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获得票房口碑双丰收，成为现象级作品。影片以“侨批”为载体，用质朴镜头讲述跨越山海、守望半世纪的潮汕故事，诠释了“小成本、大情怀”的精品创作路径。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特此策划“艺见”专题——探问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成功之道，邀请高建平、李星文、胡智锋、田东江、王一川5位评论家进行多维度学理分析和价值阐发，以期为文艺创作提供有益借鉴。

一部质朴隽永的温暖现实主义佳作

胡智锋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吴云涛 中国传媒大学艺术研究院/传媒艺术与文化研究中心2025级博士研究生

在多部影片撤档五一，AI冲击内容市场的背景下，一部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却反其道而行之，没有流量明星，没有视效奇观，凭借一沓泛黄的侨批、一段跨越山海的守望，闯入无数观众的内心深处。电影讲述了潮汕青年郑木生远赴南洋谋生，不幸客死他乡后，曾受他恩惠的谢南枝代写侨批十八年，与素昧平生的番客婶叶淑柔以文字守望彼此的故事。影片不依赖炫技，不刻意煽情，也没有回避下南洋先辈们所经历的艰难与困顿，而是以质朴真挚的纪实风格，托举起向上向善的生命力量，晕染出温暖现实主义的美学质感。这份根植现实、饱含温情的叙事，凝结着导演对“史诗情思”的锤炼挖掘，唤起了无数海内外华人的共情、共鸣与共识，也再次印证了“好故事胜过大制作”的理念。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一、至诚至深的共情

“做人要有情有义”，这句开篇出现的台词作为贯穿全片的精神主线，落在了每一个具体可感的人与事之上。不论是木生与淑柔之间隔海相望的爱情、与南枝之间患难与共的友情，还是两位女性间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守望，都在以克制隐忍的方式诉说着：世间真情，向来静水流深。在讲求效率、步履匆匆的当下，这份质朴而炽热的情感，回应着每一个普通人心中对纯粹美好的向往，令观众在不知不觉中卸下防备，与银幕中的人物同悲同喜。

真正触动人心、引发共情的故事，往往生发于普通人面对生活的褶皱，却依旧不屈不挠、向阳而生的姿态。影片将目光投向了下南洋叙事中沉默的大多数，戳破了将海外华侨的故事包装为白手起家、逆天改命的成功学神话。木生拉车、跑船、省吃俭用，同番客们一样有着爱拼才会赢的信念。他总是报喜不报忧，把血汗钱如数寄回家，将所有的苦楚辛酸独自咽下，怀着与家人团聚的期盼，最终却客死他乡。像木生这般在异乡举步维艰、辛苦劳作一生却未能衣锦还乡的苦命人，才是千万番客的真实缩影。而他的妻子叶淑柔，亦是无数番客婶坚强隐忍的写照。她一生不求富贵、只求真心，独自撑起家庭，抚养儿女，将思念熬成日常。每逢水客送来侨批的日子，便是她在漫长等待中盼来希望的一天。当一场大雨导致侨批丢失，只留下一张丈夫与陌生女人看似全家福的合影时，她也不过轻叹一句“等到这么晚才跟我说”。眼泪和着大雨一同落下，掩盖了她内心的悲伤，因为再难，日子终究还要撑下去。木生和淑柔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并非可歌可泣的爱情神话，他们不过是众多番客夫妻中普通的一对，用尽全部力气撑起一个家、守住一份承诺。影片不回避苦难，也不向现实低头；不粉饰矛盾，也不因此丧失希望。正是这份再难也要在风雨中站稳脚跟，再苦也要在困顿深处开出花来的生命韧劲，为故事增添了一抹温暖明亮的底色。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二、民族记忆的共鸣

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被并称为近代中国三次大规模人口迁徙运动。相比陆路跋涉累了尚可歇脚的前两者，下南洋需经历长达一个多月的海上颠簸，往往此去难问归期，甚至客死他乡。即便如此，仍有数百万的华人因为人多地少，生存资源匮乏等原因，选择背井离乡，远涉重洋。潮汕有句俗语叫“荡到无，过暹罗”，意思是一个人一无所有时，只好下南洋谋生，而这份离散之苦或许并不亚于天灾人祸与战乱纷扰带来的创痛。但也正是这份远隔重洋的思念与牵挂，使影片超越地域和方言的隔阂，并在历史的回望中，激荡起每一个曾离家远行、心系故土的人心中的共鸣。

承载这份厚重民族国家记忆的，是一沓泛黄的侨批。所谓侨批，是海外华侨寄给国内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于2013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被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誉为“海邦剩馥”，记录着无数下南洋先辈及其家人之间的感人故事。当南枝拿着写好的讣告走进银信局时，眼前排队寄批的场景令她真切地感到番客们的生活重量。在那个文化普及尚不充分的年代，写信需要托人代笔、读信亦需要他人转述，但文字中所承载情感分量却分毫未减。片中一位年轻小伙将惦念化作诗意告白，脱口而出一句“暹罗没有春天，我一想到你，就看到了春天”，质朴而滚烫的文字深深触动了她。侨批系起了远洋两岸的牵挂，纵使相隔万里，亦能见字如面，心有归处。而中国人的爱不止在修辞里，更在以真心换真心的行动中。影片中的侨批内容力求字字有据，如片中匆匆寄钱回家的父亲留下“见信至切赎回吾女回家”，这十字家书正是1927年旅泰华侨杨捷寄给妻子的真实侨批原文。又如初到暹罗的番客们寄回的平安批，尽管只有“平安”二字，但纸短情长，寥寥数语间盛满了那个年代独有的风霜。这些朴素的文字唤醒的不仅是一段尘封往事，更是先辈们远赴南洋、为家庭奋斗打拼的血泪故事。不论身处何方，不论生逢何时，这份漂泊中的坚守，早已沉淀在中华儿女共同的民族记忆里。

来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新浪微博

三、文脉赓续的共识

那些跨越山海的守望、字字千钧的侨批，令无数观众为之动容。而感动之余，也不免追问：身处异国他乡，究竟是什么力量让漂泊在外的中国人凝心不散？答案便在一个“义”字，“义”不仅构成了影片人物行动逻辑的精神底座，生动诠释出中国人独有的义利观，更是中华文明历经数千年而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核心动力。正是这股力量，支撑着海外华人在守望相助中厚植家国情怀、筑牢身份认同，同时跨越时空阻隔，在银幕内外凝聚起赓续中华文脉的广泛共识。

首先是信义，南枝在木生身陷囹圄乃至遭遇不测后，坚持以他的名义代写侨批十八年，即便自己生活清苦，靠着打零工、卖无米粿度日，却从未间断寄信寄款，以一己之力托举两个家庭。这是中国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朴素价值观，是骨子里知恩图报、重信守诺的品格底色。其次是仁义，番客们即便自顾不暇，仍愿意为同乡乃至素不相识的人施以援手。木生救南枝父女于火海之中，见同伴身陷险境便毅然挺身而出，这些看似寻常的善举，是华人血脉中古道热肠的自然流露，更是一种抱团取暖的生存智慧，汇聚成温暖人心的正向力量。最后是道义，木生大字不识，却心系下一代的华文教育，特意请狄功先生教孩子们识读汉字。每当看到孩子们跟读“人有口和手”的画面时，他都露出欣慰的笑容，而华人身份认同的种子也在孩子们的心底生根发芽。起初，南枝对此颇为不解，更担心私办华文学校会连累自己，而木生的一句“你不识字，还可以收一辈子租，这些孩子不识字，只能当一辈子牛马”点醒了她。从那以后，她不仅主动识字，更投身华文教育事业，接续起这份超越个人得失，不问亲疏的文化传承使命。远赴南洋的先辈们，纵然语言不通、举目无亲，仍凭着一腔道义赤诚，在异乡扎根立足、互相帮扶。他们兴建学校、筹建会馆，坚信人心相守、文化才能延续、家国方有未来，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注入了深沉而持久的精神力量。

作为一部质朴隽永的温暖现实主义佳作，《给阿嬷的情书》没有回避下南洋先辈们所面临的困顿与艰难，也不刻意渲染苦难悲情，更没有将观众陷入无力与虚无。而是将镜头对准了那些在困境中依旧坚守本心，不放弃、不妥协的平凡小人物，展现出中华儿女身处逆境却依旧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生命韧性，在至真、至善、至美的温情叙事中，给予人们追寻光明、奔赴美好的奋进力量。岁月遗墨，情深不改。那些写信的人逐渐老去，但字里行间的情与义却早已跨越山海、镌刻时代、生生不息。

*文中海报、剧照来源于豆瓣网

签发：王庭戡

审核：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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