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获得票房口碑双丰收，成为现象级作品。影片以“侨批”为载体，用质朴镜头讲述跨越山海、守望半世纪的潮汕故事，诠释了“小成本、大情怀”的精品创作路径。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特此策划“艺见”专题——探问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成功之道，邀请高建平、李星文、胡智锋、田东江、王一川5位评论家进行多维度学理分析和价值阐发，以期为文艺创作提供有益借鉴。

《给阿嬷的情书》究竟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高建平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二届顾问，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华美学学会会长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好评如潮，在这波评论的带动下，我也走进了影院。看完电影后，我所想的是，这部电影究竟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看评论，讲得最多的是：侨批。这给我补充了一个知识。我记得小时候也看过汇款单，可以有简短附言。侨批与汇款单有三点不同：第一，信可以写得长一些，而不像汇款单上的附言那样，只够写两三句话；第二，这是跨国的汇款，从南洋各国汇到中国南方的一些乡村；第三，完全靠民间的机构承担，不同于我所见到的汇款单由国营的邮电局办理。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侨批的线索进一步带出了许多的故事。首先是下南洋人艰难创业的故事。中国近代以来有三大移民潮，即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这对现代中国的经济变迁和人口布局，有着深远的影响。前两个移民潮，都已有很好的影视作品来反映，中国人下南洋的故事，本身就值得大书特书。

在电影中，反映出下南洋的人把中国人的传统品德带到了当地。他们身在异国他乡，时刻关心的都是家乡的亲人。在一封封的侨批中，有的是让妻子寄照片，有的是凑足钱后第一要事是去赎回女儿。他们相互帮助，协力渡过生活中的种种难关。在日常生活中，说得最多的是潮汕人帮助潮汕人，唐山人帮助唐山人。

侨批的线索还带出一种诚信的精神，侨批作为民间机构所经营的业务，历经一百多年，一头在国外，一头在中国乡村。这之间相距遥远，经过多次转手，最后靠“批脚”送到接批人的手中，没有中间私吞的现象，完全靠诚信的精神为依托。

侨批的线索还带出在异国他乡对汉语学习的重视。语言是民族精神的落脚处。电影中郑木生由于不识字，找人念信写信困难，深感学习汉语的重要。他鼓励谢南枝学汉语，支持兴办汉语学校。

然而，这部电影的意义，并不仅仅限于告诉我们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为“世界记忆遗产”的侨批的故事，从而使这份遗产广为人知，更为重要的是，这部电影还讲述了一个关键词：情义。这是一个关于情义的故事。

在电影中，郑木生是一个下南洋的年轻人。像千千万万下南洋的人一样，希望能挣到钱，通过侨批寄回去养家，更希望发达了，挣一笔钱回去，改善家人的命运。年轻的郑木生有一种见义勇为的性格。正是由于这种性格，他遇上了不少麻烦，却始终不改。由于这个“义”字，他在马来西亚遇到了麻烦，跑到了泰国，住进了谢南枝家的客栈。也是由于这个“义”字，他在客栈着火时，救出了谢南枝和她的父亲，并打伤了纵火犯，被判刑坐牢。最后还是由于这个“义”字，他在船上勇敢与盗贼搏斗，落水而死。他还有对远在家乡亲人的深情的一面。自己生活极其节省，挣到了钱，就想着寄回去。想念妻子，疼惜妻子的辛苦，叮咛孩子读书成长。他痛感不识字之苦，鼓励汉语学习。正是他的所作所为，感召着当地人在他死后将学校以他的名字来命名，也使谢南枝从最初对他的抵触到像家人一样对待他，以至有在他死后抚慰和资助他的家人近二十年的壮举。

电影中的叶淑柔是典型的下南洋人的留守家人。丈夫离家后，独自抚养着三个孩子，日常的精神寄托就是看着孩子一年又一年地长大，还有就是去村头去等待通过侨批传来的零星关于丈夫的消息。对这个家庭，对丈夫和孩子的情与义，支撑着她的生活。她有着当时女人所特有倔强，当误以为是“二奶”寄来的钱，就坚决地表示要还回去。她也有着中国妇女特有的坚韧，再苦的生活，独自扛着，再大的打击，淡然对待。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谢南枝是电影中最着力描绘的一个典型人物。她与郑木生原本只是收租者与租住户的关系，最初还带着听说他杀过人的传闻，对他有抵触。后来，通过交往，对这个住户的态度有所改变，在他的影响下去学识字。再后来房屋着火后父女二人被郑木生所救，郑木生打残纵火者而被捕。两年的探监，从代他写家信从而深入了解他的家庭，开始分享他的感受，被他对远在中国的家人的深情所感动。在郑木生死后，她写出了讣告，又终于下决心烧掉了讣告，开始了将自己化身为郑木生，给他的家人写信寄钱的过程。

三个人角色不同，所做的事不同，却共同诠释了无价的“情义”二字。

这部电影还有一个特点，是通过细节讲述故事，使细节成为催泪弹。看完这部电影，可以问所有的观众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各人的泪点不同，但总有一些细节深深地打动你，让你破防。

第一发催泪弹，可能是谢南枝去监狱探监，带去郑木生的信。听到信中家人的信息，想到来国外多年，不能为家人分忧，自己也一事无成，前途茫茫，郑木生流下了眼泪，观众会跟着流泪。

第二发催泪弹，大概是谢南枝烧掉讣告的那一刻了。流泪不必发生在得知郑木生的死讯的那一刻，却可能在谢南枝在经过一段悲伤情绪后，听到那句“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的话，终于下决心烧掉讣告，以自己柔弱的肩膀负起抚慰和资助这个家庭重任的一刻。

第三发催泪弹，是在经过多年的等待，叶淑柔得知木生死讯的时刻。她没有表现出悲伤，却是说，我去看看橄榄菜是否凉透。这是神来之笔，主人公自己没有哭，却会使观众的眼泪喷涌而出。

来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新浪微博

第四发催泪弹，是叶淑柔去探望失忆的谢南枝，经过传递木棉花的铺垫，谢南枝问出的一句话：我寄的咸猪肉收到没有，好吃我再寄。这将全剧的情感叙事推向了高潮。失忆的人所能记起的，总是埋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事。一句看似普通的话，将谢南枝的性格，以及她将叶淑柔视为家人的态度表达了出来。

最后，我想说，《给阿嬷的情书》所讲述的，是中华传统美德的故事，是中国人的善良、坚韧、艰苦奋斗、心系家国的故事。电影讲述的是过去的事，但在今天仍值得回味，仍能感动我们。

*文中海报、剧照来源于豆瓣网

签发：王庭戡

审核：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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