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获得票房口碑双丰收，成为现象级作品。影片以“侨批”为载体，用质朴镜头讲述跨越山海、守望半世纪的潮汕故事，诠释了“小成本、大情怀”的精品创作路径。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特此策划“艺见”专题——探问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成功之道，邀请高建平、李星文、胡智锋、田东江、王一川5位评论家进行多维度学理分析和价值阐发，以期为文艺创作提供有益借鉴。

《给阿嬷的情书》：手艺的胜利，类型的胜利

李星文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影视独舌》总编辑

人人都道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下简称《阿嬷》)以手搓取胜，以真挚感人，以万丈红尘中的创作素心守得云开见月明。同时也该看到的是，《阿嬷》的胜利是电影的胜利，手艺的胜利，类型的胜利。

《阿嬷》不是不讲故事而盘旋于热搜的话题片，不是以强迫式视听语言制造精神负担的“艺术片”，它是讲究起承转合、注意类型叙事的剧情片。或者说，它是特别有服务意识的原先常说的“故事片”。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阿嬷》首先是熟练运用了悬疑片的手法。孙子晓伟去泰国搞钱，也是要解开阿公郑木生是否大富大贵的谜团。阿公死讯揭晓之后，需要解开为什么人死后仍然长期寄信寄物寄钱的谜团。侨批何自的谜团解开之后，就要问问谢南枝为什么要替郑木生养家……

悬疑的解开，有顺拐式和反转式两种选择。《阿嬷》解扣手法妙就妙在没有一处是惯性思维的延伸，每次都是出人意表的转折。这转折又绝不生硬，绝不悬浮，绝不强做解人，绝不乖悖常情。

悬疑的解开，又分娓娓道来和证据确凿两种。评书艺术家讲述前情，只需要“是这么这么回事”就可以了。《阿嬷》则不只是靠当事人倒叙往事，完成拼图，而是总有物件搅乱池水，也总有铁证还原真相。那些深情款款的书信，前期是两情相悦的表达，后期是善良坚忍对善良坚忍的守护。那张意涵多解的照片，表面是“陈世美”的冷酷诀别，本质是教习中华文字的存证。

片中的悬疑不同于罪案剧中的悬疑，全部来自中外阻隔和阴阳两隔的事实。这样的悬疑没有“把人劈成八瓣”的烈度，却有直抵人心的情感浓度。这样的悬疑不诉诸于感官刺激，但每一条答案揭晓后都能由内而外带来巨大的感官震撼。

经过众多悬疑电影和剧集的洗礼，观众已习惯于在强情节和强奇观中解开悬疑。殊不知，深植于故土之思、念偶之情、团圆之盼、守望之苦、担当之重、牺牲之伟的悬念，才最捶打人心和激发共情。这部电影重新定义了悬疑，运用了悬疑，升华了悬疑。

《阿嬷》也运用了爱情片的经典配方。木生和淑柔的一见钟情，是在俗套之中见出了新意：一个是巡游队伍里靓丽的头标旗手，一个是主动搭讪又不慎落水的英俊少年。一见钟情最难写，因为它不讲逻辑和理由。但一见钟情又最真切，天雷和地火的相遇，胜似千言万语。

相聚日短，分别时长。木生逃往他乡，淑柔居家操持。“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并不觉遥远”“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他们并非饱学之士，浅近文笔配上真情，便能洞穿古今，令人感佩。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木生与南枝在南洋邂逅，开始冤家路窄，后成生死之交。这中间有没有暧昧情愫？镜头语言是干净的，木生发乎情止乎礼，南枝也是以礼相待，不越雷池。但同乡兼朋友的狄公一生暗恋南枝，却没能结成鸳侣。南枝一生未曾婚嫁，只默默地替木生抚养国内的妻小。这些似乎又确证了郑谢二人之间超越寻常友谊的真情。

中国人的情感表达是含蓄中见炽热，木生和淑柔的通信可证。中国人的情感表达又是坚定中见隐忍，木生两入火场，一次为救南枝父亲，一次想抢出养家的血汗钱，情和义都有了，唯独安危不在挂虑之内。

木生这份舍身忘死，是大仁大义，但勇敢和鲁莽有时也很难区隔。他痛打放火的南洋人，导致自己锒铛入狱。后来又以侠义心肠，替邻家船只抵御劫匪，身死他乡。他的提前退场，引出了南枝和淑柔18年的文电交驰，互诉衷肠。一方心如明镜，但下笔不会轻松，另一方懵懂不知，但心里愉悦充盈。这种特殊的情感交流，又怎能不动人？

《阿嬷》还使用了家庭亲情片的手法。中国南方的农村地区，宗族文化得到了更加完整的保留。海外闯荡的游子，很多时候也靠着恪守祖宗家训，实现自己的身份体认。

潮汕地区最讲究家族内部的长幼有序，开篇是2018年，阿嬷过88岁大寿。她的小儿子也已60多岁，但做了不靠谱的事仍然要被责罚。海外华人自有伦理操守，南枝的父亲始终不肯接纳南枝舅妈的追求，也不让南枝屈从富商儿子的软硬逼婚，亲情和风骨杂糅，境界便不同。

来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新浪微博

家庭亲情片需要生活质感打底。潮汕日常饮食、老屋复杂结构，是可信的生活场景。年轻的淑柔带孩子参加土方劳动，挣工分换口粮，是特定时期的写照。年迈的阿嬷采摘橄榄、熬制橄榄菜，为影片增添了烟火气。

影片结尾，年迈的淑柔在泰国见到年迈的南枝。淑柔给南枝带了橄榄菜，而南枝被阿尔茨海默综合症所困，失去毕生的记忆，但还是想起了自己寄的咸猪肉，问道：“淑柔姐，腌猪肉好吃吗？好吃，我就再寄。”此刻，她们的异姓亲情和不见面的撑持之情，冲破所有观众的心防。

如果细究的话，片中晓伟寻访真相的过程如同一部公路片；南枝父亲所到之处，差不多都是喜剧片。木生仗义出手，每每上演武侠片……

总而言之，《阿嬷》不是不讲章法、只知道真情告白的混沌之作，它是一部处处用心、巧夺天工的作品。《阿嬷》更不是反学院、反技巧、反类型，仅有一腔热血的侥幸之作，它是一部厚积薄发、弓马娴熟的传承之作。导演蓝鸿春不是吸风饮露的天外飞仙，而是电影化育的优秀创作者。

中国电影需要更多的蓝鸿春，更多的故事人，更多的类型叙事信奉者，更多的不离不弃同路人。

*文中海报、剧照来源于豆瓣网

签发：王庭戡

审核：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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