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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雄:网络文学“数据至上”的困境与突围

2026-03-12 阅读: 来源:《中国文艺评论》 作者:周志雄 收藏

【内容摘要】 中国网络文学通过VIP订阅、流量排名等量化数据,将市场数据与作者收益直接挂钩,形成了以商业价值为核心的评价指标,促进了网络文学的繁荣。其内在逻辑是近代以来稿费制度的延伸与技术化升级,有其合理性与历史必然性。然而,过于追求商业效益,便会导致创作呈现“快餐化”特征,内容注水、套路雷同等问题也愈发突出。同时,网络文学生态中有三股制约“数据至上”的力量:一是优秀作家的主体自觉,他们主动“降速、减量、提质”,回归创作初心,追求精品化创作;二是具备鉴赏力的读者群体,通过评论助推优质作品传播;三是国家层面的监管与引导,通过相关政策及作家培训、奖项评选等举措树立正确的创作导向,推动构建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相统一的评价体系,引导中国网络文学走向高质量发展。

【关 键 词】 网络文学 量化指标 商业机制 评价体系

网络文学在中国的高速发展,是商业资本积极推动的结果。从点击量、收藏率等量化数据对创作的引导,到IP开发对作品内容的挖掘,数据量化已深度嵌入文学生产的全链条,由此形成了一套有效的数据量化评价标准和生产机制,这是技术、资本对文学生态的重塑。这种机制既释放了大众文化的活力,也提出了如何在数据量化机制下提升作品质量的时代命题。

一、网络文学的数据量化商业机制

当下,中国网络文学已形成简单、直观、有效的量化评价数据。VIP订阅量、月票榜单、打赏金额及点击率等实时数据,不仅是衡量作品热度的标尺,也是决定作家收入分配的核心依据。这种“流量即价值”的商业逻辑,看似是数字时代的产物,实则是近代以来稿费制度的延伸与技术升级。

在鸦片战争之前,中国尚未形成成熟的文学出版机制与稿费制度。据《大百科全书•文学卷》记载,秦代至鸦片战争期间,有明确记载的作家共916位,其中841位赖以为生和问世作品的资金,都与“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直至近代,随着报纸、期刊、出版社等现代传播媒介的相继诞生,文学创作的生态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传统文人创作中常见的寄情山水、感时忧世、立言传世、赠答唱和等功能逐渐出现了新的变化:文学创作不再是局限于文人圈层的小众表达,而是逐步步入商业传播的公共场域,成为具有商业性的文化产品。

以发行量为基础的市场利润分配机制,推动了稿费制度的建立与完善。这一制度打破了中国传统社会“著书不为稻粱谋”的文化桎梏,让写作从一种文人的“雅好”转变为可赖以谋生的职业,也催生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代职业作家群体。王德威认为,晚清时代,对李伯元、吴趼人来说,“写作不只是寄情言志,更是谋生之道”,他们是“近代中国第一批‘下海’的职业文人,他们比鲁迅等‘五四’志士更有‘现代’商业意识些”。职业作家的出现,意味着文学创作主体的职业分化,标志着文学生产正式纳入商品经济的运行轨道,文学作品的文化商品属性被正式激活。

一部作品问世后,通过报刊、出版社等媒介传播,或通过声音、影像等形式转化传播,就会涉及受众面、发行量的考量,也会由此带来相应的写作收益,这一点对写作者非常重要。通过写作获得收益,是作家获得职业尊严的重要底气,也是作家保持独立人格进行创作的基础。据陈明远分析,鲁迅的经济地位属于“中间阶层”,“如果没有一些文化机构如北京大学、厦门大学、中山大学、大学院等等以经济力量保障了鲁迅的职业选择,如果没有一些出版机构如新青年社、晨报社、北新书局、商务印书馆等等以经济力量保障了鲁迅的言论发表,如果不是鲁迅自我奋斗努力保持了中间阶层的自主经济地位,那么,也许他早就被黑暗势力无情地扼杀、吞噬了,那就根本谈不上还会有什么鲁迅精神”。事实上,鲁迅的经济境遇并非个例,而是文学创作与物质保障之间深刻关联的典型缩影。古往今来,无数文学创作者因为无法获得经济支持而陷入人生窘态:当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归田隐居时,固然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精神洒脱,但不得不面对“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的艰难;曹雪芹在“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困厄中笔耕不辍,批阅十载的心血之作《红楼梦》却因贫困而未能完稿。两位文人的风骨和才华为后世所景仰,却因深陷物质匮乏的枷锁,其文学理想的绽放便多了几分悲壮与遗憾。得益于现代出版制度、稿费制度的日渐完善,文学创作者才得以以自己的创作获得稳定的收入,这不仅是作家物质生活的保障,也是对其创作价值的认可,更保障了作家不为生计妥协、勇于坚守创作本心、敢于直面现实的勇气。

20世纪末以来,在现代稿费制度的基础上,中国出现了一批在互联网上写作而获得收入的全新写作群体。早期网络作家多为业余创作,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利用业余时间进行网络写作。而网络文学特有的VIP订阅、读者打赏、全勤奖、月票排行、榜单推荐等商业机制,将他们的写作推入商业轨道。当业余写作的收入超过本职工作时,一些作者从写作中发掘了自身才华,也意识到写作更适合自己,往往会辞去原有的工作,成为专职网络作家。对于网络作家来说,创作的反馈机制呈现高度数据化的特征,订阅量、榜单排名、读者规模、评论量等流量数据都是可量化的指标,且与自身写作收入直接挂钩。这使网络文学的价值评价形成了市场导向的第一准则,与传统文学“主观审美”的模糊评价不同,网络文学形成了一套简单、直接、客观的市场化数据标尺。

大数据、算法与人工智能技术的深度渗透,加速了数据在网络文学生产端的应用,推动数据统计从“平台自发行为”升级为“行业规范操作”与“国家战略参考”。“人类从依靠自身判断做决定到依靠数据做决定的转变,也是大数据作出的最大贡献之一。行业专家和技术专家的光芒都会因为统计学家和数据分析家的出现而变暗,因为后者不受旧观念的影响,能够聆听数据发出的声音。”一方面,技术工具极大降低了数据采集与分析的门槛:算法可实时追踪作品的阅读时长、章节停留率、读者评论情感倾向,人工智能能快速整合跨平台的传播数据,大数据则实现了对创作群体规模、题材分布、地域差异等宏观信息的精准画像,彻底改变了传统文学以经验判断为主的研究范式。另一方面,数据的权威性与公共性显著提升: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自1997年12月起,每半年发布一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调查统计报告》,将网络文学相关数据纳入监测范围;近年来,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中心、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中南大学网络文学研究基地等单位,每年发布《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中国网络文学发展报告》《中国网络文学年鉴》等年度报告。这些报告以大数据为核心依托,从创作体量、产业产值、海外传播、IP开发转化等维度,对网络文学的发展成就进行系统性、量化式呈现,为网络文学的行业价值与文化贡献提供了官方认可的“数字注脚”。

大数据、算法与人工智能等技术的普及,进一步强化了数据在网络文学生态中的核心地位。对文学网站而言,流量数据是其吸引广告投放、维持平台运营的生命线,读者规模直接决定了平台的商业生存能力,数据因此成为网站筛选作品、扶持作者的核心依据;对影视制作方等下游文化企业而言,网络文学的流量数据代表着经市场验证的“读者基础”与“IP热度”,选择高流量作品进行改编,本质上是借助数据规避市场风险,实现商业收益的最大化。在技术赋能下,数据不仅是衡量网络文学商业价值的工具,也是驱动文化产业上下游协同发展的“连接器”,推动网络文学从单一的文本创作,向“IP全产业链开发”的方向演进。

[英] 维克托• 迈尔-舍恩伯格 肯尼斯• 库克耶著《大数据时代》

网络文学对数据的高度重视,是中国近代以来文学商业化进程的延伸与放大。网络文学的商业机制促进了中国网络文学的繁荣发展,对于广大网络作家来说,拥有更多读者、获取更多收入是其直接的创作诉求,这也是文学商业化逻辑在互联网时代的自然呈现。对数据的重视,体现了网络文学作为大众文化以读者为中心的价值导向,也是文化产业领域效率优先规律的体现,具有历史的必然性和现实的合理性。从传播层面看,一部网络文学作品若被翻译成多国语言,在海内外拥有庞大的受众群体,其影视、游戏、动漫等改编作品能在世界范围内获得亮眼的商业成绩,是作品具有较强的跨地域、跨文化传播能力的体现,其内核是作品的文化影响力。从国家文化战略层面来看,网络文学对数据的重视,与中国文化产业发展的时代要求深度契合。在国家倡导大力发展网络文艺的政策引导下,网络文学已超越文学本身,成为影视、动漫、游戏、短剧等文化产业的源头活水。优质的网络文学作品,凭借其为大众所喜爱的艺术形态与深厚的文化底蕴,在提升国民精神生活质量、增强国家文化软实力、助推中国文化“走出去”、促进经济转型升级等方面,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二、数据化逻辑的发展历史及其局限

中国网络文学的发展历史,是一部资本发现、进驻、整合与重塑文学写作生态的历史。20世纪末以来,在不断更新的商业机制这只“看不见的手”的推动下,中国网络文学用户从20世纪末的几十万人扩展到如今的5亿多人,写作队伍持续扩大,已突破3000万人。2013年,我国网络文学市场收入规模46.3亿元,2015年突破70亿元,2024年达495.5亿元。

20世纪90年代,我国网络文学开始兴起,早期的网络文学注重兴趣写作和社群分享,这个时期的网络文学必须与传统文学联合,借助实体出版才能获得收益。1997年,美籍华人朱威廉在上海创办“榕树下”网站。起初,“榕树下”只是一个个人主页,由朱威廉按照“生活、感受、随想”的文学理念完成个人筛选、审稿、编辑的全过程。1999年,“榕树下”获得120万美元风险投资,正式转型为全球中文原创作品网站,开始公司化运营。同年6月,“榕树下”在北京开设了第一家分公司;2000年7月,又先后在广州和重庆成立了第二、第三家分公司。李寻欢、安妮宝贝、宁财神、黑可可等第一代知名网络作家先后加入“榕树下”编辑团队。为扩大影响力,“榕树下”举办全国性网络文学大赛,推出“榕树下”网络文学丛书,在文学界引起广泛关注,迅速成长为中国领先的文学网站。在商业化探索方面,“榕树下”曾与国内多家传统媒体签署合作备忘录,搭建“在线作品交易平台”,为电台、出版社、期刊、报纸等寻找稿源,并通过版权代理获取收入。此外,该网站还尝试与影视公司开展合作。然而,“榕树下”没有找到适合网络文学发展的商业模式,陷入“只砸钱,不能盈利”的困境,最终被转卖。自此,这家一度风光无限的文学网站逐渐淡出公众视野。

1998年3月,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在互联网爆红,随后其实体书在大陆连续22个月位居畅销书排行榜。“终南捷径痞子蔡,网上出名网下卖”,痞子蔡的成功让人们认识到,互联网不只是传播渠道,也是原创内容的生产地和放大器,能将创作者的“象征资本”转化为规模化的“经济资本”。而《悟空传》《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等作品的成功出版,成为网络文学这一“内容富矿”获得传统出版业认可的标志,既为早期网络写作者开辟了经济回报的路径,也极大激发了全民网络写作的热情。

2003年,起点中文网推出VIP付费阅读制度,这是中国网络文学企业一个具有开拓性的创举。自此,网络文学成为一个独立的行业,网络作家成为一个独立的、可以通过网络写作获得收入的职业。这个机制先后被多家网站采用,极大促进了中国网络文学的发展。起点中文网付费阅读制度顺利实施的前提是中国互联网支付的实现,付费阅读是科技进步与制度创新结合的典范。起点中文网开创的每千字两分钱的阅读付费标准,以及免费阅读与分章订阅的模式,以极低的消费门槛,让海量的读者阅读需求转化为网络作家稳定的收入来源,契合了网络文学连载性、互动性的特点。文学网站为了激发写作者的热情,将订阅收入大部分分成给作者。流浪的蛤蟆成为第一个月稿酬过千的作者,血红成为第一个年收入过百万的网络作家。为激励作者持续、优质创作,起点中文网构建了一系列精细的作家职业体系:“保障金制度”为写作者提供基本的底薪保障;“白金作家”计划确立了金字塔顶端的“大神”培养制度;“千万亿计划”通过培训、奖金、基本保障等激励措施,培养稳定的作者队伍;“打赏”机制强化了作者和读者之间的情感连接,建立了一种新的“粉丝经济”模式。起点中文网的VIP付费阅读机制是中国网络文学生产机制的底座,实现了网络文学作品数量的指数级增长。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中国网络文学的繁荣,是从这个机制创新开始的。

VIP付费阅读机制的成功,让广大网络写作者可以通过互联网连载作品直接获得收入,也让文学网站首次实现了独立、稳定、规模化的盈利。自此,网络文学成为一个可持续盈利的行业。2004年,盛大网络公司以2000万元收购起点中文网,凭借资本扩张和强大的网络销售能力,推动起点中文网迅速成为行业的龙头。随着付费阅读模式的成功,网络文学市场进入高速发展期,大型商业资本集团开始为网络文学注资,单一文学网站之间的竞争变成了资本巨头的集团化竞争。2008年7月,盛大文学有限公司成立。该公司通过收购与重组,整合了起点中文网、晋江文学城、红袖添香网、小说阅读网、榕树下、言情小说吧、潇湘书院、天方听书网、悦读网等知名文学网站,同时拥有“华文天下”“中智博文”和“聚石文化”三家图书策划出版公司,成为当时国内最大的网络文学集团,其市场份额一度达到国内网络文学的70%以上。2014年,百度公司在收购完美文学(旗下拥有纵横中文网)的基础上,整合了多酷阅读、熊猫看书等平台,成立了百度文学,并依托搜索、贴吧、视频等资源,逐步构建起内容生产、分发与文学IP生态链。2015年,阿里巴巴成立阿里文学,整合书旗小说、UC书城等平台,并借助其电商、影业和大文娱资源,从源头切入IP布局。同年,腾讯文学与盛大文学合并组建阅文集团,旗下汇聚了QQ阅读、起点中文网、起点读书、新丽传媒、腾讯动漫等知名业务板块。商业资本的介入,使得网络文学不再仅仅停留于文学创作本身,而是以此为基石,构建以IP为核心,联动游戏、动漫、影视等领域的产业链,极大拓展了网络文学的影响力边界。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发布的《2022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显示,60%热播的影视剧、约50%的上线动漫由网络文学作品改编而成,由《庆余年》《赘婿》《斗罗大陆》《芈月传》《琅琊榜》《大江大河》等优质网络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获得广泛赞誉。随着互联网资本大规模涌入网络文学行业,相关企业纷纷寻求上市融资:中文在线于2015年上市,掌阅科技与阅文集团则于2017年相继上市。这些企业通过上市获得充足的发展资金,标志着网络文学行业进入资本化运作的成熟发展阶段。在此背景下,阅文集团于2017年成立了起点国际网站,积极布局网络文学的海外传播,成绩斐然,连续多年上榜国家重点文化出口企业名单。

2018年后,以字节跳动的“番茄小说”和百度的“七猫中文网”为代表的网络文学网站,依托母公司强大的算法和流量优势,推出了“免费阅读+广告变现”的新模式——将向用户收费转变为向广告主收费,进一步降低了阅读门槛,迅速吸纳了那些对价格敏感、未被付费模式覆盖的海量下沉市场用户,番茄小说因此在短时间内跃升为“中国第一大网络文学网站”。“免费阅读”模式高度依赖算法推荐,使“读者找作品”转变为“作品找人”,这对传统的“付费阅读”模式构成了挑战。当前,“付费阅读”和“免费阅读”模式共存,网络文学创作生态更加多元:阅文集团背靠腾讯的社交、游戏和影视资源;阿里文学联动阿里大文娱;百度文学和番茄小说则依赖其信息流和算法优势。竞争的核心在于谁能更高效地将文学IP转化为跨媒介的优质消费品。

网络文学商业机制下的数据赋能,对中国网络文学的繁荣功不可没。如今,中国网络文学不仅拥有庞大的写作与阅读群体,更具备广泛的国际影响力;在量的积累基础上,更诞生了大批高品质作品。网络文学的量化数据首先是阅读数据,涵盖点击量、收藏量、月票数、阅读时长、完读率等,这些数据直接反映作品的即时受众关注度。其次是体现作品产业转化价值的商业数据,包括IP改编数量(影视、游戏、漫画等)、衍生收益、广告分成等。这些数据是网络文学的成绩,也是网络文学的指挥棒,由此形成的数据崇拜,带来了一系列问题:内容注水、情节套路雷同等现象,损害了作品的整体质量。高数据作品凭借平台的推荐,形成了“传播马太效应”,使得数据本身成为大众选择作品的“认知标签”——多数读者将“数据好”等同于“作品好”。更为隐蔽的危害在于,数据崇拜催生了“刷量”的灰色产业。在“流量=收益”的商业逻辑驱动下,部分创作者和营销方为追逐短期利益,利用群控软件等技术手段,批量伪造点击、评论和转发数据。据报道,有案例显示仅需760元即可购买5.4亿阅读量,一台电脑控制30部手机便能实现文章秒级推广。这种虚假繁荣扭曲了市场竞争,让一些劣质作品通过刷量占据榜单前排,挤占了优质内容的曝光空间,最终破坏了行业的诚信根基。

网络文学数据化带来的局限,本质是商业“量化指标”与“文学品质”的冲突,具体表现为四个方面:1. 短期数据与长期价值的割裂。数据指标追求即时性的热度,聚焦订阅数、月点击量等短期数据,无法衡量作品的长期价值。近年来,一些网络作家聚焦现实题材创作,一些思想性、艺术性都很出色的作品,在网上的流量数据却并不高,其价值并不能在短期数据上体现出来。在起点中文网,月票榜等主要榜单几乎被玄幻、仙侠题材垄断,“主页‘重磅推荐’栏目主推的现实题材作品如《守鹤人》《核医荣誉》《荣耀之上》等,打赏成绩远低于其他题材作品”。2. 数据热度与文学质量的矛盾。数据热度满足的是读者的即时快感,驱动作家在创作时使用常见的“升级打怪”“逆袭打脸”等爽感套路以提升阅读量和阅读时长。这种创作模式以牺牲文学性、个性化为代价,让网络文学陷入低水平的循环重复。如《武极天下》全书666万字,在起点中文网多次进入推荐榜单,累计点击量破亿,尽管市场表现亮眼,但整体未脱离玄幻爽文的套路框架,中后期剧情拖沓重复,配角与女性角色形象单薄。3. 数据优势与改编潜力的错位。资本市场青睐那些高热度的小说,往往将“高数据”等同于“高IP价值”,但二者之间存在一定差异。网络文学通过文字构建“宏大世界观”,“依赖读者脑补”与读者互动,这与影视作品集中的矛盾冲突、场面化呈现,以及游戏的“交互逻辑”等存在一定矛盾,数据并不能反映这种适配性。比如,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曾风靡网络,但由其改编的电影、电视剧都是草草收场,几乎没有什么反响。4. 数据热度与社会价值的背离。数据热度仅反映是否有读者关注,并不反映作品的价值导向。一些低俗甚至色情描写泛滥的“小黄文”,会吸引大量读者,但这类作品既缺乏文学价值,更缺乏社会价值。2019年5月,晋江文学城就因《不知悔改的男人》《妖孽养成日记》等作品涉嫌传播淫秽色情内容而被全国“扫黄打非”办公室勒令整改。

起点中文网主页截图

“在这个利用数据做出决定的世界里,人类存在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运用直觉和违背事实?如果所有人都诉诸数据,都利用工具,那时人类的无法预测性即直觉、冒险精神、意外和错误等,反倒可能发挥出重大作用。”“人类最伟大之处正是运算法和硅片没有揭示也无法揭示的东西,因为数据也无法捕捉到这些。”中国网络文学的高速发展,是商业机制下快速的量的扩张,如果任凭商业机制泛滥,必然会毁灭这个行业。数据、算法、流量本身并没有好坏,都是为人所用。在网络文学发展的过程中,商业驱动只是其中的一种力量,网络文学归根结底是文学的一种形态。对于网络作家来说,创作的初心在于表达与交流,而那些优秀作家,则往往心怀将作品推向经典化的更高追求;对于读者,他们不仅需要娱乐,也需要深层的精神共鸣。更重要的是,中国政府对网络文学的引导和管理,通过系列举措推动网络文学高质量发展。我们需要对网络文学数据化机制进行理性审视,发扬其积极作用,规避其问题,形成有利于中国网络文学繁荣发展的良好生态环境。

三、制约数据崇拜的三股力量

网络文学的主体是网络作家,中国网络文学取得的成就是那些有才华的作家们辛勤写作的结果。随着网络作家在行业领域的深耕,一些优秀网络作家不仅获得了市场的认可,也获得了更高的社会认可,一批网络作家当选为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省作协副主席,还有的获得了国家级人才称号。这激励着网络作家萌生了更高的写作理想:写网络小说不仅可以谋生,还可以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甚至能创作文学经典。众多优秀网络作家在回答“为何要写作”时,给出的答案不约而同地相近——他们写作的起因是对文学的热爱,而不是写作能赚到钱;何况在创作初期,基本上是没有收益的。2024年12月,麦苏的《陶三圆的春夏秋冬》获得了“五个一工程”奖,在回望、总结创作经验时,她说:“是时候做一次深度的回归了,找回初心不是一种倒推,而是为了走得更远的蓄力。”“初心就是那颗恒定不变的星辰,它源于我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热爱、最独特的个性、最本质的表达欲,是想写一个故事的冲动,而不是需要写一个能写的故事的算计。守住初心,意味着守住作品的灵魂与独特性。”一些优秀网络作家“功成名就”之后,并没有在耀眼的市场数据面前迷失,而是自觉审视自己的创作,开启写作转型之路,管平潮、骁骑校、童童等便是其中的优秀代表。

管平潮是中国网络仙侠小说的代表作家之一,凭借《仙路烟尘》《九州牧云录》等作品拥有大量读者,其作品以情感细腻见长,曾引发持续追读热潮。随着创作经验的积累,管平潮逐渐意识到,过度追求更新速度可能影响作品的质量。因此,他主动调整创作节奏,更加注重作品的创新性与艺术品质。《血歌行》《燃魂传》等作品,在延续一贯的仙侠想象基础上,参考大量文史资料,注重细节的考据与呈现,融入了更丰富的历史元素与人文思考。2016年,管平潮曾在接受笔者访谈时谈到:“作家要做到真正自省,要甄别读者的评价,适当做一些改变,比如说现在手机阅读都已经开始了,我要懂得与时俱进。我接下来的创作计划就是降速、减量、提质,像明年本来一年可以写80万字,我只写20万字,省出四分之三的时间用在构思和写作的实现上,古典诗词可以写了,要往经典化的方向前进。”管平潮提出的“降速、减量、提质”获得文学界广泛认同,其中蕴含的清醒与自觉尤其难能可贵。《天下网安:缚苍龙》是管平潮从仙侠转向现实题材的重要作品,为网络作家题材跨界、扎根现实提供了优秀范例。近十年来,管平潮坚持精品化创作道路,《血歌行》《燃魂传》《天下网安:缚苍龙》《仙风剑雨录》等作品入选“中国网络小说排行榜”、“优秀网络文学原创作品”推介名单、泛华文网络文学“金键盘奖”、“新时代十年百部中国网络文学作品”,获中国作协“全国网络文学重点扶持项目”“定点深入生活扶持项目”等支持。管平潮当选为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网络作家村副村长、中国移动咪咕文学院名誉院长,获共青团中央授予的“新兴青年群体梦想导师”,入选浙江省“五个一批”人才、杭州市“西湖明珠工程”领军人才,通过浙江省文学创作二级职称评审。

骁骑校是网络作家转型现实题材创作的代表之一,其作品《橙红年代》《匹夫的逆袭》等都是两百多万字的“爽文”。但是,近年来骁骑校积极改变写作方式,放慢速度,创作了多部“小而美”的作品,比如《长乐里:盛世如我愿》《下一站,彭城广场》,深受好评。作品聚焦普通人物命运,从现实生活中汲取素材,深入观察不同职业群体生活状态,笔触细腻,细节生动,既有强烈的戏剧冲突带来的“爽感”,更有深邃的思想意蕴和独特的艺术创意。《长乐里:盛世如我愿》获“百花文学奖”、“天马文学奖”、泛华文网络文学“金键盘奖”,入选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国家新闻出版署优秀现实题材和历史题材网络文学出版工程。《下一站,彭城广场》入选中国作家协会作家定点深入生活扶持项目、江苏省重大题材文艺创作重点扶持项目、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获“金桅杆”网络文学奖“优秀作品奖”、中国“网络文学+”大会“年度优秀网络文学作品”。骁骑校的创作实现了向现实题材的成功转型,其作品彰显出网络文学书写现实题材所能抵达的思想与艺术新高度,获得了广泛好评。

骁骑校著《长乐里:盛世如我愿》

童童也是一位勇于挑战自我的作家,曾以青春题材甜宠爽文见长。近年来她勇于突破自己,先后创作了《大茶商》《洞庭茶师》《月球之子》等作品,通过大量的社会实践调查增强作品的现实深度,尝试创作现实题材和科幻题材,在写法上寻求突破。“新方向的创作可能依然会遇到很多问题,但是我相信现在越来越多的网络作家愿意不停地突破和尝试,不断挑战,创作出脍炙人口的通俗经典作品,做到趣味性与思想性的统一,将想象与现实充分结合起来。”童童不断突破舒适区,在作品质量上下功夫,将网络文学的想象力、故事性强的优势与对现实生活的深刻观察结合起来,努力打通网络文学与纯文学之间的壁垒,提升了创作水平。《冬有暖阳夏有糖》《月球之子》《洞庭茶师》等作品先后入选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海外传播榜、国家新闻出版署优秀现实题材和历史题材网络文学出版工程、中国“网络文学+”大会优秀作品、“喜迎二十大”优秀网络文学作品;获泛华文网络文学“金键盘奖”、美丽中国网络小说征文二等奖;《大茶商》《洞庭茶师》《冬有暖阳夏有糖》入选国家版本馆收藏;《冬有暖阳夏有糖》被翻译成英语、印尼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等多种语言出海,童童获中国作协“网络文学海外传播突出贡献”表彰。

优秀网络作家是一群与时俱进、不断提升自己的人。阿菩在暨南大学获得文学博士学位,其博士学位论文研究网络文学生产机制;赖尔到三江学院做大学老师,教授网络文学创作课,出版《网络文学创作实战》一书,还到韩国攻读博士学位,提升自己的理论水平;天瑞说符到北京大学攻读文学博士学位,以网络小说为研究方向,立志对网络文学作出富有个人性、创造性的理论阐释。这些网络作家严以律己,不断提升自己的学养,勇于探索,不断挑战,这是非常值得肯定的。天瑞说符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认为自己的作品既包含严谨的科技含量,也注重剧情和文笔的打磨,力求在硬科幻和软科幻之间找到平衡。在发展方向上,我希望能够不断探索新的科幻题材和写作手法,为读者带来更加精彩的作品。”这些优秀网络作家的转型并非偶然,而是行业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的必然选择,是作家主体意识觉醒的体现。他们在获得读者的认可和良好的创作条件后,在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之间,选择了回归本心,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这种努力开拓进取的革新精神促进他们的创作质量不断提升。

推动网络文学优质发展的还有读者。在网络文学生态中,读者不仅仅是作品的接受者,也是作者创作历程中重要的陪伴者、参与者。很多网络作家和自己的读者之间都有互动的粉丝群,作者和读者的关系很密切,读者像作者的家人一样关心作者。读者的反馈对作家的创作很重要,每天的评论、评论数、订阅数在不同程度上影响作者的创作,作者会根据读者的反应来调整创作。在这个关系中,一批具有较高审美素养的“思考型读者”极大地介入了作者的创作过程。他们撰写有深度的书评文章,发起与作品相关话题的讨论,整理作品的脉络,形成丰富的“阅读笔记”。他们是老书虫,往往有丰富的阅读史和较高的鉴赏力,不满足于单纯情节的精彩,而是对作品的设定、语言、人物、思想等多方面有较高的要求。他们对作品的评价与作家的用心形成呼应,有助于提升读者的“眼力”,扩大优秀作品的传播覆盖面。知名粉丝评论家安迪斯晨风本职工作是狱警,2009年起他通过新浪微博发表阅读网络小说后的评论文章,成为“当下最活跃和具代表性的网络文学原生评论家”。截至2026年1月,他的微博收获了128.9万粉丝读者,3029个关注,1403.6万转评赞。这些有鉴赏力的读者通过阅读评价抵制劣质作品,同时助推优质作品“出圈”。

引领网络文学打破唯流量倾向的核心力量,源于国家层面的有效监管与引导。在网络文学发展初期,因监管体系不完善,存在大量内容低俗、粗制滥造的作品。2014年以来,国家出台了系列相关政策,发动多次“净网行动”,对内容低俗的作品进行下架处理,对相关网站进行处罚或关停,倡导网络作家走精品化创作道路。为提升网络作家的创作素养,鲁迅文学院先后举办多期网络作家培训班;中国作协自2015年起,发布中国网络小说排行榜(2021年更名为“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国家新闻出版署(原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和中国作协实施优秀现实题材和历史题材网络文学出版工程,引导现实题材创作;2017年,中华文学基金会增设“茅盾文学新人奖•网络文学新人奖”(后改为“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各省、市等也开展网络文学评奖活动,比较有影响的有:上海的“天马文学奖”、江苏的泛华文网络文学“金键盘奖”、浙江的网络文学双年奖、四川的金熊猫网络文学奖、辽宁的网络文学“金桅杆奖”等。以上举措树立了良好的评价导向,抵制了唯流量、唯数据化的评价倾向,对网络文学的高质量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促进作用。

网络文学向精品化迈进,其核心动力源于作者、读者与平台环境三股相互关联的力量。网络文学的创作与发表即时发生于互联网,作家的每日更新能第一时间获得读者的评论反馈与阅读数据。面对日益挑剔的读者和日趋激烈的行业竞争,持续提升写作水平,已成为优秀网络作家应对变化、生存发展的根本之道。从文学管理部门来说,积极利用读者的反馈,在市场数据的基础上,通过专家审读,对网络文学进行评价引导,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中国作协组织的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国家新闻出版署(原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实施的“优秀网络文学原创作品推介”等活动,通过网站推荐、专家审读、会议终评等程序,形成了“国家规格、政府标准、大众审美、网络特征”的尺度,反映了市场数据、读者的阅读需求、专业读者的审美评价与国家要求的统一。

网络文学商业数据与其艺术品质的矛盾,本质是现代商业语境下文化生产与市场逻辑结构性矛盾的体现。面对这一局面,需要构建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相统一的评价标准,这需要各方进一步发力。对网络作家而言,要超越简单的雅俗之分,在尊重市场规律的前提下提升作品艺术品质;对网络文学平台而言,需完善算法机制,在市场选择与社会效益之间寻求平衡;对研究者而言,则要积极探索网络文学的创作发展规律,构建适配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繁荣的自主评价体系。中国网络文学开辟了一条富有中国特色的文学发展道路,其发展方向是创作出更多承载中国当代经验,在世界传得开、叫得响的中国网络文学优秀作品。这是中国网络文学自身发展的内在要求,也是回应读者审美期待、适应国家文化发展战略要求的选择。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作者:周志雄 单位:安徽大学文学院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2期(总第125期)

责任编辑:艾超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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