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获得票房口碑双丰收，成为现象级作品。影片以“侨批”为载体，用质朴镜头讲述跨越山海、守望半世纪的潮汕故事，诠释了“小成本、大情怀”的精品创作路径。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特此策划“艺见”专题——探问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成功之道，邀请高建平、李星文、胡智锋、田东江、王一川、徐粤春6位评论家进行多维度学理分析和价值阐发，以期为文艺创作提供有益借鉴。

中国式情义范式及其心性论根源

王一川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论工作委员会学术顾问，北京语言大学特聘教授

一封封流溢时光味道的“侨批”，饱含18载深沉恩情和信义，积攒起半生的温情“谎言”。影片《给阿嬷的情书》的素材，采撷自潮汕侨乡真实历史和入选联合国《世界记忆名录》的“侨批”档案，据此加工编撰出一个跨越遥远山海和漫长岁月的中国式大情大义故事。已同叶淑柔结婚并育有三个子女的潮汕青年郑木生，为躲避壮丁而远赴泰国谋生，不断设法寄信和汇款给家人，但一次在船上同盗贼搏斗时落水离世。昔日房东之女谢南枝闻讯后，为报答其曾经的救父恩义，自愿隐瞒其死讯，代笔家书并年年汇款，坚持18年不间断，既保全郑木生的逝者名节，又守护住其家中孤儿寡母的生计和希望。影片以这则温润而浪漫的纯情义叙事，甚至童话般叙事，书写成一道以恩情起心、以道义立身的中国式情义范式，让当代观众重温中国式知恩图报和情义无价的深厚传统及其绵长幽深的中国式心性论根源。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影片出色地打造出中国式情义范式的情深义重风貌。这里的情，不同于普通的爱情、亲情和友情，而是感念恩德、心怀温润的恩情；这里的义，是以义报仁、仁义立身、感恩怀义和仗义疏财而又不计回报的纯道德义务，是中国传统社会的义薄云天的君子式操守。郑木生生前背井离乡远赴南洋，在艰辛飘泊中善待同乡、体恤邻居、特别是力推办起汉语学校而让华侨后辈修习母语，这份赤诚和良善牢牢地深植进谢南枝心底，成为她日后半生坚守的质朴心源。她的长达18载纯情大义付出，早已突破和远超寻常世俗人情边界，而抵达超常的至高之境。假如引用哲学家冯友兰《新原人》中有关人生四重境界的说法，谢南枝的情义付出可以说相当于从低到高地依次超越了自然和功利两重境界，而抵达较高的道德境界乃至逼近最高的天地境界，这已经是中国式成圣成贤的可与天地同辉的人生至高境界。

正是在这个特定意义上可以说，谢南枝业已被塑造成为一个念恩情、重承诺和兼具悲悯之心的现当代君子式人物，甚至成为一个在民间成圣成贤的“淑贤”式人物。“淑贤”之“淑”，代表心地良善、温良坚韧、守礼有节；“贤”则表示明大义、重情义、有担当、能持家、惠及乡邻等。作为民间“淑贤”式人物，谢南枝身上已被赋予了中国传统有关贞静温良、仁善和顺、明礼有义等多重品德。这样的谢南枝到头来如何同前来寻亲的叶淑柔平等相处？影片把她处理为早已卸下一切恩情债而无需回报的阿尔兹海默症老年患者，但没忘记问一句咸猪肉好吃吗，我再寄。这个细节处理堪称全片点睛之笔，既强化她一生牵挂和资助他人的沉厚情义执念和负担之深重，又避免同叶淑柔见面时的客套和礼节，直抵“淑贤大义”和“至善忘己”的传统心性论至高境界。

来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新浪微博

为了渲染和凸显谢南枝的这种超越化人生境界的逼真感和感召力，影片精心设计了如下人物、情节和细节等构成的情义语境：一是郑木生对于妻儿的深情眷恋和对于同乡和邻居的友善和仗义言行，深深地感染谢南枝；二是其妻叶淑柔的纯情、善良和对于丈夫的牵挂与信赖(包括结尾处对于儿孙辈的勤劳节俭的劝导)，这些主体素质也成为谢南枝为之倾力付出的动因；三是谢南枝家庭的来自父亲的教导和鼓励及其背后华侨群体代代相传的深厚友善和信义传统(尽管影片对此语焉不详)，这些更是为谢南枝的义无反顾的情义付出，构筑起厚重的道义根基；四是民办汉语学校教师狄功热情教华侨子女普通话的义举，其日常言行的喜剧感和正剧感都给予谢南枝以感染力；五是书写和润色“侨批”文字的陈松年，及其手书的一封封充满中华诗词文采和饱含中国式“文心”的发黄而老旧的“侨批”及其内文，既给予谢南枝，也同时给予当代观众以强烈的中华文明向心力感荡，例如“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江海有岸，团圆可盼。”这些描绘生动地说明，中国式情义范式的连续性传递，有力量跨越人际边界、语际束缚、圈层隔阂乃至国界制约等各种桎梏，而伸展到任何地方：凡是有华人社区的地方，定是中国式情义传统旺盛地繁衍生息的热土和乐园。

影片中展现的这种中国式情义范式是何以生成和传承以及给予当代观众以感染的？这就需要进一步探究其中隐伏的中国式心性论传统根源。无论是郑木生的仗义和顾家，还是叶淑柔对于远方丈夫的深情思念，特别是谢南枝对于郑木生家人的纯道义付出，都共同披露出蕴藏在中华民族生活方式底层的心性论传统的深厚凝聚力和向心力。如果人人都秉持仁义、温良、友善、敦厚、宽恕等心性去对待家人、亲人、友人、邻里，那么日常生活中纵有千沟万壑、千难万险也都能如履平地地蹚过，甚至转危为安、逢凶化吉。只要深入到这几位主要人物形象的心理深层去叩问，就能领略到这种心性智慧传统的当代传承力和感召力。

也正是仰赖这种力量，郑木生、叶淑柔和谢南枝等才能如此长时间地坚持以“侨批”方式保持着跨越山海阻碍的血浓于水的亲密联系。谢南枝在18年里的每一次书写并邮寄“侨批”和办理汇款，以及叶淑柔的每一次翘首以盼、欣然接受和急切回复，都意味着在特定历史障碍的冰凉中共同生成和守护一份温润而厚实的人间情义。正是联想到这种跨越历史障碍的特殊性，才更能体察到谢南枝等用全副生命力去守护的这份情义之圣洁非凡！

来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新浪微博

影片的值得肯定处正在于，成功地和富于感染力呈现了中国式情义故事及其范式的奇妙风景和深厚价值，进而唤起当代观众对于中国式情义范式背后蕴藏的心性论传统根源的热切共鸣、倾心向往和深情眷恋。当前身处“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后产生更高远的社会公平正义诉求和审美需要，以及数智时代条件下有感于人类智力面临深重危机的观众们，对于这样单纯的童话般情义故事能够心驰神往，显然表明这部影片已然流溢出一种“美学的和历史的”价值之间相互交融的温厚力量。

*文中海报、剧照来源于豆瓣网

签发：王庭戡

审核：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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