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渠那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在世界艺术与科技对话开幕式上的主旨发言

张政 中国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书记处书记

（2026年4月28日）

在扑面而来的人工智能浪潮下，中外科技界、艺术界几乎每天都在谈论，AI技术给艺术带来怎样的机遇和挑战。如今，借助AI，全球各主流平台每天可以生成800万首歌曲、500万条短视频，一个人一天可以量产几百首歌曲、10部短剧，AI带来的效率革命，让人类“从1到100”的实践应用，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指数级放大和快速迭代。如果AI负责“从1到100”的放大、执行、优化，那么人类就应该去负责“从0到1”的定义、方向、创新。

作为艺术工作者，在大家都在谈及“从0到1”时，我们试图从艺术出发，向前作出更进一步的追问：人类“从0到1”的原始创新能力，这个“0”是什么？它又是从何而来？艺术在其中发挥着怎样的作用？AI时代，艺术又将去向何处？

第一，从人类艺术史出发，什么是“0”？“0”从何而来？

艺术是文明的代言人，是一部可视的人类思想史。研究人类文明的历史，艺术是最顺畅的路径。回溯艺术发展史，旧石器时代早期与中期的贝壳刻纹遗存，造型简朴，但已经标志着人类审美的觉醒；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洞窟壁画、小型雕塑，已展现出超越现实的想象；新石器时代彩陶、黑陶上的线条流畅，构图对称，这些史前艺术都以最直观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人类早期的直觉、意识和想象。

法国的拉斯科洞窟壁画距今约一万七千年，被认为是已知发现的世界上最早的岩画，野牛、野马、驯鹿等线条雄健奔放、形态生动。

德国霍伦斯坦因遗址出土的狮首人身象牙雕像距今约四万年，展现出超越现实观察的想象力。

马家窑文化舞蹈纹彩陶盆，则以流畅的线条描绘出先民们集体舞蹈的生动场景。

如果沿着这条路径，我们再往前追溯，抵达假想中第一个人类诞生的那个“原初时分”，当人类第一次感受到空气、光亮、寒冷，发出“第一声啼哭”，换取关注以获得帮助，这是人类自我意识的最初觉醒，也是人类精神活动的最初起点。如果我们将这称为“心灵感知”或者“灵”，这个“灵”(就是心灵的“灵”)也就是我们所说的“0”。可以说，心灵感知“0/灵”，是世界作用于人、人以感知回应世界所建立的最早的联结，使人拥有了属于自身的内在经验世界。

“0”不是无，是无限。

从“0/灵”开始，现实世界没有被满足的需求，比如丢失的猎物、已逝的祖先、未来的愿望等，开始在人类脑海中再现与重构，这时好奇心/想象力便随之产生。好奇心/想象力是心灵感知“0/灵”为了突破现实局限而自然生发的延展能力。

而艺术，则是心灵感知“0/灵”与好奇心/想象力的物化形态，它把不可言说的感知与自由流动的想象凝结成可观、可感、可触摸、可传递、可共鸣的审美形式，使内在精神获得了外在显现。

对于人类，心灵感知是存在形态，好奇心/想象力是触发形态，艺术则是二者的表现形态。艺术与人类的心灵感知、想象力是同构、同在的。早期人类活动的遗迹表明，在语言文字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人们已经通过色彩、线条、声音和肢体动作等方式，为涌动的心灵感知“灵/0”和好奇心/想象力寻找到了外在表达的出口。

由心灵感知“0/灵”的萌生发动，到好奇心/想象力的触发滋长，再到艺术的孕育显现，心灵感知“0/灵”生发好奇心/想象力、为艺术注入内核，艺术又反过来滋养心灵感知“0/灵”和好奇心/想象力，三者相互依存、相互推动，成为文明与创造最初的起点。

第二，“从0到1”，艺术穿透科技、科技承载艺术。

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人类用不同的技术手段和工具进行艺术表达，在这一过程中，人类的好奇心/想象力不断激发、不断拓展，也在不断认识和改造世界。旧石器时代人类用兽骨、石片在岩壁上刻画线条，在大地上起舞呼号，同时也在运用信息、传递信息；新石器时代人类烧制陶器、用矿物彩绘，人的空间想象力和几何思维得到提升；青铜时代人类铸造有装饰纹路的青铜器，对材料认知、资源管理、社会分工的要求都很高；铁器时代画笔、颜料、乐器等工具日益成熟，科学知识更加完备；迈入工业文明，进入蒸汽时代、电气时代、信息时代，人类发明照相机、摄影机，艺术表达的方式极大丰富；直到今天的数智时代，数字化艺术等大规模应用，有力推动了人工智能、虚拟现实、沉浸技术等迅猛发展。

以2025年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首展的《光影苍穹》数字艺术展为例，展览中的作品大多由艺术家与计算机科学家、工程师合作完成，很有代表性。比如，《描摹与共生：今日珍禽图》利用传感技术和数字交互手段，将五代画家黄筌的《写生珍禽图》呈现为一件可以动态参与的数字画卷，以新的方式复刻还原了中国历史上的这幅名作，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艺术再现的数字化表达；《同呼吸•生灵和鸣》设有麦克风装置和触发按钮，观众站在作品前，对着麦克风呼吸，系统会实时采集呼吸频率和强度，并将这些数据在屏幕上转换成动态变化的形象，它们会随着人的呼吸节奏，起伏、律动甚至“回应”，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艺术转化的数字化表达；《已臻化境•山水生气》利用AI大模型，系统学习北宋画家郭熙的13幅作品，观众用“电子画笔”在屏幕上随意涂抹，就可以画出符合郭熙风格的山石、树木、云雾和流水，创作出一幅新的作品，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艺术再生的数字化表达；《寻•窟》通过VR虚拟现实技术，让观众沉浸式体验一个虚拟的洞窟世界，置身于艺术作品空间内部，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艺术进入方式的数字化表达；《神曲Mind Wave》通过采集脑电波等生物信号，动态捕捉体验者的即时意识、情绪，并实时显示为视觉影像，以新的方式呈现以往艺术家未触达的领域，突破了认知维度限制，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艺术打开方式的数字化表达。

《描摹与共生：今日珍禽图》靳军团队(中央美术学院)

《同呼吸•生灵和鸣》吴琼团队(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已臻化境•山水生气》王雷团队(中国传媒大学)

《寻•窟》于朕团队(中国美术学院)

《神曲Mind Wave》王之纲团队(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注：以上图片由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提供

在这其中，不管是数字化的再现、转化、再生，还是进入、打开，说到底，仍然是艺术的表达。作为人类本源“0/灵”的意愿，好奇心/想象力通过数字技术的手段得以艺术化呈现。就像模拟照相机技术发展到数码照相机技术一样，都是实现成像，技术手段由用光直接把画面印在胶卷上的模拟信号，升级为把光影转化为数字电子信号。这一过程中，艺术使好奇心/想象力突破既有边界，从“已有”走向“未有”，从“已知”走向“未知”，实现新的探索、创造与延展。同时这种新的理念、想象和表达，给科技指出新的发展方向，提出新问题、新要求，推动技术实现迭代升级。

从心灵感知“0/灵”萌生开始，艺术，这个“0/灵”的外化形态，在激发创造力、丰富人类精神世界方面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人类的每一次科技创新突破都源于“0/灵”，从“0/灵”出发生成“1”。每一次“1”生成后，人类都进行反刍消化，同步进入对新一轮“0”的酝酿，又向下一个“1”进发。可以讲，艺术“0/灵”每前进一步，人类的创造力就迈上一个台阶，推动科技实现一次飞跃。

“0/灵”是起点；“1”是“0/灵”的落点。

“0/灵”打开了“1”，“1”实现了“0/灵”，每一个崭新的“1”都是对“0/灵”召唤的完成与实现。“0/灵”这个包含好奇心/想象力的艺术表现形态，贯穿了科技发展全过程。从这个角度讲，艺术穿透科技。

另一方面，艺术“0/灵”的表达方式无论是再现、转化、再生，还是进入、打开，都需要以科技产品也就是那个“1”为现实载体。不同时代的技术工具，不同的“1”，以不同的形态、不同的功能，承接、容纳艺术“0/灵”的表达。每一种新科技工具的出现，也都在替换升级原有的载体，拓宽艺术表达的渠道，在“工具延伸”中实现“0/灵”的延伸、“人的延伸”。在艺术穿透科技的同时，科技承载艺术。

我们之所以如此关注“0/灵”，如此关注艺术，从根本上说还是关注它的人本属性，落脚点永远是“人”本身。科技越发展，我们越发关注艺术“0/灵”的人文价值，关注人类的艺术教育、审美涵养、情感培育、人文呵护和伦理关怀等，关注人的价值全面提升，为的是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

AI越强大，“0/灵”越可贵。

关注人本，关注艺术。

面对AI恐慌，唯有坚守“0/灵”的态度，坚定“0/灵”的信念，保持“0/灵”的从容，以“0/灵”的无限承载“1”的有限。这也是我们之所以强调“艺术穿透科技、科技承载艺术”的根本意义所在。

第三，立足中国实践，艺科融合重塑艺术创作生产机制。

面对艺术与科技融合的全球性时代命题，中国艺术界正在不断向前探索。AI时代，艺术创作的基本路径离不开三个维度，以绘画这一基础艺术形式为例，也就是“画”什么，用什么“画”，怎么“画”。

关于“画什么”，也就是创作内容层面，中西艺术传统存在的差异，主要在于不同历史阶段，由于经济社会发展和文化传统不同，人们对生存状态、生活方式和审美取向的理解也不同。随着经济全球化和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国的工业化和城市化大踏步推进，中国的艺术在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础上，生动捕捉时代发展节奏，真切体察个体生命的内在律动，同时以开放姿态广泛吸纳借鉴，在题材内容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丰富多元的面貌。东西方国家的人们对彼此艺术创作的题材内容已不再陌生，西方近两百年来形成的现代艺术评价体系已然“祛魅”，“画什么”已不再神秘。

关于“用什么画”，也就是创作介质层面，东西方正在共同经历显著的转变，艺术创作介质已经由传统绘画的纸笔工具，演进为数字化呈现，在虚拟空间与各类电子设备上表达，实现了“用什么画”的升级。

关于“怎么画”，也就是创作方法层面，涉及艺术的表达技巧与叙事建构能力。网络时代带来的信息与能力的高效传递，抹平了技巧的鸿沟，“怎么画”已成为广大从业者的共识。

当下，中国正经历着“用什么画”的创作介质和“怎么画”的创作方法这两个维度的深刻重塑，突出特征是中国的艺术创作生产机制从传统的个人或小团队模式，转向跨企业、大规模协作的工业化体系化生产。标志性案例是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这部电影1948个特效镜头由138家中国动画公司、超过4000名专业人员协同完成。第二个案例是游戏《黑神话：悟空》，中国团队已建立起覆盖研发、制作、发行等环节的游戏工业化体系。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工具的普及正在推动艺术创作迈向更开放、多元与互动协作的新阶段。目前中国最新、最典型的是字节跳动的AI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0。正是在“艺术穿透科技、科技承载艺术”趋势引领下，中国以AI为代表的数字技术飞速发展，推动新的艺术形态不断涌现，呈现出丰富多样的态势和景象。

从21世纪初到现在，中国在艺科融合的全球探索中，展现出独特的实践基础与发展路径。一是支撑体系逐步建立，在国家和地方层面，正在构建包括政策引导、资金投入、人才培养在内的支持体系，中国国家“十五五”规划已明确将推进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作为战略方向，予以全方位支持。二是技术应用场景广泛，依托超大规模市场环境，有利于快速验证和应用新技术、催生新业态，技术应用已取得突破性进展，大模型词元“出海”已成规模，中国强大电力基础设施所展现的高性价比优势尤为显著。三是文化资源底蕴丰厚，悠久的历史文明提供了丰富的文化遗产资源，借助数字技术，对这些资源进行创新转化具有广阔空间。四是人才培养体系完备，经过约25年的探索，中国高校已构建起艺科融合的四大人才培养逻辑，即文理工混合培养模式、全球间校际互鉴协同机制、校企联动创作机制以及多场景应用实践引导机制。五是产业模式探索深入，在IP打造、平台出海与产业链构建等方面，形成了相对完整的产业路径。

展望未来，随着技术能力的持续提升，中国的探索必将为全球艺科融合提供实践平台。面对共同的时代命题，我们需要着眼人类文明交流互鉴、艺术科技交融共生，倡导对艺术本源的回归和科技向善、艺术为民的伦理准则，推动实现科技与人文更美好的未来。这正是我们举办此次对话的初衷。为此，我们倡议，建立更加开放的合作平台，共享基础设施、共建标准规范、共担责任义务，中国的实践场、大市场，会成为全球创新者开放合作的广阔舞台。

中国文联作为团结联系服务中国广大文艺工作者的社会团体，始终致力于不断拓展国际文化合作渠道，搭建艺术交流互鉴舞台，助力文化交融、促进民心相通。在此我们建议：一是共同构建艺术科技融合的协作机制。将“世界艺术与科技对话”机制化、常态化，定期举办对话活动、专题研讨会、创新大赛和成果展示。二是共同实施一批示范性合作项目。启动若干跨国跨机构合作项目，开展“数字活化”联合创作计划，设立面向全球青年艺术科技人才的创新资助计划等。三是共同推动关键标准与伦理准则的研究制定。在数字艺术品确权、交易和文化遗产数字化采集、AI生成内容标识、艺科融合隐私与伦理红线等方面，积极推动相关国际标准、行业指南与伦理框架的构建。四是共同促进融合成果的全球普惠共享。加强技术合作与经验交流，特别关注发展中国家和文化资源相对稀缺地区的能力建设，努力缩小“数字文化鸿沟”，让艺术科技融合成果真正造福全人类。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让我们回到人本，回到内心，回到“0/灵”，回到人类创造的“源头活水”。当人类站在最初起点上，面对AI、展望未来，我们相信，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将开辟出人类文明的崭新境界。这个新境界，是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让我们携手并肩、真诚对话、凝聚共识，为应对人类共同挑战、迈向美好未来贡献智慧和力量！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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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0/灵到1”——记“世界艺术与科技对话”学术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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