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获得票房口碑双丰收，成为现象级作品。影片以“侨批”为载体，用质朴镜头讲述跨越山海、守望半世纪的潮汕故事，诠释了“小成本、大情怀”的精品创作路径。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特此策划“艺见”专题——探问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成功之道，邀请高建平、李星文、胡智锋、田东江、王一川5位评论家进行多维度学理分析和价值阐发，以期为文艺创作提供有益借鉴。

活化的侨批，生动的历史

田东江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给阿嬷的情书》讲的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故事，这种情义超越了血缘与时空，以“润物无声”的情感内核，直击了观众的心理，让他们红了眼眶甚至泪流满面。我在被感动的同时，觉得还要为电影击掌的是它对侨批的深度开掘，这一民间原生态的“草根文献”宝库，因之不再是泛黄的信笺、沉默的文字，而是鲜活了、生动了、感人了。

早在2013年，以广东为主体的“侨批档案”便已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这也是广东的首项世界记忆遗产。但对侨批，多数人还只是停留在名词层面，最多知道那是“信款合一”的跨国家书。这当然由侨批的使用范围所决定。况且，不要说侨批使用区域之外的人们不了解，就是在《给阿嬷的情书》中我们也看到，阿嬷的儿孙辈对侨批都相当漠然了。阿嬷的孙子因为做生意被追债而问计叔叔，两人才打起阁楼上收藏的侨批的主意，孙子的目的却是根据上面的地址去暹罗找“富豪阿公”要钱，这个前提很有一点儿插科打诨。待到孙子去那里走了一趟才发现，祖辈的侨批原来隐藏着一个三人之间长达数十年的情感故事。这个发现完全是歪打正着，侨批的内涵在客观上得到了显现。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当然，《给阿嬷的情书》本身是主创人员主观努力发掘侨批所结出的硕果。从报道中可知，他们光是翻阅《潮汕侨批汇编》就花了半年时间，在研读了几千封侨批的基础上，塑造出郑木生、叶淑柔、谢南枝三个主要人物，并以寄批、回批作为贯穿剧情的主线。当中的用心之至、用力之巨，不难想象。因为从表面上看，侨批文字多为对父母的问候、对子女的关爱，只是琐碎而具体的家长里短，如银信局先生狄功对木生转述过一次淑柔的回批：“你老婆说前两天烤番薯，一家人吃得可开心了，你大儿子还放了几个屁。”但侨批既然有“侨史敦煌”之誉，其文化价值的一面就不可小觑，只是不可能那么现成，拿来即用，而需要深入进去，打捞、钩沉、凝练。通过《给阿嬷的情书》，侨批不仅得到了具象化的展现，而且观众也具体感受到了蕴藏其中的究竟是怎样的家国情怀。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族史折射出的往往是社会史。把众多家庭的侨批集合在一起，折射出的就是近代华人背井离乡的海外打拼史。当年他们漂洋过海，生活压力显然是主因，木生还有逃避“抓壮丁”这一层。那么，《给阿嬷的情书》首先折射出的是，木生以及“侨二代”南枝在异国他乡是怎样生存的。南枝家相对站稳了脚跟，有条件开设客栈；木生没有任何资本，只有蹬三轮，卖力气，后来又有了跑货船的机会。电影中有多次读批的情节，文绉绉的表述有时令人忍俊不禁，暹罗那边的出自代笔先生。木生第一次去裕丰银信局寄批，人家问写些什么，他说“寄两百块钱回去，跟她说，别担心，我在暹罗很好”，完全是大白话。又有一次，他说“现在天气冷了，叫她要穿暖和，暹罗这边热死了，叫她寄相片过来”，此番表述见诸侨批的文字是：“暹罗日猛，通身热热，速寄相片来，以解相思之苦。”不独木生，来银信局寄批的人每天都排成长队，折射出早年的海外漂泊者大多目不识丁，所以木生偷偷请狄功教客栈里的孩子们学中文；而之所以要偷偷地，折射出中文教育当时受到当局的歧视和打压。印度人强占南枝家客栈不成便纵火、木生见义勇为而不幸失去生命，又折射出海外华人生存环境相当恶劣的一面。

侨批是华侨移民史、创业史的历史见证。见存的十几万封侨批档案，不啻中国国际移民的集体记忆文献。饶宗颐先生曾经指出，潮汕侨批是研究海内外潮人经济政治史的一项世界性课题。广东是中国海上贸易和移民出洋最早、人数最多、分布最广的省份，拥有悠久深厚的海外移民历史和庞大的海外华侨群体。广东省人民政府网站显示，截至2024年底，广东有近3000万海外侨胞，主要分布在东南亚、南北美洲、大洋洲等16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珠三角江门、潮汕和梅州等地都是重点侨乡所在。在侨批成为世界记忆遗产之前，2007年，“开平碉楼与村落”已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首个华侨文化世界遗产项目和广东省第一个世界文化遗产。侨乡文化构成了岭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也意味着，《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出现在广东并非偶然；而以侨批作为连结华侨与侨眷的重要载体，在广东出品的电影里得到呈现同样并非偶然。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借助《给阿嬷的情书》的相关情节，我们也见识了诸多潮汕地区的特色民俗。比如木生对淑柔的爱恋始于“阿嬷营标旗，扛头标，美爆了”。扛标旗，就是在像营老爷这种传统节日巡游活动中，其中一支队伍由‌未婚少女‌肩扛绣有吉祥语句的标旗组成。淑柔扛的标旗两面，分别写的是“吉祥如意”和“财星拱照”。又如淑柔有这样一封回批：“吾夫木生，展信佳。七月初七，大妹出花园，已亭亭玉立……”出花园，则是潮汕地区传统的成人礼习俗，一般都在七夕举行。他们认为孩子未成年时如同生活在“花园”里，受家人庇护；到了15岁，便要学会独立，承担责任。此外，英歌舞、拜月娘，工夫茶、无米粿、腌制橄榄菜等潮汕元素，片中俯拾皆是。

来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新浪微博

《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后，搭车也好，借机宣传自己也罢，总之我们看到了侨批研究著作原来已相当可观。毋庸讳言，《给阿嬷的情书》使侨批真正进入了大众视野。这就是一部杰出电影的力量。《给阿嬷的情书》从潮汕起步，如今已走向了全国，可以预见有一天它会走向世界。语云“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因为其中包含的人类情感与价值是共通的。《给阿嬷的情书》正具有这种鲜明的民族烙印。

*文中海报、剧照来源于豆瓣网

签发：王庭戡

审核：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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