绍信,我拿着信前往南京,准备投考国立剧专。经过北平时,我遇到了老同学王家树,他正好要报考国立北平艺专,就拉着我跟他一块儿考。我经不住劝说,抓紧学习了一些绘画的基础知识,最后考入了国立北平艺专美术系。那是在1948年,两年之后,国立北平艺专参与合并组建国立美术学院,徐悲鸿任院长,之后正式定名为中央美术学院。
不过,后来我还是遇到了欧阳予倩。1950年,在中央美术学院的开学典礼上,欧阳予倩也来了,晚上的文艺晚会我们压轴演了一个小歌剧,欧阳予倩觉得我们演得特别好,就提出让我们去中央戏剧学院学习——欧阳予倩当时是中央戏剧学院的校长——徐悲鸿当然没有同意。其实,我当时就死心塌地学习美术了,我在美院是跟着徐悲鸿学习写实造型艺术。
1950年12月,中央美术学院学生为欢送参军同学演出,右三为杨先让
邓立峰: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期间,您主攻哪个方向?
杨先让:报考国立北平艺专,我报的是图案科,为什么报图案科?因为它分数低一点,容易考上,我是临时起意要考的,准备不充分,报图案科保险一点。入学后的第一学期,我的图案作业就获了奖,徐悲鸿亲自颁奖,我拿着奖金买了本日记本,还买了两包花生米请大家吃。后来我没有继续学习图案,而是改学了绘画,我的绘画成绩也是拔尖的,因为我学得特别认真。当时我学的是油画,有人劝我学习版画,我没同意,我很喜欢色彩,所以还是走了绘画这条路。
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期间,老师们都对我特别好,徐悲鸿先生和他的家人也对我很好,他有不去看的电影,会让他的司机老曹把电影票送来给我,他对我们的爱和他的人格魅力都让我受益匪浅。
二、谈版画:“我只刻我喜欢的、让我感动的”
邓立峰:您真正拿起刻刀、从事版画创作,是在什么时候?是怎样的契机让您改变了对版画的看法?
杨先让:1952年,我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刚成立的人民美术出版社从事编辑工作。不久后,我进入创作室当创作员——出版社有两个创作室,一个由古元负责,一个由沃渣负责,古元和沃渣都是版画大家。当时,人民美术出版社主办的《连环画报》给我派了任务,去农业合作社体验生活,创作反映农村夏收场景的组画。在位于河北饶阳的耿长锁农业生产合作社,我画下了一幅幅表现农村生活的作品。其中有一幅作品,描绘的是把羊放出圈的场景,我觉得特别适合以黑白色来呈现。于是,我决定拿起刻刀,做一件木刻版画作品。那时我还没有用过刻刀,也没有人教我,我就一点点尝试,遇到困难就慢慢琢磨着解决,最终刻出了版画《出圈》,没想到这个作品发表后就获了奖。就这样,我又刻了第二件、第三件……慢慢地,就有人称我是“版画家”了。
杨先让 《出圈》 木版套色 1955年
其实,那时候我热衷于创作版画,也有着更为现实的考虑。在出版社,我的画受到了一致的认可。画油画是费时耗力的,颜料和画布也都很贵,当时我刚结婚,住在九平方米的房子里,没有条件画油画。就这样,我改变了创作方向,以水彩作画,之后刻成版画出版。
在版画之外,我还创作了很多宣传画和年画,我的画功出色,画一张就能出版一张,这在当时是很少有的。
邓立峰:现在看来,您走上版画创作道路,必然因素与偶然因素并存:必然因素就是您的成长环境、学习经历所造就的艺术功底与艺术敏感性,偶然因素则与时代环境和工作经历有关。
杨先让:的确如此。我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时没有学过版画,那时甚至还没有成立版画系,我们的老师李桦先生就是版画界的权威,但他没有教我们版画,而是教授美术史课程。谁教你版画?谁教你套色?没人教的。不过,尽管如此,我们仍然会从专业的角度欣赏李桦先生的版画作品,出版的版画印刷品我们也经常可以看到。我的看法是,艺术是一通百通的,多琢磨琢磨就出来了。当时不少美术家都是自学成才,古元、黄永玉他们都是这样自己琢磨出来的。
邓立峰:20世纪50年代,您创作了很多优秀的版画作品,早早地为您带来了作为“版画家”的声誉,您可以介绍下当时的创作吗?
杨先让:在那个时代,我们都有这样的感觉,春天来了,一切都带有新生的气息,充满了希望。我决定以新北京为主题创作版画。我最先想到的是北海和白塔,于是我骑上自行车,带着水彩工具,来到了中南海,绘制了一幅水彩画,后来经过刻版、套色,创作了版画作品《春日》。那是在1956年,《春日》是中国第一幅以北京春色为主题的套色木刻作品,在其中,我呈现了春天里的白塔、桃花、柳树……这幅作品也被很多杂志收录。
这一时期还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作品,就是我的《延安组画》。1956年,我途径延安,在那里停留了几日,我每天跟放羊人爬山,听老乡唱信天游,或者跟随他们下乡收麦子。我画了宝塔山、杨家岭、鲁艺旧址等风景。回到北京之后,我完成了《延安宝塔》等13幅版画作品,《延安组画》就这么诞生了。这组作品广受好评,我也非常喜欢它。
邓立峰:您此时的版画创作,也为您后来进入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工作奠定了基础吧?
杨先让:可以这么说。1958年“反右”运动,我被下放到遵化县一年多,后来又调入文化部政策研究室工作了一段时间。1960年底,我被调到中央美术学院工作。此时,古元已在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任教研室主任,他鼓励我到版画系任教。进入版画系后,我慢慢适应了作为教师的身份,开始独当一面,什么课都教,因而对于版画艺术的认识也逐渐深入。
这一时期,我也对各种各样的木刻刀法进行了探索。木刻刀有很多种类,大小号圆刀、平刀、三角刀、斜刀等,而使用不同种类的刀具,所产生的艺术效果又各不相同。我做了很多尝试,也由此创作了一些作品。例如,我用单刀实验创作了《渔村》,刻出了船帆杆流畅笔挺的直线。后来常常被提起的《刘胡兰》也是这一时期的作品。
说起《刘胡兰》的创作,还有一段小故事值得提一下。1963年,我参加了文化部组织的第一期农村文化工作队,在山西文水待了半年多的时间。我们到了之后,才知道文水就是刘胡兰的故乡。在那里,我们参观了刘胡兰纪念馆,探访了刘胡兰的父亲和继母胡文秀。我了解到,当时就义的烈士,不只刘胡兰一个人,同时还有六位烈士死在了铡刀下。我又访问了六位烈士的亲属,听他们讲述每位烈士的形象。那时候没有照片,我只能反复画,反复请他们看,最后终于创作出了表现刘胡兰和六位烈士的作品《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当我把最终的画稿在他们面前打开时,哭声一片,刘胡兰的父亲更是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邓立峰:现在回头来看,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您用刻刀刻画了很多经典人物形象,除了刘胡兰,还有周恩来、鲁迅等,这些作品也成为了您的代表作,在其中,我们不仅能看到您对于木刻创作的独特探索,也能看出您对于刻画对象的感情。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以这些伟大人物为创作对象?
杨先让:我曾经说过,我只刻我喜欢的、让我感动的,不喜欢的东西一概不刻,我是个感性多于理性的人。周总理、鲁迅、梁漱溟、徐悲鸿、白求恩、弘一法师都是我喜欢的人,所以他们就成了我的创作对象。有感情的我才刻,没感情的我刻它干嘛。
《鲁迅与〈可爱的中国〉》这幅作品创作于1976年,因为我很崇拜鲁迅,所以就刻了《鲁迅与〈可爱的中国〉》,作品以鲁迅先生的肖像为主体,画面背景是方志敏的文章《可爱的中国》。这件作品我刻了很久,主要是一个个文字特别难刻,文字是小楷行书,刚开始时一天也就能刻四五个字,后来刻熟练了一天能刻二三十个字。不过也无所谓,那时候没人催,就慢慢刻吧。在创作这件作品时,我专门到荣宝斋学习了中国传统雕版技法,并将其运用到我的创作中。这是中国传统技法,和西方的刀法不同,以前没人这么刻过,而刻出来后也像写出的字一样,很有味道。我想在作品中表现鲁迅的精神面貌,《可爱的中国》这篇文章和鲁迅先生的气质也相得益彰。这幅作品问世后反响非常大,直到现在还在国家博物馆展出。
杨先让 《鲁迅与〈可爱的中国〉》木版套色 1976年
《怀念周总理》这幅作品是在“文革”后创作的。在周总理逝世一周年的时候,我想刻一件作品,表达对周总理的怀念之情。在《怀念周总理》中,我刻了青山绿树、君子兰、穿透乌云的阳光……这幅作品注入了我对周总理的感情,我一边听着郭兰英的歌曲《绣金匾》,一边拿着刻刀刻,一边刻一边掉眼泪,等刻完之后,我的两只眼睛已经肿得出不了门了,那时候我对周总理太有感情了!而注入感情的作品自然也是成功的,后来《怀念周总理》发表在《人民日报》上,北京出版社也印刷了三种开幅的独幅画,购买这幅版画的人在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龙,供不应求,书店只能限购,每人最多买六幅。后来中国美术馆、国家博物馆、中央美术学院都收藏了这幅作品。
回看那个时期的创作,我们都受到时代的影响——艺术家就是这样,受时代和生活环境的约束——创作的作品除依托于感情和艺术感觉之外,也会考虑更为现实的出版和刊发条件。“就这么干吧!”我当时就是这样的信念。
杨先让 《大庆会师》 木版水印套色 1975年
邓立峰:改革开放后,虽然您离开了版画系,调入中央美术学院年画连环画系,但您依然没有中断版画的创作。
杨先让:改革开放初期,我调任中央美院年画连环画系担任副主任。但我没有放弃版画创作,刻出了《梁漱溟》等作品。20世纪80年代,我尝试了一些新的刀法,不过后来感觉也就那么回事。刻《梁漱溟》时,我的刀法很自由,注重黑白色的对比处理,从内容到形式很统一,抓住了梁先生的精神。后来这个作品得到了很多赞扬,梁先生的家人也到我家来要画,我很高兴。
20世纪80年代以来,我创作的木刻版画数量少了很多,一方面是由于工作的关系,能拿起刻刀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也因为年龄的关系,就不怎么刻了。2011年,我在81岁时刻了一张版画,刻了只猫,那时已经是抱着玩的心态了。2014年,因为一次视频采访,我拿起刻刀示范了一下,那时就感觉到刻不动了。
三、谈民间艺术:“‘走黄河’之后,对民间美术的信心更足了”
邓立峰:就像黄永玉先生的玩笑话所说的,您在“荒”了自己版画这片地后,又“跑到了别人的地里”,考察、研究起了民间美术。是怎样的契机,让您接触到了民间美术,并着手开展相关考察工作?
杨先让:与民间美术的缘分,还要从我调入年画连环画系说起。1980年,当时担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的江丰同志推动设立了年画连环画系,我被调入系内工作。
1983年,我去美国看望父亲,顺道在那里考察讲学,我参观了美术学院、博物馆,看了很多展览,和当地的研究者、艺术家交流。我发现西方人虽然不太了解“民间”的脉络,但是他们会从民间艺术中汲取营养,运用到创作之中,比如毕加索就从非洲民间木雕中获得灵感,丰富了他的立体主义作品。不过,他们虽然重视民间,但像美国这种国家,民间艺术是非常少的,毕竟他们建国也不过几百年。这就让我想到了我们国家丰富的民间艺术,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民间艺术是多么珍贵啊!民间艺术附属于民俗,我们从农业国家变为工业国家,传统民俗也在慢慢改变,民间艺术面临着消失的困境,亟须保护和研究。再加上年画、连环画本身就属于民间艺术,与其只研究这两者,不如搞个“大民间”的整合。
就这样,从美国回来后,我一心想着要重视民间美术,嚷嚷着要将年画连环画系改成民间美术系。很多人都不理解,我的提议也受到了一些人的反对,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民间美术的重要性。在我的坚持下,1986年,院里安排了一次会议,讨论设立民间美术系的问题。在会上,我慷慨激昂,陈述了建立民间美术系的重要性:第一,民间美术系会让中国的美术教育更加全面;第二,民间美术亟须抢救,再不重视就来不及了;第三,中国的画家需要从民间美术中汲取营养,丰富自己的创作……之后就是提问环节,有人问:学了民间美术,学生有出路吗?毕业了分配去哪里?我说:你的学生能去哪,我的学生就能去哪,我的学生比你的学生强多了,他们多了一门民间美术的学问。就这样,在我的坚持和推动下,民间美术系于1987年成立了。
为什么这么坚持民间美术教育?因为我觉得这个方向绝对是正确的,民间美术能在中国的美术学院里立住脚,那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所以我才理直气壮地去干。我是从感性出发的,觉得我们这一辈人有责任去重视民间美术,并把它传承下去。
邓立峰:在筹备民间美术系的时候,您就开始了“走黄河”的田野调查吗?
杨先让:1986年,我就开始深入黄河流域考察了。为什么“走黄河”?一是为了教学,二是为了我自己。那时我整天喊着要成立民间美术系,别人问你,你得回答得出民间美术好在哪儿,你要去了解民间美术的艺术特点和生存状态,这就要去进行田野调查。
就这样,从1986年到1989年,四年的时间,我带领我们的考察队14次深入黄河流域考察民间艺术,足迹遍布青海、甘肃、宁夏、陕西、山西、河南、河北、山东八个省区。在这期间,我们不仅考察了黄河流域的民间美术,还对各类民间艺术形式、民俗活动进行了记录。因为经费有限,每次“走黄河”的人并不多,有的时候八个人,有的时候只有两三个人,“走”的人一直在换,走完了,钱也花完了。当时,我们拿着介绍信,扛着录像机和摄影器材,积累了近千张图片资料,录制了纪录片《大河行》,后来又整理出了二十多万字的文本,出版了《黄河十四走》一书。
说起《黄河十四走》,我们还要感谢台湾省的《汉声》杂志,他们鼓励我将田野调查的成果整理成文字。我不是搞文字的,所以一直没有答应,但他们一直鼓动我,我也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拿出了当时写下的日记,依此整理出了文字,写了整整一年。《汉声》那边整理文本时认为我们“走”了14次,于是就有了“黄河十四走”这个名字。这本书出版后,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很多学者都买了这本书。白先勇给我打电话,说找朋友走后门买了两套。美籍物理学家朱经武拿到一套要让我签名,还让我讲给他们的孩子听,我说:你的孩子在外国长大,连中国话都不会讲,能听懂吗?他说:杨教授,他们会懂的,这本书写的是我们的传家宝!看到他们这么看重这本书,我感到非常欣慰。过去大家不重视民间美术,后来慢慢重视了,我想《黄河十四走》可能起到了一点作用吧。
1986年,黄河民艺考察一行人与陕西华县皮影剧团合影(前排左三为杨先让)
1988年,杨先让(左三)、杨阳(左四)在青海皮影专家刘文泰家中访问
邓立峰:“走黄河”之后,您是怎样将考察成果融入到民间美术系的教育教学之中的?
杨先让:“走黄河”之后,我一下就通了,对民间美术的信心更足了。考察一下黄河就有这么多收获,56个民族哪个没有民间艺术?所以说田野调查特别重要。
“走黄河”期间,我们收集了很多民间艺术品,回到学校后,建立了一个民间艺术的陈列室,展出这些宝贵的工艺品,这对民间美术教学是大有裨益的。同时,我们邀请了一些来自于农村的民间艺术家走进学校,展示他们的手工技艺,让学生们近距离接触民间美术。另外,我们还设置了田野调查的课程,鼓励学生们下乡体验生活,在乡土之中感受民间艺术的魅力。我们做这些引导的工作,就是希望学生们能够理解民间艺术的重要性。
当年“走黄河”的学生,如今有很多都成为了重要的学者,比如吕胜中、乔晓光、刘长春……我的女儿杨阳现在也在清华大学教书,当年也是考察队的一员。
黄河民艺考察一行人在河南三门峡冯佐村黄河边(右二为杨先让)
邓立峰:您“走黄河”的经历和《黄河十四走》的出版,对中国民间美术的保护、传承和教育、研究工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您退休之后,中央美术学院将民间美术系改为民间美术研究室了。
杨先让:是的,1990年我退休后,民间美术系的发展节奏就放缓了,1991年改设为研究室,慢慢便不受重视了。这也说明,要推动彻底的改革是非常难的。其实,当时民间美术系的社会影响挺大的。除了之前所说的“引导”的作用外,还起到了“鼓励”的作用,当时从事“民间”工作的人没什么地位,中央美术学院这样的美术学界“最高学府”成立了民间美术系,这让他们腰杆都挺直了。
现在大家又开始重视非遗了,这是个好现象。但即便如此,我们的民间美术教育也只能算是刚刚起步。培养民间美术方面的人才太难了,学校要重视,年轻人也要慢慢认识、吸收,加上自己的聪明才智,才能成为这方面的专家。我希望年轻的民间美术工作者能超越我们,取得更多更好的成绩。
邓立峰:深入考察研究民间美术,对您的艺术创作有没有影响?
杨先让:我曾经尝试将民间美术的元素吸收到我的版画创作之中,但发现太难了,我创作了几幅版画作品,自己都不太满意。不过,对我来说,对民间美术的深入考察是永远的财富,我常说:我比别人多一门学问,那就是民间美术。
杨先让、杨阳著 《黄河十四走》(上、中、下)
四、谈文化交流:“从中国来的民间艺术旋风”
邓立峰:您退休后就去了美国,直到2008年才回国。可以请您介绍下当时在美国的生活吗?
杨先让:我1990年退休,1993年去的美国,在那里生活了16年,住在休斯顿的儿子家,一边帮他看孩子,一边搞创作,还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文化交流活动。
那时,我创作了一批我称之为“彩绘”的作品,就是用中国的笔墨和宣纸画“西洋画”。中国有厚重的笔墨传统,形成了固定的美学范式,我尝试对这一笔墨传统做些许创新,融入自己的想法,就将西方绘画的写实表达、光色和线条处理等融会到笔墨绘画之中,创作了一些我比较满意的作品。其中很多作品画的是我的故乡,烟台养马岛旧居的院子、院门、老门楼和渔村风光……在国外的生活环境中,我对故乡的思念被放大了。另外一部分创作则描绘了异国景观,我用彩绘画出了美国的城市和人文风情。1996年开始,这些彩绘作品多次在休斯顿“上尚艺苑”及美国其他城市展出,引起了当地美术界的关注。
杨先让 《庭院》 彩绘 2009年
邓立峰:在美国时,您过往的版画作品也获得了展出的机会。
杨先让:直到2000年,我的版画作品才在美国展出。这之前我都没有决定要拿出来展览,因为很多作品刻的是革命者,不知道他们外国人看了会怎么解读。到我70岁的时候,我下决心拿出了七十余幅作品来展览。当时是在休斯顿展出的,我的儿子开玩笑说:都是过去的一些画,拿这些冷馒头出来又馏了一遍。
不过,作品展出后确实引起了轰动。一位民国时期担任军官的老人看到后,写了一篇文章,说抗战时他也搞过木刻,但刻得不好,没想到现在中国的木刻艺术这么好。休斯敦美术馆东方部的负责人看到后也说:过去只知道日本的版画很好,没想到中国的版画也这么厉害。到了2002年,休斯顿美术馆首次以一面墙陆续展出了我的版画作品,前后展出了一年多。
邓立峰:就像您刚才说的,除了展出美术作品之外,您还参加了一些文化交流活动。这些活动交流的是什么内容?反响怎么样?
杨先让:去美国时我就跟太太说,我有两个目标:一是要讲学,二是要办展览。在讲学方面,我要推广中国的民间文化,我不是去教学的,不会靠教小孩子赚钱;在办展览方面,我也不能只办自己作品的展览,还要办中国民间艺术的展览。
在美国,我到过很多城市讲座,在费城讲过,在休斯顿讲过,在华盛顿讲过,在芝加哥讲过……可以说走到哪里讲到哪里。在各地的大学、图书馆,我给当地人讲中国的民间艺术,讲我们“走黄河”的故事,还在讲座中放映《大河行》。与此同时,我也推动了中国民间美术在美国的展览,比如,1997年,民间剪纸艺术家库淑兰的作品就摆上了休斯顿的展厅。休斯顿中国总领事馆吴正龙总领事对我说:“中国民艺展本来应该由我们来做,现在都由你举办了,感谢!”在美国,我的讲座和中国民间美术展都非常受欢迎,每次活动都有媒体前来报道,美国记者形容“杨教授带来了一阵从中国来的民间艺术旋风”。
其实,举办这些活动,对我本人来说也受益匪浅,我更加坚定了重视民间美术教育和研究的信念。举个例子,有一次我受邀去华盛顿国会图书馆讲座。讲完后,一位来自印度的学者跑过来跟我说,听了讲座后,他非常感动,印度的情况跟中国相似,民间艺术日渐式微,却得不到应有的保护和重视。
2021年10月17日,杨先让在中国美术馆“文化和旅游部2021年度国家美术作品收藏和捐赠奖励项目:艺苑相索——杨先让艺术捐赠展”开幕现场
邓立峰:尽管艺术是一门世界语言,但显然民间艺术的阐释更仰赖于文化环境。在西方的语境下,为外国人讲中国的民间艺术,会不会有交流方面的障碍?
杨先让:障碍肯定是有的,最大的障碍就是语言和翻译。每次讲座,我都会跟负责人说,一定要找好的翻译,翻译得一定要准确。因为民间艺术的词汇很难翻译。我和我女儿合写了一本《乡土艺术》,出版社要出英文版,放了十年都没出版。我问他们为什么还没出版,他们跟我说:翻译齐白石没问题,翻译美术史没问题,翻译民间艺术太难了。在美国做讲座时,我也跟当地人说,外国人要了解中国美术需要一百年,要了解中国的民间艺术则需要几百年的时间。为什么?因为连我们自己对中国的民间艺术都没有深入挖掘,别说外国人还有语言和文化情境方面的障碍了。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为文化交流开了个头,虽然不容易,但还是要慢慢来,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邓立峰:您见证了当代中国美术学科的发展,深入参与了民间艺术的发掘、保护和研究的工作,同时也为中外美术交流作出了贡献,特别是将中国的民间艺术推向了国际。现在回头来看,您怎样评价中国民间艺术的当代发展?
杨先让:有一段时间,我们特别讲究向西方学习,艺术领域也是如此。当然,学习是必须的,有好的东西肯定要学习。但我们不能盲目地学,要立足于民情,坚持自己的审美,不要妄自菲薄,要以我为主。发展民族艺术,我们首先要考虑自己的民族,考虑民族的传统、习惯和审美——民间艺术就是我们重要的民族资源——同时,我们一定要坚持百花齐放,艺术本身就是多元的,如果大家都走在一条道上,那就不是艺术了。中国人很聪明,聪明的人发展前景都很好,所以中国艺术的未来肯定也是光明的。
访后跋语
第一次听闻杨先让先生的大名,是在2019年。那一年,杨先生和女儿杨阳合著的《黄河十四走》(上、中、下)获得了第十四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优秀民间文艺学术著作奖,在报道山花奖的过程中,我了解到杨先生为中国民间艺术的发掘、研究和教育所作出的重要贡献。而在之后几年,我的民间文艺领域报道工作也多次得到杨阳老师的热心帮助。
终于有机会对杨先生做面对面的访谈,依然要感谢山花奖。在2024年初于厦门举办的第十六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颁奖典礼上,杨先生获颁“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民间文艺)”。提前得知杨先生亲自去厦门领奖,我早早地联系了杨阳老师,商定了采访。
采访时间确定在颁奖典礼前一晚。采访前,杨先生参加了主办方安排的媒体群访,与另一位终身成就奖获得者郎樱老师共同接受了多家媒体的采访。群访中,面对一家家媒体提出的各种各样的问题,杨先生侃侃而谈。他回答问题时中气十足,一点也看不出已有94岁高龄。
群访过后,我对杨先生做了专访。在酒店房间,我们对桌而坐,杨先生从他小时候的生活聊到中央美术学院的求学故事,从版画创作聊到在版画系的教学经历,从“走黄河”聊到在美国讲学、办展……其中的一些故事、观点,他在之前的媒体采访中也有讲过,有些则是我第一次听说。杨先生谈了近一个半小时,交谈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他对于绘画、木刻版画和民间艺术深深的喜爱,感受到他为人的真诚、豁达,感受到一位在多个领域作出重要贡献的艺术家在“土”“洋”之间游刃有余的魅力。
非常抱歉的是,由于种种原因,这篇采访稿在2024年年底才整理出来,感谢杨先生和杨阳老师的宽容。特别感谢杨先生对采访稿做出的细致订正,以及杨阳老师在我整理采访稿时不厌其烦地解答相关问题。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采访人:邓立峰 单位:中国艺术报社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1期(总第1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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