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穿越历史的铮铮誓言

——评纪录片《左宗棠收复新疆》

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晚清将领杨昌浚的一首七言绝句，生动展现了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军事壮举与军民融合的边疆图景。

近日，由中共湖南省委宣传部、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委宣传部、中共甘肃省委宣传部、湖南广播影视集团（湖南广播电视台）联合出品，在多个平台同步热播的大型历史人文纪录片《左宗棠收复新疆》，正是一部反映民族英雄左宗棠辉煌历史功绩的纪录片。该片以左宗棠收复新疆、维护主权为主线，以“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的果敢豪迈和穿越时空的力量，激荡起维护国家尊严和领土完整的历史回响。在尊重史实的根基上，纪录片在“求真”与“好看”间平衡叙事，实现了艺术感染力与时代启发性的双重突破，让观众从精彩的历史叙事中汲取当代精神力量。

“演”“证”结合，让历史人物可感可近

晚清时期，新疆因衰颓与内乱陷入多重危机，阿古柏势力趁机入侵，加之沙俄、英国等列强干预，使我国西北边疆面临严重主权威胁。左宗棠以年迈之躯，力排众议，统筹军事、后勤与外交，主导收复新疆之役，彰显了其捍卫疆土、维护主权的精神信念和伟大功绩。

历史题材纪录片的困境，往往在于如何避免枯燥的史实堆砌与过度的艺术演绎。《左宗棠收复新疆》的破局之道，在于以“史实为骨、艺术为翼”的平衡思维，让观众既能感受到历史的厚重，又能沉浸于故事的张力。该纪录片采用“专业演员+细节还原”的剧式演绎，基于真实史料构建“演”与“证”双向驱动结合的体系，让历史人物“可感可近”。为此，创作团队查阅了海量晚清奏章、书籍和报刊，大量引用左宗棠本人的奏折文章，以确保创作有准确史料依托。

从成片呈现来看，拍摄前，摄制组走访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甘肃酒泉左宗棠陈列馆等多处场馆；片中涉及的清军武器装备等内容，都经过了专家学者的反复论证。片中50位主要演员紧扣人物性格与时代背景进行演绎，左宗棠饰演者魏大鸣的表演尤为亮眼。受史实框架限制，纪录片演绎重在“以形传意”，魏大鸣以细腻表演塑造出左宗棠老成谋国、正气凛然的形象。第一集“湘江夜谈”场景中，演员的凝重神态与顿挫语气，搭配攥拳、血丝眼的特写，让“力排众议”化作臣子的担当孤勇，帮助观众理解左宗棠花甲出征的缘由，使历史人物从“文字记载”变为“情感实体”。

此外，纪录片巧妙引用诗词文书丰富人物内心，凸显家国情怀。第二集借“朔雪炎风，何容措意”，展现左宗棠对收复新疆艰苦的淡然与“心忧天下”的赤诚；第六集读出左宗棠榻前口授遗折片段，配合灵柩运湘镜头与哀乐，呈现其“临终仍心系国家”的形象；“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则体现其对新疆的贡献与深情，让观众深切共情，体会其在民族大义前轻个人安危得失的赤心。

《左宗棠收复新疆》以“实景实拍”构建“时空对话”，让历史现场“触手可及”，这也是提升纪录片叙事感染力的关键。该片跳出人为布景局限，跨越湘、新、甘等省区，选取左公柳遗迹、兰州制造局旧址等与历史紧密相关的“活化石”场景拍摄，既再现地理空间，更激活历史记忆。如左沈二公祠本身也是历史场景的“证”。当镜头从斑驳匾额摇至枝繁叶茂的古柏，配合“沈葆桢曾言‘左公之谋，关乎国本’”的解说，将两位先贤护国之策的抽象理念转化为直观的视觉表达，使真实场景的“证”与观点表达的“演绎”融为一体。

多维视角，让历史场域立体丰富

叙事视角是作品解读现实世界的切入点。《左宗棠收复新疆》的主角是“左宗棠”，如果采用单一化叙事，即只聚焦核心历史人物展开故事，就难以完整呈现“收复新疆”这一历史事件的复杂性。正是基于此，作品融入国际维度、民间立场、对手视角等角度，搭建起立体、多维的阐释空间，既引领观众把握历史事件全貌，又提升了纪录片历史表达的客观性与权威性。

该纪录片援引当时沙俄、英国等国的历史文献及人物记述，呈现当时国际社会对该事件的看法。如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在会见阿古柏后，把他搜集到的情报和对局势的分析写成报告呈递给伊犁俄军司令部。报告中，他写道：“把我在南疆六个月所得到的全部印象和观察归纳起来……阿古柏伯克的王国就要垮台，最大的可能是王国将被中国征服。”由此可见，俄国探险队当时观察到左宗棠部“在哈密至乌鲁木齐沿途兴修水渠、推广屯垦”后，虽未直接评价清政府的治理，却客观描述了西征军策略对当地生产秩序的恢复，间接反映出该行动对新疆稳定的影响。英国报刊也曾提及：“清军在喀什噶尔等地重建行政体系的举动，表明清廷已开始调整边疆治理策略。”这些国际视角的引入，既让观众了解该事件当时的国际影响，也潜在地表达了创作立场与态度。

同时，该片通过展现新疆守护者徐学功、赵兴体等民团志士的事迹，以及新疆各族民众对清军的支持，凸显民间力量在收复行动中的重要作用。

对手视角的融入，规避了单一叙事的片面性，有助于观众更全面地认识历史的复杂性。如该片援引阿古柏集团某官员日记：“阿古柏虽建立‘洪福汗国’……其对新疆各族民众残酷压榨，致民怨沸腾。”这段叙述从对手立场解释了阿古柏集团失败的内在根源，进一步印证了“民心向背决定历史走向”的客观规律。

通过整合不同视角的内容，纪录片展现了历史事件中不同群体的命运境遇，让观众能够从多维度理解历史，进而产生更为深刻的情感共鸣。

叙评一体，提升思想性和表现力

纪录片通过“叙”来讲故事，但更要通过“评”表达观点。解说词是历史题材纪录片的关键要素，承担着串联情节、表现人物、解读事件、升华主题的重要功能。在“叙”中“评”，或者以“叙”代“评”，考验着创作者的思维水准和写作功力。《左宗棠收复新疆》将个体命运置于“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历史坐标系中解读，不仅要让观众了解左宗棠其人、收复新疆其事，更要引导观众思考其人其事的精神内涵与当代价值。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对历史的表达建立在深邃的思考之上，创作者正是站在当下回望“收复新疆”这一历史事件，并将观点通过“叙评”结合的解说词表达出来。“左宗棠五次上书力促新疆建省，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他看到‘只有设省管理，才能让新疆长治久安’”，这是基于史实可考的“叙”，也是对左宗棠“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士大夫精神的“评”。“满怀对故友的思念，沈葆桢知道这封信要跨越山海，走过漫漫长途，才能送到故人手中”，这是散文化的“叙”，也是对晚清政治斗争中“知己难得”的“评”。在纪录片的结尾，“当历史的烽烟散去，英雄的传奇却永不褪色”，这一旁白呼应了“寸土不让”的民族精神，将历史事件升华为对主权与尊严的当代回响。

如果说解说词的“叙评”一体强化了思想性，作品对于新疆民族风格视听元素的巧妙运用则显著提升了艺术表现力。纪录片依托湖南广电“芒果大模型”，训练了专用于清代人物与场景还原的AI模型。从视觉效果看，无论是地域风貌的还原、军队装备的呈现，还是特定生活场景的再现，在保证史学细节准确的前提下，都营造了兼具“宏大感”与“真实感”的视觉体验。在还原“伊犁谈判”时，AI画面精准呈现了19世纪俄国宫廷的建筑风格、官员的服饰细节，通过光影变化表现谈判的紧张氛围；“西征军千里行军”场景中，大漠黄沙中绵延数里的军队，士兵铠甲、马匹姿态的细节呈现，均大大增强了作品的历史感和史诗性。

《左宗棠收复新疆》既是一部记录了中华民族保卫边疆、维护统一的英雄史诗，也是一面映照出个人与国家休戚与共的时代之镜。作品以剧式表达与真实史料双向印证，将历史事件与当代启迪融会贯通，做到了思想性与艺术性的高度统一。这部作品不仅让我们重新认识“左宗棠是谁”，更让人思考“收复新疆”的历史意义与深远影响。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当下，这部历史纪录片价值维度的“穿透性”，更是其留给当代观众的精神财富。

（作者：顾亚奇，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副院长；张鸣，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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