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由中国曲协苏州评弹艺委会、中共常熟市委宣传部、常熟市文联、常熟市文体广电和旅游局主办的苏州评弹名家新秀演唱会在江苏常熟举行，弹词名家周红的一曲弹词开篇《黛玉夜探》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其中蕴含的传统艺术转化激活的经验值得评弹界乃至文艺界深思。

（图片来源：“常熟市文化艺术中心”微信公号）

《黛玉夜探》原作《黛玉探宝玉》，是诞生在20世纪30年代的一首传统开篇，曾由薛筱卿等评弹艺人在当时兴起的无线电台演唱播出。这段情节出自《红楼梦》第34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大意是宝玉挨打后卧伤怡红院，黛玉含悲忍泪前来探望，宝黛二人交心密谈之际，恰巧凤姐来访，黛玉抽身而退。看似一件小事，却是宝黛爱情进展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可视为两人“诉肺腑”之后的再次心灵托付，其后即有赠帕题诗这样的定情之举。如果再略溯前情，黛玉夜探是接踵宝钗而至，宝钗之前又有袭人的痛惜规劝。曹雪芹是以比照手法、细密之笔写出了三位女性对待宝玉挨打的不同态度。短短篇幅实则蕴含着深厚的布局心思、深沉的心灵分量。

周红选取这首开篇，并邀请她的老搭档徐惠新对唱词进行重新整理。这段情节的核心在“探”，在“夜探”中宝黛二人的交心密谈。他们首先删繁就简，将篇幅压缩近一半，将原作中黛玉在潇湘馆里的情景以及一大段心理活动删去，仅保留起兴中的几句唱词：“红楼梦断晓啼莺，薄薄绣帏峭寒生。开到荼蘼花事了，枝上杜鹃唤声声。”随即转入核心情节，黛玉“穿花径独向怡红院里行”。在“夜探”部分，徐惠新也对唱词进行了重新梳理。黛玉刚进怡红院，宝玉还在昏昏沉睡。唱词从黛玉的眼之所见、耳之所闻、心之所感等角度，写出了她的悲痛怜惜：“见他朦朦胧胧意不宁，梦中呼痛唤频频。见此景，睹此情，珠泪儿湿透了香罗巾”，层次脉络清晰。一会儿宝玉醒来，睁眼看见黛玉，他的第一反应是关切安慰：“我是感卿意，见卿情，你看疼痛已消二三分，切不要为我再泪盈盈。”在此，徐惠新还依据小说原文，增补了宝玉“望秋时节暑未尽，你要珍惜娇躯莫看轻”两句嘱托。他们互相关切，彼此交心，絮絮宽慰，细细叮咛，不长的篇幅中却有情感的起伏回荡。徐惠新改编的巧妙之处还在于，对于凤姐的突然来访，“夜探”戛然而止，他删去了原作结尾的三句唱词“（她是）双睛红肿怕人讥，出了后院门，独立花间哭出了声”，将开篇的尾声截止于“宝玉牵衣不放行”，这就造成了一个有意味的悬念。即便熟悉《红楼梦》的听众也不免猜想：宝玉松手了吗？黛玉避开了吗？被凤姐看见，宝黛又该如何化解这尴尬的一幕？

将一首传统作品重新活化于舞台，谱曲弹唱是文本设定后更具创造性的转化。为此，周红选择了具有浓郁抒情性的丽调作为演唱的主干曲调，丽调凄婉缠绵的音乐旋律、“悱恻内储、低回沉郁”的美学风格与林黛玉的身世性格、“夜探”的情境气氛天然契合。周红的唱腔设计尤其是进行到开篇的后半段，她将表叙性的唱和体验性的唱融为一体，通过接近人物角色的演唱营造出一种小儿女喁喁情话的亲密气氛。弹词开篇的文辞特性是叙事视角的灵活转换。比如，唱词中写道：“宝玉惊醒转眼看，轻呼妹妹且宽心。”从文辞上看，这是第三人称的叙述，弹词称为“表唱”。但是，有经验的演员常常有意模糊人称之间的界限，将角色的体验性融入第三视角的叙述中，创造出一种既在戏中又在戏外的“表演双重结构”。周红的处理就是如此。“宝玉惊醒转眼看”尚是他者视角的情景描述，而到“轻呼妹妹且宽心”，周红则轻柔地转入以宝玉的视角对黛玉的凝视和嘱托。从音乐上说，则是由客观而主观、情绪逐渐浓厚的过程。但是，“双重结构”是叠加、糅合的，我们不可能从哪一个字、哪一个音符中划一道界线来区分客观与主观、演员与角色。在弹词演唱中，客观的叙述性的唱和主观的体验性的唱各有擅长，而那些由客观而跳入主观或由主观而转向客观的过渡地带、模糊部位，更是弹词艺术耐人寻味的魅力所在。

宝玉醒来之后的唱段，周红唱得深情饱满，那是她深深沉浸到人物心灵世界后的倾情演绎。她理解了宝黛爱情的隐脉伏线，理解了宝玉挨打事件后宝黛真实的心灵反馈，以及这种反馈对他们爱情进程的推波助澜。这段对唱不过八九句篇幅，却是开篇的核心部分。把握的难点不仅在于宝黛角色的转换，更在于要准确传递出宝黛彼此劝慰、嘱托中蕴含的心理浓度。在演唱中，周红能够及时构建起自己的“心象”，并在舞台上创造出一个镜像性的对象，将情感投射到一个既虚空又实体的存在上。为了烘托这脉脉情愫，周红还配以相应的手势、面风等辅助性动作。她绝不是去扮演宝黛，她的手势是克制含蓄、点到为止的，她的表演只是在恰到好处的部位微微点染，审美的空间留待听众去意会。在开篇的首尾部分，周红也用心雕琢。开篇起首，她先以一段琵琶弹奏徐徐引入，再浅浅托出丽调的典型过门，随即唱出“红楼梦断晓啼莺”等四句极富诗情画意的唱词。此时黛玉虽未现身，但其“潇湘妃子”的形象呼之欲出。《黛玉夜探》的落调三句唱词“忽报凤姐已登门，黛玉闻言站起身，那宝玉牵衣不放行”分别写出刹那间三个人的不同动作，周红唱得俏皮灵动又戛然而止，创造了一个余音袅袅、余韵邈邈的趣味空间。

艺术家的高度决定了艺术品的高度。从《黛玉夜探》中，我们看到了徐惠新、周红两位艺术家所作的细密功课，看到了他们对这首传统作品从文本到音乐的全新整理和深度阐释。他们改编赋新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首弹词开篇的短短文辞中，而是将这段情节放置于宝黛爱情线索的整体蔓延中去理解，放置于整部《红楼梦》的人物关系和故事演进中去把握。前因后情，俱在眼底。周红的精心演绎不仅烘托出宝黛私语交心的浓密爱情气氛，更捕捉到了《红楼梦》笼罩全篇的悲剧诗意。当然，白璧微瑕。如果严格审视，这首作品还有进一步改进的空间。比如，唱词中有两句：“黛玉听，暗沉吟，道他无情却有心”，此时已在宝黛二人“诉肺腑”之后，他们心灵的关节已经打通，也许会闹些小别扭，但是黛玉绝不会再认为宝玉“无情”。另外，原著情节中令人难忘的不仅是黛玉委屈“信仰”的规劝，更是宝玉不屈“信仰”的坚守。对于黛玉的劝慰，宝玉斩钉截铁地回应：“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电光火石的交心之语对黛玉的心灵震荡可想而知。这是继“诉肺腑”之后，宝玉再次说出“你放心”三个字。如果说第一次还仅就男女之情而言，这一次更是对两人知己之感、精神信仰的誓词。所以，宝玉的几句话在弹词开篇应该有所体现，如此宝黛交心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回环，夜探之情节、私语之深蕴才能落到实处。

现代化进程中的传统文化继承和发展是一个宏大命题，文化消费、文化心态、文化传媒等因素的叠加影响，更让传统文化置身于一个能量交织的复杂场域。从事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艺术家的责任，就是要在这样一个能量场的演进转型中为传统艺术找寻出路。他们需要顺应时代流量的前行方向，深掘传统艺术的文化基因、激活传统艺术的时代品质，更需要静默沉潜甚至孤独探索。哪怕细微到一首传统弹词开篇的活化，也是一场艰辛接续的创造性劳动。徐惠新、周红两位艺术家好学深思、含素抱朴，他们的艺术创造清新脱俗、格调高雅。他们多年来倡导“文化评弹”，就是致力于激活苏州评弹内蕴的文化基因，在文化的转型和创造中为传统评弹艺术争得一席之地。

（作者：潘讯，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艺术评论学会曲艺专委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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