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中国音乐综艺节目近年来呈现出鲜明的怀旧叙事转向。区别于停留在“老歌新唱”层面的内容复用，音乐综艺通过经典曲目重释、代际歌手对话、现场合唱呈现、口述记忆嵌入和沉浸式舞台声场建构，将熟悉的旋律、歌手的音色、观众的合唱、掌声、讲述声与舞台混响共同编织为可感知、可进入、可共享的记忆场域。基于“声景”理论考察，音乐综艺中的怀旧是在声音、空间、媒介和听众之间的关系中被组织出来，通过记忆场所的重新激活建立历时性情感联结，借助代际对话推动情感动员，依托舞台技术与媒介传播拓展共同聆听的感知边界，由此形成从个体记忆唤醒到集体记忆确认、从审美共鸣到身份认同的怀旧叙事机制，有助于保存文化记忆、更新经典表达，并在共同聆听中建构情感共同体。

【关 键 词】 “声景” 怀旧叙事 音乐综艺 集体记忆

当前，中国音乐综艺的创作重心正在发生变化，早期音乐节目较多依赖选秀竞争、赛制悬念、明星话题和高音炫技来制造传播效果，而近年来，《时光音乐会》《我们的歌》《声生不息》《经典咏流传》等节目逐渐将声音本身重新置于节目创意的核心位置。《时光音乐会》通过歌手代表作的重新演绎，将个人歌唱史转化为观众可共同回望的时代记忆；《我们的歌》借助前辈歌手与新声歌手的代际配对，使经典曲目在不同年龄、不同声线和不同审美经验的交汇中获得新的情感联结；《声生不息》以港乐、华语音乐史等主题为线索，将区域音乐记忆、流行文化经验和时代情感重新编织为连续性的听觉叙事；《经典咏流传》则以“和诗以歌”的方式，使古典诗词从书面文本转化为可被聆听、传唱和分享的声音记忆。此时，便亟待引入一种超越传统文本分析的听觉空间理论，探讨声音被纳入记忆场域后的媒介样态，厘清声音、空间与文化记忆之间的内在同构关系。

《经典咏流传》海报(来源：“人民网”微信公众号)

一、理论基础：从“声景”到媒介化听觉经验

加拿大作曲家莫里·谢弗(R. Murray Schafer)提出的“声景”概念，“严格而言，是指声音环境中被视为研究场域的任何部分。该术语既可指代实际存在的环境，亦可指涉抽象的建构物”，将“基准声”“信号声”“标志声”囊括其中，用以说明声音如何在特定空间中形成可被识别、感知和记忆的听觉结构。此时，“声景”超越了声音元素的简单集合，呈现为“‘听觉方式(listening patterns)’所中介着的听觉共同体、声音环境与声景之间”不断交互的关系性过程。由此观之，音乐综艺中的歌曲、伴奏、掌声、合唱、讲述声和舞台混响，共同构成节目叙事、组织观众记忆和生成情感共鸣的重要媒介形态，集聚为一个具有情感张力的文化场域。

但“声景”不局限在声音元素的简单叠加，它营造了人在特定空间和媒介情境中感知世界、理解自身并建立记忆联系的场域，在这个被设定的公共场域里各主体可以尽情创意，共同完成对集体记忆的书写。将该理论应用于中国音乐综艺研究，可以突破以往偏重歌词文本、舞台视觉、明星话题或节目赛制的分析路径，转而考察声音本身如何组织叙事、生产情感并建构记忆。由于谢弗的“声景”理论带有一定自然主义和理想色彩，较强调对噪声污染的批判和对理想听觉环境的恢复，但伴随数字技术变革，当代音乐综艺中的声音早已超越自然环境中的原初声音范畴，涵盖了历经录音、编曲、混音、修音、舞台调度、镜头剪辑和平台传播共同塑造的媒介化声音，由此，如果只停留在谢弗早期“声景”理论的框架中，仍不足以解释当代音乐综艺中高度媒介化的声音生产。汤普森(Emily Thompson)则将“声景”理论由自然声学生态推演至社会、技术与文化交织的现代听觉经验之中，将其归纳为“物理环境”与“感知该环境的方式”的共同结果，强调“声景”既包含物质空间和声音技术，也包含特定时代关于聆听、审美和社会秩序的文化建构。可见，将“声景”置于公共文化空间观测，更适合解释音乐综艺如何通过声音生产重组怀旧经验。

由此观之，音乐综艺中的怀旧是通过“声景”对过去重新编排和媒介化再造。例如老歌从原有的唱片、磁带、电视晚会、演唱会或私人听歌经验中被抽离出来，经过重新编曲、重新演唱、重新混音和重新叙事，被置入当代综艺舞台与平台传播环境之中。现代听觉经验在声音的自然呈现基础上，发展为录音、复制、传输和媒介制度共同建构的结果。因此，音乐综艺中的“怀旧声景”一类是让旧声音复归，一类是转向新声场设计，二者为音乐综艺共同注入深厚的情动力和传播力，使经典旋律在当下焕新情感意义，推动怀旧叙事破解历时性桎梏，主动重组声音。在此过程中，集体记忆经由群体互动、社会框架和媒介实践，被不断组织、重述和确认，赋予“声景”将分散的私人记忆带入公共空间的权力，成为观众共同“进入”过去、协商意义和确认身份的声音入口，为个体提供抵御文化漂移的稳定感与归属感，以怀旧叙事构筑起共时性的情感共同体。

二、声景建构：音乐综艺怀旧叙事的声音组织

“怀旧”作为现代文化中的重要情感结构，成为现代人面对时间流逝、社会变迁和身份不稳定时的一种情感组织方式，可以说“怀旧是一种丧失和位移，但也是个人与自己的想象的浪漫纠葛”。互联网构筑的数字生活空间将随时间流逝的记忆重新嵌入大众视野，现实空间的集体记忆被激活于新一代人的想象疆域，促使不可逆的情感体验不断被覆诵并重构，以视听体验的日常生活经验缝合情感代偿的审美空间。经由对经典曲目的重新演绎、代际歌手的对话互动、舞台声场的范式创新，音乐综艺构建起多维度“声景”空间，“它蕴含从谢弗所批判的‘声音分裂’中生长出的新的审美可能性：当声音可以脱离其原始声源被独立操控时，它也获得前所未有的创造空间”，最终在数字化的回声中，完成了对个体经验与时代共鸣的深度互文。

(一)经典重构：传统音声的创造性转译

中国音乐综艺的怀旧叙事首先表现为对经典曲目的重新调度。一首老歌的前奏响起时，旋律会自动“闯入”听者的意识，绕过复杂的语义分析，直接触发与原始聆听情境相关联的身体记忆，包括彼时的年龄、地点、情绪状态乃至气温与气味，这是因为经典曲目在长期传播中已沉淀为极具集体辨识度的“标志声”。例如，《声生不息·大湾区季》中《千千阕歌》的前奏一经响起，许多观众在副歌未入之前便已产生强烈的躯体反应，如落泪、哼唱等行为。经典前奏作为“标志声”，把个体曾经的聆听场景迅速召回，并将私人记忆纳入共同聆听的公共场域。可见，“记忆是一项集体功能”。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与社会变迁，鲜活的集体记忆若缺乏有效的媒介来激活，则可能逐渐淡出公共视野。文化记忆需要借助特定的文本系统，以赓续其与时代接轨的公共价值。当前音乐节目的文本实践中，“经典”承担了记忆媒介的关键功能，通过创造性转译重温经典，让不可逆的记忆重新在场，促使过往的情感活动在当下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从而实现历时性情感与共时性体验的深度联结。

《声生不息·大湾区季》海报(来源：豆瓣网)

“经典”是集体记忆的重要媒介，其文化效力在于践行“创造性转译”，即通过将编曲、演唱方式、舞台调度和叙事演绎重新置入当代听觉环境，记忆在当下的“声景”语境中焕发新的生命力，实现现代语境下对过去的再次激活。《经典咏流传》以“和诗而歌”的立意将经典诗词贯穿始终，将古典诗词从书面文本转化为当代可聆听、可传唱、可传播的音乐文本，让李白、杜甫、苏轼等历史人物的诗句不再只是文学史中的经典篇章，而是在旋律、演唱、舞台和媒介传播中获得了新的声音载体与表达范式。恰如文化记忆理论所揭示的，文化记忆依赖文本、仪式、图像和媒介等形式得以保存和传承，并在不同时代中持续被重新阐释，《经典咏流传》的意义不止步于“让诗词流行起来”，更凭借“声景”组织使古典文本重新进入大众日常聆听经验之中。

《国乐大典》则以民族器乐为“基准声”媒介，将根植于文化母题的传统音声置于当代舞台进行创造性演绎。节目正是通过文化记忆对文本、意象、仪式的符号化传递，以器乐构建起一套独特的听觉系统，将古琴的文人意趣、琵琶的边塞风骨、尺八的禅宗余韵等进行文化书写，交织成集体记忆的“声景图谱”。节目更进一步在传承与创新间寻求平衡，如创造性融入电音、流行、戏剧等复合元素，以极致舞美与场景仪式打造“声景奇观”。经典重构并不是简单的情绪消费，也不是对过去的机械复现，而是一种面向当下的记忆再生产。对于经历过这些歌曲和声音的观众而言，经典重构提供了一次重新进入个人记忆的机会；对于未曾亲历相关时代经验的年轻观众而言，经典重构则提供了一种进入集体记忆的听觉通道。音乐综艺中的经典因此具有双重功能：一方面，它延续已被共同确认的文化记忆；另一方面，它又通过改编、演唱和传播，使“不在场”的新一代观众获得参与记忆的可能。怀旧叙事的真正价值也正在于此：通过“声景”组织，让过去在当下重新成为可以聆听、可以交流、可以共享的文化经验。

(二)代际对话：集体记忆的唤醒与联结

代际对话更专注于“此刻”的记忆联结，使声音从孤立的审美对象转化为流动的“记忆场所”。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诺拉(Pierre Nora)提出，“记忆场所”是那些“被赋予特殊意义、存储集体记忆”的空间锚点，需要规避“因试图包罗万象，结果变得一无所指”的情况。因此，音乐综艺中的“记忆场所”并不能泛化地理解为任何舞台空间，而应具体落实为那些能够激活共同聆听、承载代际经验并触发身份确认的声音结构。

在由数字媒介重构的怀旧场域中，声音环境并不是客观存在的声响集合，而是人与环境、人与他人之间发生交流的关系系统；共同体之所以能够被声音维系，正在于成员能够识别、理解并回应同一套声音符号。据此而言，音乐综艺节目之所以能够成为集体记忆的活跃载体，根本在于其以“声景”为中介，将抽象的怀旧情结构建为可感知、可参与、可再生的记忆实践。恰如《我们的歌》以“盲选配对”的形式，通过老、中、青三代的对话构建“记忆场所”，以声音为标识穿透时空，让资深歌手与新声力量同台演绎时代金曲，让歌曲成为代际之间可以共同享有、重新阐释和持续传递的声音对象。可见，代际对话是音乐综艺将私人记忆转译为公共记忆的重要叙事装置，协商并不意味着代际差异被完全抹平，相反，代际对话的意义正在于让差异被听见，并在差异中形成联结。

《我们的歌》第六季海报(来源：豆瓣网)

《声生不息·华流季》进一步拓展了代际对话的空间尺度，节目以华语音乐为线索，将不同地域、不同年龄和不同文化经验中的声音记忆重新组织起来，打造人文色彩鲜明的“记忆场所”。节目推出特别企划《去有华的地方》，选择到世界各地的唐人街实景拍摄，将舞台从既定的演播室空间转向华人社区的日常生活空间，“记忆场所”的延拓连接起虚拟的媒介空间和可栖居的真实家园，使集体记忆得以突破时空限制，抵达情感共同体的真挚书写，成为可共享的活态文本。代际对话作为音乐综艺怀旧叙事的重要路径，核心是节目如何通过声音关系重组记忆关系，把不同代际的声音放置在同一个可感知的“声景”空间中，个体记忆在相互辨认、情感回应和共同演唱中被转化为集体记忆。在这一过程中，老歌被赋予新的情感温度，年轻声线获得进入文化记忆的通道，观众则在共同聆听中确认自身与他人、时代和文化传统之间的关系，代际对话成为音乐综艺激活集体记忆、延展文化传承并生成情感共同体的关键机制。

(三)舞台声场：“声景”空间的范式重构

音乐综艺中的舞台是经过收音、扩声、混音、空间调度、镜头剪辑和平台传播共同塑造的，空间不仅通过视觉形式被感知，也通过反射、混响、回声、遮蔽和距离感等听觉属性被体验；人们实际上会通过声音感知空间的尺度、边界、亲密性和社会关系。据此来看，音乐综艺的舞台声场是在建构一种可以包裹观众、调动情绪并组织共同记忆的听觉空间。声音能够为影像增加其自身并不完全具备的表现价值和情感信息，在观众感知中形成新的意义整体。例如节目中，特写镜头中的泪光、观众席的合唱、舞台灯光的暗转、歌手停顿时的呼吸声和副歌爆发时的掌声音浪，在声画同步中共同制造情感强度。即使屏幕前的观众并不处在录制现场，也能通过耳机、音响和移动终端近距离声场的包围，获得一种“虚拟在场”的沉浸式体验。经由现场声、观众反应声和实时互动话语组织成的连续的感知整体，制造了一种介于现场表演与屏幕观看之间的媒介现场性。

传统音乐节目往往以晋级、淘汰和评分为主要结构，舞台声场更多服务于竞演效果，节目叙事则围绕排名、评价和悬念展开，声音容易被压缩为从演唱者到评委、从舞台到结果的单向输出，观众听到的更多是“表演能力”。近年来的音乐综艺逐渐突破单一竞技逻辑，开始把声场设计、现场互动、幕后创作和观众参与纳入节目叙事，使舞台从竞演空间转向记忆生产空间。如《打歌2025》挑战“直播音综”live现场，摒弃过度包装、过度竞技的综艺环境，以周榜打歌的现场演绎宣推新声代作品，采用“去中介化”的听觉体验激活舆论场，构筑起对新世代“纯粹音乐”的集体记忆唤醒；《音乐缘计划》则以“真人秀+竞演”的模式搭建原创歌手与音乐制作人直接对接的平台，将“声景”空间从演播室延拓到音乐人的日常生活，将Demo(作品小样)作为情感介质，精准回应了“歌手找不到好歌”“好歌找不到合适的歌手”的双向需求。“声景”空间作为可被参与者共同形塑的活态空间，是怀旧叙事机制得以成立的重要条件。通过听觉营造沉浸感、通过媒介现场性制造共在感、通过声画增值强化情感强度、通过互动反馈推动记忆生成，舞台声场的每一次创新，都在重新分配“被听见”“被看见”的话语权力。

三、记忆转化：从个体经验到共同认同

音乐综艺之所以能够以怀旧叙事打动观众，首先源于音乐与记忆之间的密切关联，特定歌曲、旋律或音色能够触发个体对过往生活阶段、情感状态和具体场景的回忆。一首歌常常对应某个具体人生阶段、生活场景或情感状态，观众听到熟悉旋律时，被唤起的往往不只是对歌曲本身的记忆，还有伴随歌曲出现的校园、家庭、城市、朋友、恋爱、离别或成长经历。音乐综艺通过重新演绎这些歌曲，使观众得以在当下重新进入过去的情感时间。“社会阶级、家庭、协会、公司、军队和工会都拥有不同的记忆，这些不同的记忆都是由其各自的成员通常经历很长的时间才建构起来的。”即记忆应当在一定社会框架中被组织、确认和延续，特定地点、符号、仪式和文化形式都可以承载并凝聚共同记忆。审美共通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生成的，其审美判断预设了一种可以与他人交流的共同感受能力，即观众对一首老歌的感动首先是个人的，但当节目通过合唱、讲述、舞台氛围和平台互动不断放大这种感动时，私人情绪便被转化为一种公共感受。由此，即使观众并非拥有完全一致的经历，但也能够围绕同一“声景”形成情感上的相互确认。

(一)身份确认：从声音记忆到文化归属

声音之所以能够承担身份确认功能，在于它不仅传递意义，也塑造主体与地方、群体和历史之间的关系，是一种认识世界和建构地方经验的方式；人们并不只是通过观看来理解自身所处的世界，也通过聆听来获得地方感、关系感和身份感。音乐综艺中的港乐、民谣、国风、经典影视歌曲和古典诗词歌曲，正是以不同的声音形式召唤不同层次的身份经验，既可能指向某一代人的青春记忆，也可能指向某一区域的文化经验，还可能指向更长时段的历史传统和文化共同体。

《声生不息·港乐季》能够产生广泛影响，是因为港乐并不只是某一类音乐风格，也承载着特定区域文化、影视记忆和华语流行文化历史，粤语金曲中的旋律走向、发音方式、编曲质感和歌手声线，构成了一套具有高辨识度的“基准声”身份系统。对于经历过港片、港剧和粤语流行歌曲黄金年代的观众而言，这些声音召回的是青春史和媒介记忆；对于年轻观众而言，这些声音则成为进入上一代文化经验和华语音乐传统的入口，既保存旧有记忆，也为后来者提供参与共同记忆的可能。由此，身份确认是在流动中重新分配文化记忆，港乐不再只是香港流行文化的局部记忆，而是在节目中被转化为华语文化共同体可以重新聆听、重新解释和重新认同的声音资源。

类似地，《经典咏流传》通过将古典诗词转化为当代歌曲，使古典文本不再只是书面文化遗产，而成为可以被大众重新聆听、传唱和分享的声音记忆，身份确认指向更长时段的文化时间。古典诗词经由旋律化、舞台化和媒介化处理，从书面文本转化为可听的文化“声景”，使观众在声音中感知自身与文化传统、历史记忆和民族审美经验之间的联系，成为可以被共同聆听和情感认同的文化经验。因此，音乐综艺的怀旧“声景”不仅让过去被重新听见，更让观众在听见过去的过程中重新确认自身的位置、关系和归属。

(二)情感修复：怀旧“声景”的情绪安置与连续性重建

音乐综艺怀旧叙事的另一重情感效果，在于它能够为现代生活中的情绪失衡提供暂时性的修复空间，此时的“修复”指节目通过熟悉旋律、集体合唱、歌手讲述和舞台声场，为观众提供可被安放、可被确认、可被共同分担的情感结构。现代生活中的快节奏、信息过载、关系疏离和时间碎片化，使个体不断处于高度流动和持续更新的媒介环境之中，音乐虽然在数字平台中变得更加容易获取，但听歌经验也更容易被切割为片段化、算法化和即时消费的声音流。大量歌曲被迅速生产、推荐、跳过和遗忘，声音不再自然沉淀为稳定的生命记忆，观众反而更容易对那些具有时间厚度、人生印记和共同经验的经典歌曲产生情感依赖。

音乐综艺的特殊性在于将个体化的情绪调节转化为公共化的“声景”经验。数字媒介环境中的日常听歌常常是高度个人化的，然而，音乐综艺恰恰反向操作，它把原本分散在个体中的私人记忆重新带回公共舞台，通过歌手演唱、现场合唱、观众掌声、讲述声和屏幕互动，将私人听歌经验重新组织为可共享的公共“声景”。也就是说，音乐综艺不是简单满足个体怀旧，而是把个体怀旧重新公共化。当代媒介环境中的音乐常常以无处不在的方式进入日常生活，并在分散的注意力状态中塑造主体的情感经验。音乐综艺的怀旧“声景”是在碎片化媒介生活中重新建立一种可停留、可回望、可共情的听觉锚点。恰如《中国情歌大会》以“情歌”为情感纽带，将个体命运与经典文本巧妙交织，将那些承载私人情感的日常“情歌”，以仪式化的方式呈现于舞台之上；在聆听与共鸣中，原本个人化的记忆活动由此被推向公共场域，并在合唱、掌声、泪水和评论中获得再次书写。

情感修复在于怀旧“声景”为断裂的时间经验提供了连续性想象。因现代媒介生活不断制造更新、替换和遗忘，个体容易被卷入持续变化的即时信息流之中，而经典歌曲则具有相对稳定的时间结构，保存了某些人生阶段、社会记忆和情感关系。音乐综艺便通过重新演绎经典歌曲，使观众得以暂时摆脱当下信息流的流动性，在声音中重新找到时间的连续感。因此，怀旧“声景”为观众提供了一种重新整理现实情绪的方式，即过去并没有真正返回，但过去通过声音被重新安置到当下，成为个体理解自身生命历程的情感坐标。

四、媒介延展：怀旧“声景”的参与和再生产

在媒介融合的时代语境下，中国音乐综艺已迈入存量竞争阶段，音乐综艺需要在同质化节目形态中建立可识别、可传播、可再生产的情感资源。怀旧“声景”恰恰具备这种特征。例如，经典旋律具有较低的识别门槛，歌手音色具有稳定的情感指向，现场合唱和观众反馈能够制造共同在场感，平台切片和社交讨论又能不断延展声音记忆的传播周期。因此，怀旧叙事的内在动力并不只来自节目制作端，也来自平台机制、用户行为和技术系统的共同推动。

(一)参与式聆听：从视听消费到“声景”再生产

音乐综艺怀旧叙事的第一重动力，来自用户参与对节目“声景”的再生产。传统传播模式中，节目播出往往被视为传播链条的终点，观众反馈被压缩为收视率、播放量或榜单排名等抽象数据；而在平台化传播环境中，播出反而成为“声景”再生产的起点，弹幕评论、短视频切片、舞台混剪、翻唱模仿、表情包、热梗和社交话题，成为怀旧“声景”得以扩散、沉淀和再意义化的重要板块。观众不只是“听见”节目中的歌曲，也在二次传播中重新组织歌曲的意义，使节目“声景”从电视或网络平台的固定文本，转化为日常生活中不断流动的声音记忆。

在参与式文化中，与以前把媒体制作人和消费者或粉丝当作完全分立的两类角色不同，现在我们可能会把他们看作是按照一套新规则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的参与者，消费者会主动介入媒介内容的流通、解释和再生产。媒介内容的价值在于能否被用户主动分享、改写和再流通，正如音乐综艺中的怀旧“声景”具有“可传播性”，一段副歌、一次破音、一个合唱瞬间、一句点评或一个舞台泪点，都可能被截取为短视频片段，在社交平台中获得新的语境。可见，节目中的声音不再只是一次性表演，而成为可被用户调用的情感素材。这种参与是一种“再聆听”实践，社交媒体中的转发、评论和混剪，本质上改变了声音被聆听的情境，观众通过弹幕标注“爷青回”、通过评论讲述自己的听歌记忆、通过混剪突出某一声音瞬间、通过翻唱或合唱把节目“声景”转化为个人表达，每一次用户再生产，都是对节目声音记忆的一次重新锚定。《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的姐姐》等综N代节目通过衍生节目、幕后花絮、舞台纯享版和社交话题持续延展节目“声景”，为粉丝和普通观众提供丰富的再加工素材。用户对片段的转发、剪辑、戏仿、“考古”和再叙事，使怀旧在节目制造的情绪效果之上，演化为社群持续参与的记忆实践。

传统模式下，节目播出被视为传播链的终点，集体记忆主要依赖节目播出后形成的共同观看经验；现在，集体记忆则在持续的数字痕迹中被反复生成，每一次转发、每一条评论、每一个被反复传播的“名场面”切片，都是对“声景”记忆的一次重新锚定与意义增殖。《歌手》作为经久不衰的“老牌”音乐节目，“整季《歌手2025》共获全网热搜21426个，微博热搜2853个”，海量数据意味着公共话题下即时、流动的情感痕迹汇聚为集体记忆，联动直播、弹幕、社交平台的公共舆论场功能，触达民间交往的全民音乐共振，形成“音乐无国界”的想象共同体。因此，参与式共创是怀旧“声景”持续生产的内在动力，将音乐综艺从一次性播出的节目文本，转化为可被持续调用、协商和更新的数字记忆资源。

(二)技术狂欢：沉浸式“声景”的感知重塑

音乐综艺怀旧叙事的第二重动力，来自声音技术对记忆感知方式的重塑，技术成为直接参与怀旧“声景”生成的媒介条件。过去音乐节目更多强调歌手“唱得好不好”，而当下音乐综艺还需要考虑声音如何被收录、被修饰、被混合、被剪辑、被压缩、被直播以及被观众在不同终端中重新感知。现场合唱声是否被突出、歌手换气声是否被保留、观众掌声是否被延长、混响空间是否被强化，都会影响观众对“共同在场”的感知。换言之，技术不仅记录声音，也塑造声音；不仅保存记忆，也参与制造记忆。

数字媒介进一步改变了记忆的存取方式，个人和集体记忆越来越依赖媒介技术进行存储、组织、分享和再生产，数字媒介不仅保存记忆，也塑造人们理解过去的方式。可见，音乐综艺的怀旧“声景”不只存在于节目播出的当下，也存在于平台存档、短视频切片、热搜词条、评论区、歌单和二创作品之中。观众可以反复回看某一舞台、截取某一段副歌、收藏某一次合唱，甚至通过算法推荐不断遇见同一段声音，怀旧因此从一次性的观看经验，转化为可检索、可分享、可再触发的数字记忆。“如今，往事正像刺青一样刻在我们的数字皮肤上，遗忘已经变成了例外，而记忆却成为常态。”观众对某段声音的情感反应，也会以点赞、转发、评论和收藏等数字痕迹被保存下来，由此形成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稳定封闭的集体记忆，而是一种可被不断调用、更新和重组的数字“声景”记忆。

技术由此从外在的记录工具，内化为记忆生成与感知重塑的本体性力量。《歌手2025》的“直播竞演”模式引入了4K超高清、AI情绪识别、横竖屏融合直播等技术，以新质生产力打造富有感染力的“拟像世界”，赋予观众“超真实”的参与式体验，探索“艺术+科技”的无限可能。技术的介入并非炫技式的叠加，而是通过营造具身性的沉浸体验，将静态的音乐展演“激活”为可感知、可共情的记忆媒介。截至2025年8月9日，节目收获全网热搜21426个，相关话题阅读量1080亿+的传播效果，数字记忆渗透进亿万用户日常的社交场域，使记忆的存续转向社群的公共“展演”，怀旧“声景”更接近一种正在被共同见证的记忆事件。观众的投票、评论、表情反馈、弹幕和社交讨论被纳入节目传播链条，数字技术实际上将观众情绪转化为可记录、可计算、可再传播的数据，既能扩大共同聆听的范围，也可能把复杂的审美经验压缩为流量指标和情绪标签。因此，技术中介的价值不在于制造“技术狂欢”，而在于能否帮助节目更细腻地呈现声音关系、保存现场细节、延展共同聆听，并为观众提供重新进入记忆的路径。

(三)日常“声景”：互动仪式的空间延展

音乐综艺怀旧叙事的第三重内在动力，来自节目“声景”从封闭演播室向日常生活空间的延展。音乐不再只是发生在舞台中央的表演事件，而成为嵌入街区、旅途、城市地标和公共生活的交往实践，意味着怀旧叙事在日常空间中重新建立声音、身体、记忆与共同体之间的关系。仪式理论能够解释这种空间转向何以产生情感凝聚力：仪式是“一种相互专注的情感和关注机制，它形成了一种瞬间共有的现实，因而会形成群体团结和群体成员性的符号”，歌手、现场观众、路人、城市空间和屏幕前用户共同围绕一首歌、一段旋律或一次合唱形成情绪聚合，怀旧叙事不局限于观众面对屏幕产生的个人感动，而成为一种由身体在场、声音传播和情感回应共同构成的公共事件，把音乐重新放回人与人发生关系的场域之中，使怀旧叙事从舞台展示转化为共同生活经验的再组织。

《时光音乐会》《音你而来2》《乐在旅途3》《快乐再出发》等以“慢音综”的创新形态，将歌手置于自然场景中，去除了竞演类音乐节目惯常的紧张感与对抗性，使音乐回归最本真的交流属性。在对快餐式节奏的祛魅下，《时光音乐会》以嘉宾围炉夜话的仪式空间开启“慢综艺+音乐会”的新范式，舞台被置换为“老友记”般的私密场域，歌手间的深度沟通也因此成为该系列音乐节目的核心亮点。公共空间中的音乐节目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日常“声景”的开放性，《最美合唱》将舞台移转至首钢园、蓝港等文商旅体场所，开播即破亿曝光、精准触达并吸引消费客流41万人次。这里，合唱不再只是封闭剧场或电视舞台中的艺术呈现，而成为城市空间中的公共声音事件，改变了音乐与日常空间的关系，使城市空间从通行空间转化为短暂的情感共同体空间。这种空间延展也使音乐综艺的怀旧叙事获得更明确的公共文化意义，与区域记忆、代际沟通和公共情感发生联系。而《声生不息》将音乐综艺推进到音乐史叙事和文化记忆书写层面，使经典歌曲不只作为竞演曲目出现，也作为连接地方经验、流行文化史和共同情感的声音媒介，音乐综艺所建构的是一种可被社会共享的公共“声景”。

互动仪式的空间延展，是怀旧叙事持续生产的重要动力。通过身体共在生成情感能量、通过共同音乐化重建社会关系、通过城市“声景”扩展公共参与、通过日常实践打开记忆入口，音乐综艺由此从封闭舞台走向日常声场，从节目文本走向公共生活，从单向展演走向共同记忆的持续生成。

结语

记忆在每一次被聆听、被演绎、被回应和被共享的瞬间重新获得生命，中国音乐综艺以“声景”为记忆场域，使声音超越单纯的艺术表达，成为勾连个体与集体、过去与当下、私人经验与公共情感的媒介纽带。此时，音乐综艺中的怀旧是对过去的主动再组织，经典歌曲在新的“声景”结构中获得当代解释，个体记忆在共同聆听中转化为集体记忆，舞台声场在媒介技术中扩展为数字“声景”，日常空间则在互动仪式中成为公共情感的发生地。怀旧叙事的真正价值并非让观众短暂沉溺于温情化的过去，而是在于使过去与当下重新建立联系，使不同代际、地域和生活经验中的主体能够围绕同一声音对象展开记忆协商和身份确认。

当然，音乐综艺的怀旧“声景”也必须警惕套路化和消费化风险。倘若只是重复调用经典曲目、催泪故事和高光切片，怀旧便可能从记忆唤醒滑向情绪模板，声音地标也可能在过度消费中失去历史厚度。因此，音乐综艺的关键不在于更频繁地召回过去，而在于更有意义地重新组织过去，让观众在共同聆听中重新感知自身与时代、他者和文化传统之间的关系。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作者：奚临临 单位：西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10期（总第133期）

责任编辑：艾超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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