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智时代,舞台艺术还能成为什么?还能抵达哪里?近日,由中国评协指导、中国评协舞台艺术专业委员会与北京舞蹈学院“北舞剧评”联合主办的“创作与评论对话:场景中的舞台艺术跨界融合”研讨会在北京舞蹈学院召开,多领域专家学者与中国评协舞台艺术专委会多位委员聚焦会议主题,通过主旨发言环节和以“空间重塑——舞台场景的变换与数智媒介的共生”“主体重构——跨门类艺术创作与舞台产业生态的碰撞”为主题的两场研讨,展开对话交流,探讨数智时代舞台艺术的发展可能与拓展路径。中国评协舞台艺术专委会秘书长、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研究员金浩主持开幕式和主旨发言环节,中国评协舞台艺术专委会委员、北京舞蹈学院人文学院副院长王欣和中国评协舞台艺术专委会副主任、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副所长(主持工作)蒋慧明分别主持研讨交流环节。
“场景中的舞台艺术跨界融合,不应忽略‘注视的人’”
英国导演彼得·布鲁克的著作《空的空间》中这句名言意味深长:“我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空间,称它为空荡的舞台。一个人在别人的注视下走过这个空间,这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了。”这句话深深影响着北京舞蹈学院副院长、中国评协理事肖向荣的导演实践。他坦言:“20多岁当导演的时候,我被第一句话所吸引——可以称任何一个空的空间为空荡的舞台,这是一个导演的权利,我们把各种人物关系、行动、舞美、服装、灯光放进这个空荡的空间。但我们往往忽略了第二句话,要在另一个人的注视下完成一场行动,这才是真正的一场戏剧或一场演出。”由此,肖向荣表示,“在谈论场景中的舞台艺术跨界融合时,不应忽略‘注视的人’,即观众,这里内含着看与被看、生产与观看之间的关系”。他进一步强调:“舞台艺术是以视觉经验为引导的观赏活动,‘空的空间’从未空过,它建构了看与被看之间充盈的、纠缠的关系,若没有达成这种关系,一切跨界融合都是无意义的失败。”
在肖向荣看来,讨论舞台空间的同时,更要思考这种“充盈”如何产生——它并非简单的物理符号堆砌,而是情与景的共生关联,舞台上搭建的每一处景,本质上都是为了引发观众的情。从2016年G20杭州峰会文艺晚会用世界最大的全息投影呈现“月映万川”的深邃意象,到2019年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群众游行开篇时,小女孩清唱《今天是你的生日》与国旗高扬等镜头语言交互产生的深远意涵,肖向荣分享了自己在导演实践中探寻“情与景”关系的心得:“从共情到共生,我们找到了一条从‘空的空间’到‘盈的场域’的路径。”
肖向荣的思考也延伸出对评论者价值的探讨。“看官很重要,评论家也非常重要。”正如肖向荣此言,如果说舞台艺术的观众是“注视的人”,那么评论者则既是一种“注视的人”,也是“注视”的一种延展和“注视意义”的进一步彰显。从这个意义上说,北京舞蹈学院艺术实践中心主任、中国评协理事张海君关注的是另一种“注视”——大众评论场域的崛起及其对舞台艺术发展的重要意义。
张海君认为,党的十八大以来,在以人民为中心的工作导向指引下,中国舞台艺术实现了从剧场的小众艺术到大众文化现象的历史性跨越。他用一组数据勾勒这一历史图景:2012年,全国演出市场票房总收入69.8亿元,演出总收入355.9亿元,截至2025年,票房总收入攀升至616.55亿元,演出总收入达837.22亿元,行业票房规模增长约8.8倍。在张海君看来,十余年来中国演出市场发展背后的重要变量,是新媒体时代大众评论场域的全面崛起。新媒体技术的迭代,不仅拓展了舞台艺术的传播边界与受众范围,更催生了舞台艺术评论生态的结构性变迁。以小红书、抖音、哔哩哔哩等平台及主流演出票务平台评论区为核心,形成了由普通观众、艺术爱好者等非专业主体参与的大众评论场域,其形态涵盖观演报告、短评、弹幕、二创等。
尤为重要的是,这一新型评论空间与传统专业评论场域并非二元对立的割裂结构,而是同源共生、互补赋能的价值共同体,共同构成了当代中国舞台艺术评论的完整生态体系。在张海君看来,大众评论场域崛起对中国舞台艺术发展实现了多维赋能,包括拓宽作品传播边界、延长作品生命周期和推动创作范式转型等。同时,张海君也直面当前评价体系的异化挑战,即流量逻辑对艺术本体的侵蚀与异化、大众评论场域的生态失序与理性缺失、专业评论的价值失语与传播困境等。他认为,破解这些难题的关键,在于打破壁垒、平等对话,实现专业与大众评论的共生赋能。
“跨界融合不能把舞台当‘拼盘’,艺术需要化合反应”
“现在舞台艺术常常出现很多让人感觉很奇怪的剧名,我们也会听到诸如‘不懂音乐的导演不是好的舞美设计’,‘不会导戏的演员不是好编剧’之类的调侃。”中国评协舞台艺术专委会副主任、浙江省评协主席沈勇表示,这既反映出当下跨界融合的热潮,也暴露了复合型艺术人才的匮乏。沈勇直言:“现在很多创作者似乎越来越怕‘单纯’,怕舞台太素,怕手段太少,怕被说不时尚,于是拼命‘跨界融合’,用影视化思维替代舞台思维,用影像逻辑替代表演逻辑,用流行样式替代艺术范式,拼命把舞台做成一个‘大拼盘’,可手段加得越多,艺术本身反而越弱;看似解放,实则让艺术本体不断空心化、边缘化、趋同化。就像一个人化着浓妆、身上挂满装饰品,你反而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由此,沈勇直指当下舞台艺术创作痛点:“‘跨界融合’不能把舞台当‘拼盘’,艺术需要化合反应。”他强调,舞台艺术的跨界融合,前提是坚守自身的艺术本体与个性。“今天,跨界很容易,守本却很难。技术随手可得,形式可以快速复制,跨界门槛低到极致,但一门艺术之所以独立存在、不可替代,核心在于它独有的艺术语言。”沈勇认为,艺术创作必须“戴着镣铐跳舞”,这里的“镣铐”不是束缚,而是艺术的本体、根基与灵魂,是表演规律、身体逻辑、叙事方式等不可轻易丢弃的实践内核。
中国评协舞台艺术专委会副主任、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教授边文彤则从“跨界、融合、破界”三个维度,进一步阐释了舞台艺术的发展逻辑。她认为,跨界是打破门类壁垒的自觉行为,意味着音乐、舞蹈、戏剧美术、数字媒体、数智等元素主动交织对话;融合是在跨界基础上的有机化合,是多元要素在共同精神内核与审美标尺下,生成具有独立美学价值的新的艺术语汇与表达形式;破界则是对既有规则、媒介、场域、观念的系统性超越,更是对舞台是什么、观众是谁、戏剧能抵达哪里的深度探索。
“这三者不是线性递进,而是螺旋式共生。”边文彤表示,每一次跨界都蕴含着融合的可能,每一次深度融合都指向边界的突破,而这一切的最终指向,都是以问题为导向、以精神为内核、以审美为标尺的创造性重构。在这样的语境中,舞台艺术正经历着观看、参与、思考及自发传播的根本性转型。
“AI时代舞台艺术的跨界要回归真实身体,从‘加法’走向‘除法’”
“与AI交流的时间甚至超过与人的交流”,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刘春分享的这种个人日常,似乎也代表了今天很多人与AI的“亲密关系”。聚焦数智技术对舞台艺术的深层影响,刘春感叹,将随手拍下的照片或一个舞蹈段落输入给AI,它不仅描述得细致深入,还能解读出我们或许视而不见的细节,甚至常常给出很有见地的分析。这让他不禁发出叩问:“当AI拥有与物理世界对齐的感知接口时,我们描述作品的意义何在?”
刘春回顾,本世纪初中国舞台艺术开始流行“跨界”,但彼时跨界的本质是做“加法”——舞蹈加戏剧、杂技加武术,实景演出堆砌山水与数百名演员,评论家关注的是不同艺术如何“共处”并产生“化学反应”。而如今,舞台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舞台:它成为数字媒介与交互界面,无需再讨论如何引入多媒体;它让“幻境”失效,现实与虚拟的界限模糊,舞台不再垄断“真实感”;它成为位置媒介,通过手机定位、扫码等方式,将虚拟信息叠加在实体空间;观众也不再是旁观者,其掌声、停留时间、影像记录,都成为演出数据的一部分。
“跨媒介已成为核心,人与技术、技术与媒介的边界正在坍塌。”刘春表示,数智时代,舞台艺术的跨界正从初期的“加法”阶段进入“除法”阶段。在被数字填满的世界里,我们需要剥离算法生成的表象,去寻找那个依然会出汗、会质疑的个体的身体,也即回归真实的身体。而作为评论者,应警惕算法设计的“深刻”,实现“进行时态的介入”,更多地进入创作现场,更多关注创作流程,而不仅仅是创作结果,对那些不可复制的、偶然的,甚至是错误的瞬间的打捞,或许更有意义。
中国评协副主席、中国评协舞台艺术专委会主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茅慧则从人类艺术发展的历史维度,思考当下的文化剧变和舞台艺术的跨界融合。她表示,“历史经验提醒我们,人类对未知世界的探索、对自然界和物理世界的认知突破,以及对科技革新的掌握,都会引发艺术观的变革,进而推动艺术样式的创新”。
茅慧强调,无论技术如何迅猛发展,人类作为创作主体的主导地位不可撼动,“人本主义理念是必须坚守的核心,包括守住本我、本心、本位,坚守艺术的主体性与审美性,同时警惕人类试图‘全知全能’的迷思”。她认为,在舞台艺术从既有自律性向更高自律性迈进的过程中,始终保有反思批判精神,尤为重要。
“舞台艺术的场景建构,无论传统方式还是跨界融合,始终以观与演为二维坐标,这是人类超越自身时空局限的体现。”茅慧认为,观演活动中蕴含的思想、情感、理念、意志等,本就具有超越性,而所有技术与技巧,都只是这种超越性的载体——数智时代的舞台跨界,终究要回归艺术本身,守住本真,方能抵达更远的精神彼岸。
(作者:乔燕冰,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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