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俯仰”是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常用词汇,《周易》中提出了“仰观俯察”这一词汇,由于《周易》的经典性质,使“俯仰”浸润在中国文化的各个层面,包括人生与审美,在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俯仰”从个体人类来,又指瞬息之间与应对出处的意思,在音乐舞蹈中获得广泛运用,“俯仰”一词从形体动作拓展到精神自由与人格的超越,具备了审美的内涵。在三国时期魏国阮籍、嵇康的诗文中,这一词汇被重新书写,创造了新的气象;晋宋诗人陶渊明则在他的田园诗中,将其与审美人生相融合,从而激活了这一词汇的美学价值,融入中国文化的精神家园中。“俯仰”一词虽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艺范畴,但是它具备了文化意义上的内涵,彰显出中国话语的原生与外衍的活力,对今天的文艺书写与话语建设仍然富有启示。
【关 键 词】 俯仰 人生 审美 文艺 中国文论
汉字的词汇蕴含着极大的诠释空间,在不同的社会背景与语境下,衍生出丰富的意义与价值。在六朝时期,由于特定的社会人生的激发,人文思潮兴起,其特征之一便是对过去的词汇进行重新诠释,在时空领域进行发挥,融认识与体验为一体,将物理属性的概念上升到精神境界,彰显出汉字的本质特征与文化价值。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叙》指出:“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近代学者章太炎在《国故论衡》中概括汉字的孳乳特性:“盖字者孳乳而浸多。字之未造,语言先之矣。以文字代语言,各循其声。方语有殊,名义一也。”所谓“孳乳”便是汉字的衍生功能,包括字、词等单元,这种由原生而产生的衍变,其内在的动力是这个民族的生存环境、思维方式、精神意志、文化心理等综合因素。
“俯仰”是汉语中的词汇,最早出自《周易•系辞下》,本指抬头与低头,引申为瞬间、顷刻,也指周旋应付的意思。“俯仰”一词在古代社会人生与文艺活动中的原生与衍变,充分证明了汉语言文字的生命力不仅体现在造字功能上,更主要的是背后的精神因素与文化基因。“俯仰”一词从人生到文艺的衍生路径,对今天的精神文化与文艺生活的营造,具有强大的感召与启示意义。
一、俯仰的原生与衍变
俯仰作为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一个概念,发源于《周易•系辞下》:“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这一段文字是秦汉之际的思想家阐述《周易》八卦的成因,从中可以考见古人认识世界与表现世界的方式。从发生的角度来说,远古生民在季候分明、生态繁茂的环境中,向上抬头仰望天空,向下低头俯看大地,观察周围的鸟兽之色彩与图纹,触目所见,不禁产生了美感,于是制作八卦之象以表征天地自然与身边诸物,推演其与自己相关的吉凶祸福等命运,充满着神秘的精神体验与人生感悟。
[清] 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
值得注意的是,古代中国人是用形象思维来感知世界的,因此,“仰观俯察”中触及的天地万物,具备了审美的蕴含,从卦象中自然而然衍生出与造型艺术相关的绘画与书法,吟咏情性自然产生歌诗。“仰观俯察”也成为解释文艺发生的学说,在中国古代书法与绘画形成的各种著论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类论述。例如《文心雕龙•原道》中论及文章产生时指出:“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作者刘勰解释文章发生时引用了《周易•系辞》的话,强调通过仰观俯察天地之美可以认识天地两仪,而人在天地之间,是天地之精华,文章则是人类心灵发生的产物,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道理。后来,“仰观俯察”又引申为文艺家在创作诗文与绘事所取的观察维度,按照著名美学家宗白华的解释,太高太低都不利于文人观察山川大地与人群活动,进而加以表达与创作。因此,在古代的诗文中,“俯仰”成为经常用到的词语,成为一种与人生体验及文艺生活密切相关的用语。基于此,从发生与审美的角度去了解“俯仰”一词,是大有必要的。
《周易》之所以能够奠定后世文艺理论的精神基础与文化内涵,与其经典性质直接有关。《周易》在秦汉之后为六经之首,其中糅合了儒家的社会人事观与道家的天道演变观,是秦汉思想集大成的著作,而不单是儒家思想的内容。《周易•系辞上》在总结《周易》的发生与哲理成就时指出: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刘勰在《文心雕龙•宗经》中认为,包括《周易》在内的儒家六经不仅具有观察天地、认识自然与社会的价值,而且可以“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即认识人性、帮助文章写作。从文化意义来说,“仰观俯察”是一种全方位的体认世界与把握世界的概念,它与《周易》的历史哲学相联系,是将历史与现实、未来相贯穿的思想路径,启发了人们的审美视野与襟怀,源源不断地进入人们的社会生活与文艺活动之中。可以说,“仰观俯察”的原生性在后来的衍变中获得生生不息的动力,有着深层的精神文化的原因。
从个体的身体范畴来说,“俯仰”本指抬头与低头,是最基本的人体动作。《墨子•鲁问》:“大王俯仰而思之。”因为顷刻之间随便完成,有时成为一种下意识,用来指片刻之间毫不费力的事,引申为应付自如,《左传•定公十五年》:“左右周旋,进退俯仰。”在音乐舞蹈中,“俯仰”也是基本的动作,有时指女性的媚态,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于是处子怳若有望而不来,忽若有来而不见。意密体疏,俯仰异观,含喜微笑,窃视流眄。”这是指女性的动作柔媚诱人。古代诗文中,“俯仰”常常用来形容舞蹈之美。班固《两都赋》描写舞女的姿态之美、服饰华丽:“红罗飒纚,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文选》李善注引薛综《西京赋注》曰:“飒纚,长袖貌也。”舞女长袖善舞,在华灯照耀下“俯仰如神”,“俯仰”在这里形容舞蹈者的形体动作。在文艺表演中,音乐与舞蹈往往联为一体,因此俯仰一词往往兼具乐舞的内容,例如陆机《演连珠》:“臣闻赴曲之音,洪细入韵;蹈节之容,俯仰依咏。是以言苟适事,精粗可施,士苟适道,修短可命。”这是指舞蹈者伴随着音乐而翩翩起舞,节奏与音乐舞姿相配合。显然,这里的“俯仰”体现了音乐与舞蹈二者融为一体,二者须要合于旋律和节拍,譬如言论与行为须要审时度势、合乎时事,方可避免祸殃。
古人认为诗歌与音乐舞蹈存在着内在的联系,依照情感的强弱而依次递进,所以《诗大序》指出:“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内心的情感与外在形体动作可以互相转化,是按照思想感情的表达而传递的,诗歌、音乐与舞蹈的分类是由内在的情感与心理所决定的,这与西方文艺理论强调艺术种类的划分是由模仿对象所决定的观念大不相同。明乎此,也就能理解为什么“俯仰”一词可以贯穿于形体与精神之间,在二者之间自由移动,六朝时期对这一词汇的运用,正是基于此而生成的。
先秦时期,主张乐教的儒者强调音乐舞蹈对于君子人格的陶冶与培养,荀子《乐论》中指出:“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荀子赞美君子通过演奏乐舞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他们演奏出来的音乐清明象天,广大象地,而舞蹈的俯仰周旋好像四时那样节奏分明、和谐有序,“俯仰”一词在这里融身体动作与审美精神为一体,臻于天人合一的境界。荀子批驳墨子非乐的观点,墨子认为音乐舞蹈劳民伤财,不值得提倡,应当废止,荀子指出:
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故听其《雅》《颂》之声,而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屈伸,而容貌得庄焉。
荀子认为,君子听其《雅》《颂》之声,志意拓广;执其干戚,习其俯仰屈伸,容貌得以庄敬,培养出君子的风范。可见,“俯仰屈伸”是指舞蹈的动作影响到人的精神容貌。
东汉末年的徐干在《中论》中提出:
孔子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存乎六艺者,著其末节也,谓夫陈笾豆,置尊俎,执羽龠,击钟磬,升降趋翔,屈伸俯仰之数也,非礼乐之本也。礼乐之本也者,其德音乎?
徐干认为孔子所说礼乐,并不是指从俗浮湛、与时俯仰这些具体的礼乐形式,而是指德音,即雅颂之乐,是这些雅乐中彰显出来的人格精神与审美精神。
在社会生活中,个体与群体的关系是基本的人际关系。古代中国构建于庞大的宗法制度与封建等级制度之上,礼乐是其上层建筑。因此,如何在这种极其复杂的社会生活中与人相处、协调个体与群体的关系,是至关重要的。孔子的学说核心是协调人与社会的关系。“俯仰”一词常用来指称与世沉浮、应对出处这一层含义。梁代文士任昉《桓宣城碑》赞叹墓主:“处身立朝,不峻功名,俯仰显默之际,优游可否之间,迹卑而道不污,身屈而志不屑矣。”碑文中称赞墓主处身立朝,不为功名所累,在俯仰显默之际、优游可否之间经受住了考验,能够保持名节,不愧为正人君子。这里所说的“俯仰”,显然是指处世时的屈伸应对等行事方式。不过,在社会生活中,当一个人面临重大的生死荣辱而能维持住心理平衡、坚守素志的,确实是很难的。司马迁在李陵之祸后经历了宫刑,肉体与精神遭受了巨大的折磨,备受精神苦难时,他的友人任安劝他利用中书令的身份推贤进能,不要再写作《史记》时,他给任安的书信中,自叙心灵的折磨与纠结:
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
这封书信诉说了司马迁自己在遭受李陵之祸后,精神痛苦,恍恍惚惚,出门不知所去,不知是从俗沉浮,与时俯仰,还是应当做些自己的事,而好友的劝导更加让自己感到不被理解,倍加困惑。司马迁所说的与时俯仰,系指与时俱进的意思。
儒家主张“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道家则主张逍遥游放,超越世俗。因此,作为应对出处的“俯仰”一词在儒道两家的语典中,便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后人发挥老子的思想,西汉淮南王刘安在《淮南子•精神训》中指出:“无往而不遂,无至而不通。生不足以挂志,死不足以幽神,屈伸俯仰,抱命而婉转。祸福利害,千变万化,孰足以患心!”作者认为,“至人”即理想人格超越了死生荣辱贵贱等因素,屈伸俯仰不足以动其心,祸福利害不足以累其精神,这样的理想人格是自由自在的。这种“屈伸俯仰,抱命婉转”的人格精神,不难在魏晋阮籍、嵇康的诗文中寻到其精神脉络。
此类思想在道家思想中经常出现。《文子•九守》中记载老子曾这样教导世人:“屈伸俯仰,抱命不惑而宛转,祸福利害,不足以患心。”这段话宣扬老庄与世俯仰的哲学,它鼓吹齐生死、同变化,学不死之术,无往而不遂,屈伸俯仰,这里的“俯仰”被理解成与世浮沉。不仅如此,圣人还要与天地俯仰,《文子•道原》宣扬圣人:“与刚柔卷舒,与阴阳俯仰,与天同心,与道同体,无所乐,无所苦,无所喜,无所怒,万物玄同,无非无是。”作者鼓吹:“与阴阳俯仰,与天同心,与道同体”。东汉末年的仲长统在《乐志论》中咏叹:
安神闺房,思老氏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与达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
仲长统所向往的论道讲书、俯仰二仪(天与地)、评议人物以及弹奏音乐、逍遥游放的生活,证明了道家思想对于东汉晚期士人精神生活的影响作用。
《梁书•张缵传》记载南朝官员张缵曾作《南征赋》:“人之寓于宇宙也,何异夫栖蜗之争战,附蚋之游禽?而盈虚倚伏,俯仰浮沈,矜荣华于尺景,总万虑于寸阴。彼忘机于粹日,乃圣达之明箴。”张瓒认为,人生于天地之间,与寄居在蜗牛壳里争夺领地、附着在蚊虫身上游荡的禽类有什么不同呢?如此看来,对于世间之事不妨超脱一些。这种哲学主张服从世俗、俯仰一世,享受人生的荣华,在寸阴中求取人生的至乐。这些显然都受到老庄思想的影响。六朝时期,士人对于生命的体认时常产生岁月如流、人生苦短、随顺俗世、放达情性的想法,因而俯仰人生的话语经常出现,有着深层的社会原因。
如果说道家中的一些人倡导“与世俯仰”,那么儒家则执着于“知其不可而为之”,对于昏昧的世道与社会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对于“与世俯仰”的人生态度颇有微词,甚至采取鄙薄的态度。三国时期魏国的李康《运命论》认为命运是人生无可奈何的事,他提出:
凡希世苟合之士,遽篨、戚施之人,俯仰尊贵之颜,逶迆势利之间,意无是非,赞之如流;言无可否,应之如响;以窥看为精神,以向背为变通;势之所集,从之如归市;势之所去,弃之如脱遗。
他描述的种种社会现象是历史与现实中的普遍现象,令人无可奈何。大部分人在命运与时势面前采取一种与世俯仰的立场与态度。《文选》李善注“苟合”一词引司马迁《报任安书》曰:“苟合取容”。而梁代刘峻的《辨命论》不同意李康的看法,认为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敢于反抗时流:
为善一,为恶均,而祸福异其流,废兴殊其迹,荡荡上帝,岂如是乎?《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故善人为善,焉有息哉……然则君子居正体道,乐天知命,明其无可奈何,识其不由智力,逝而不召,来而不距,生而不喜,死而不戚。
与李康同时的三国时魏国文士卞粹指出:“至于轩冕黻班之士,苟不能匡化辅政,佐时益世,而徒俯仰取容,要荣求利,厚自封之资,丰私家之积,此沐猴而冠耳,尚焉足道哉。”他认为位居高官的士大夫如果不能匡扶时政,佐时益世,虽居高位实则沐猴而冠,不足以道。
从上述论析中可以看出,“俯仰”一词呈现出丰富的思想意蕴,在社会生活中,被儒道以及其他思想流派普遍引用,赋予不同的解释,形成不同的思想观念。但总体上来说,从身体动作到宇宙人生,追求的是一种人文生活,探讨的是人生如何实现自己的生活目标,追求的是一种古代固有的人文韵致,它伸缩舒展、开阖运变,始终围绕着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而展开,而审美与文艺则是这种生活目标的终极意义。明乎此,我们不难理解从魏晋时期开始,“俯仰”一词为什么达到了马斯洛所说的生命与审美上的“高峰体验”(Peak Experience),在嵇康、王羲之、陶渊明的人生实践与文艺境界中,获得了辉煌的创造。
二、俯仰与审美人生
“俯仰”一词在魏晋时期的运用,与当时人们对于人生的理解与看法有关,是人生观在文字上的体现。“俯仰”本指抬头与低头的瞬间,在老庄哲学中,人生犹如“俯仰”一样,也是瞬间即逝的事情。东汉后期以来,随着时世的动荡,各种社会因素叠加在一起,使人们对于人生充满着悲观的情绪,“时光飘忽、性命不永”的感叹在诗文中比比皆是。例如《古诗十九首》中,对于时光如流、生死无常、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咏叹很多,那些经典名句,不仅在当时获得“文温以丽,意悲而远”的赞叹,亦在后世得到共情。汉魏以来,无论是帝王枭雄、普通士人,抑或是游子思妇,这类思潮成为引人注目的现象。
这种“时光不再、生命无常”的时代思潮伴随着对于生命意义的重新发现。因为原始人并不理解生命的意义,他们没有时间观念,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直接的感知与偶然现象,如同身边的动植物一般,是一个自然发生的过程,并没有庄子所说的“死生亦大矣”的哀惘。而人类对于生命的认识与体验,是随着自身的发展与文明形态的进化而不断深化的:先秦两汉时期以来的思想家对于死生与生命现象的短促不感兴趣,“未知生,焉知死”,他们感兴趣的是如何在现实世界成就功名,修齐治平;道家的老庄则一味鼓吹“齐彭殇、一死生”,将死亡视为人生的至乐,即最大的快乐,但这并不符合人对生命的认识与体验,最终陷于虚无主义,很难为魏晋时期的世族中人所接受。魏晋以来,随着世族势力的壮大,他们凭借世资掌握了做官的权力,垄断了经济利益,与皇权平分秋色,成为社会的中坚,所谓“王与马,共天下”就是当时政治布局的真实概括。世家大族倚仗着政治与经济权力,尽情享受着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在文艺创作领域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就,如王羲之所代表的王氏家族的书法成就、谢氏家族所彰显的诗歌禀赋,等等。
当时,对于生命新的体认激发了文艺创作新的生命力,直接表现在王羲之的《兰亭序》中。王羲之描写了当时名士修禊的情景:“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士人在此时的良辰美景下,怎能不动于情而兴咏感叹呢,他们感受到良辰美景的短促与人生的可贵,生命之意义并不在于肉身的永存,那只是方士的梦想。秦汉以来,这种长生不老的学说越来越为人们所不信,而反观人类自身,其意义恰恰在于短暂中的瞬间快乐,这种瞬间的对于生命的体认与感受,留下了永恒的记忆与人文精神。这是对于人生与生命的重新觉醒,通过类似兰亭修禊的片刻感受,突破日常逻辑的羁绊,而审美精神的本质恰恰是这种瞬间的永恒。于是“俯仰”这一词汇在兰亭雅集中获得重新的表达:“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激发了名士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热情,尽情感受春日的快乐。“仰观俯察”是“俯仰”一词的起源,名士们在“俯仰”之间,获得对天地之广大、品类之繁盛的体认与美感,进而感受到良辰美景的瞬间即逝,由眼前的感兴联想到整个宇宙人生的道理: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这段话两次出现了“俯仰”一词,先是感叹人之一世,犹如俯仰之际,好比抬头与低头一般,片刻而已。“人生忽如寄”这是汉魏以来古诗中屡屡出现的诗句,标志着对于人生的真实反思。王羲之认为,人的生活趣味不同,有的人喜欢与友人倾心交谈,有的喜欢在户外游览山水,方式虽然各不相同,但是欣喜于所遇、暂得于己却是相同的,正因为如此,那种片刻的人文际遇才是弥足珍贵的,如果此情此景可以长盛不息,那么也就不值得珍惜了。所以作者感叹“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抓住这瞬间的快乐付诸笔端。这篇雅集序言,表明了东晋名士对于人与宇宙自然的重新发现与重新表达,是新的时空观念的构建,在这里,时间不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存在,而是主体心灵的发现。
“俯仰”之间,可以贯通时间与空间,将时间与空间融会于自己的心灵感受之中,而这种主客观的融会在山水观赏与文艺审美中达到升华。世界的存在是客观的,庄子所说的“齐物我、等生死”泯灭了生命的时间属性,也消泯了生命的存在,发展到极端会得出生不如死的结论。庄子《至乐》中就宣扬这种人生观,这对于热爱生活与贪恋享受的东晋世族名士来说,自然是难以接受的,但他们也不赞成及时行乐、放纵感官,而是将这种有限的人生年岁升华到瞬间的高峰体验之中,生命的意义与价值既非虚无放诞,也不是醉生梦死,而是在俯仰之间抓住对于山水自然的享受,升华到对于生命的认识与体验。
值得关注的是,王羲之这篇诗序中,将“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俯仰”一词与人生感叹意义上的“俯仰”自然而然地连缀在一起,实现了彼此之间的互通与互转,由天地之观察的“俯仰”走向人生“俯仰一世”之感叹,空间与时间巧妙地统一在对于人生意义的感悟中,进而在文学与书法的审美创作中获得高度的统一。序文中感叹: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序文中将人生视为不断前行的车子,在不断前行中,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后人看到今日兰亭雅集与序文,也像今天我们看到前人的类似体验与文章一样,如此而已。生命是短暂的,但它是真实的存在,庄子所说的“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但惟其短暂,才弥足珍贵。因此,将其定格下来,形诸诗文与书法,达到生命与审美的高峰体验,才是永恒的存在,可以超越生命的短暂带来的死生局限,即曹丕《典论•论文》中所说“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唯有文章可以超越生死而不朽,延续生命的存在。王羲之这篇千古名序之所以流传不息,盖出于这种人文情怀。王羲之《兰亭诗》中咏叹:“三春启群品,寄畅在所因。仰望碧天际,俯磐绿水滨。寥朗无厓观,寓目理自陈。大矣造化功。万殊莫不均。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这首诗仰望蓝天,俯察绿水,万物生生不息,变化不穷,其中“适我无非新”这种宇宙观与人生观,奠定了魏晋风流的精神价值观。
在“仰观俯察”之际体悟人生,是魏晋名士诗文中的重要主题。面对反复无常的世事与生命的困境,许多人在山水自然中感受哲理。例如,西晋文士何劭《赠张华诗》:“俯临清泉涌,仰观嘉木敷……私愿偕黄发,逍遥综琴书。举爵茂阴下,携手共踌躇。奚用遗形骸,忘筌在得鱼。”陆云:“仰凌眄于天庭兮,俯旁观乎万类,北溟浩以扬波兮,青林焕其兴蔚……”这些诗句构建了中国古代诗画艺术的观照视野,富有中华美学的特质。宗白华在《中国诗画中所表现的空间意识》一文中指出:“俯仰往还,远近取与,是中国哲人的观照法,也是诗人的观照法,而这种观照法表现在我们的诗中画中,构成我们诗画中空间意识的特质。”宗先生将俯仰往还、远近取与作为中国哲学与美学特殊的观照方式,认为它构成了中西美学不同的特质,是极具启发意义的。
[清] 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
在魏晋名士阮籍、嵇康的文艺活动与诗文书写中,“俯仰”一词频频出现。其要义大概有二:一是慨叹人生短暂,如“俯仰”之间,瞬息已逝:二是将“俯仰”上升到与道周始、自由自得的境界中,成为诗歌创作的精神自由的关键词。在《咏怀诗》其三十二中,阮籍咏叹:“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齐景升丘山。涕泗纷交流。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这首诗咏叹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隐。俯仰之际,万物瞬变,面对此种无奈,唯有与仙人游,像庄子中的渔父一般,乘流泛轻舟。其十六咏叹:“绿水扬洪波,旷野莽茫茫。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羁旅无俦匹,俛仰怀哀伤。”诗人面对绿水扬波,旷野莽茫,走兽横驰,飞鸟随翔,悲从中来,羁旅无俦,俯仰哀伤,“俯仰”一词成了悲哀的代名词。
面对世事无常与人生苦短,追求逍遥游是阮籍诗文中的思想,而“俯仰”一词也就与逍遥的观念相联系,成了自然而然的思想逻辑。《咏怀诗》中感叹:“朱鳖跃飞泉,夜飞过吴洲。俯仰运天地,再抚四海流。系累名利场,驽骏同一辀。岂若遗耳目,升遐去殷忧。”这首诗开始以大鸟起兴,赞美它俯仰运天地、再抚四海的气势,意欲效仿它逍遥天地间。
“俯仰”也被嵇康用来形容个体与道周始的自由,《四言赠兄秀才入军》组诗中,“俯仰”既指动物的自由飞翔,也指个体的自由,这一词汇更多地被赋予精神的蕴含,与自由的境界相联系,这是嵇康诗歌对于“俯仰”一词的贡献。例如这组诗中的第一首:“鸳鸯于飞,肃肃其羽。朝游高原,夕宿兰渚。邕邕和鸣,顾眄俦侣。俯仰慷慨,优游容与。”“鸳鸯于飞,啸侣命俦。朝游高原,夕宿中洲。交颈振翼,容与清流。咀嚼兰蕙,俯仰优游。”这两首诗以“鸳鸯于飞”起兴,描写它们相伴飞翔,俯仰之间意气慷慨,优游从容,这是赞美其姿态与精神的自得自在,俯仰兼具形体与意蕴的含义。接下来的几首抒发兄长旅途中的孤独,实则是诗人的自我隐喻:“凌高远盻,俯仰咨嗟。怨彼幽絷,室迩路遐。虽有好音,谁与清歌。虽有姝颜,谁与发华。仰讯高云,俯托轻波。乘流远遁,抱恨山阿。”“轻车迅迈,息彼长林。春木载荣,布叶重阴。习习谷风,吹我素琴。交交黄鸟,顾俦弄音。感悟驰情,思我所钦。心之忧矣,永啸长吟。”仰讯高云,俯托轻波,这两句是形容旅行者优游自得的情状,同时传达出形影的孤单。当然,诗中最传神的是抒写诗人与道周始的自由与快乐: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
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嘉彼钓叟,得鱼忘筌。
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这首诗实际上是嵇康理想人格的写照。他想象一位旅行者在山野中赶路的情景:他没有通常的旅行者的匆忙与辛苦,而是优游不迫,俯仰自得,他在流磻平皋、垂纶长川中目送远归的大雁,手挥五弦以抒发情感,当他弹奏到得意之时,在音乐中感受到与太玄即道合一的境界,“俯仰自得,游心太玄”,这是形容身心与道同在、自由快乐的情状。《文选》李善注:“《楚辞》曰:‘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泰玄,谓道也。’《淮南子》曰:‘自得者,全其身,则与道为一矣。’”可见,太玄是指道,“游心太玄”就是与道为一,进入与道合一的境界。诗中描写旅行者目光与手中挥动的五弦琴随着弹奏出来的音乐而合于太玄,即音乐中的无我之境融为一体时,传神写照,堪为诗中的上乘。《世说新语•巧艺》记载东晋画家顾恺之评论:“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道出了这种境界。这种意境是言不尽意的,所以嵇康咏叹:“嘉彼钓叟,得鱼忘筌”,用了《庄子》中的典故,《文选》李善注指出了这首诗深受庄子得意忘言思想的影响,诗的最后引用庄子中的典故,慨叹“郢人逝矣,谁与尽言”,也就是失去知音、空怀寂寥的怅惘。俯仰之境在这里抒发成一种审美境域,这是嵇康诗学对于这一词汇的升华。
晋宋时期的诗人陶渊明厌恶官场的腐朽与世道的黑暗,选择归隐田园,开启了田园生活的自由。“俯仰”一词与嵇康相比,更具有一种融入生活、身心自得的意蕴。陶渊明与嵇康的生活哲学与态度不同,他对于嵇康钟情的神仙与养生之学不感兴趣,对于嵇康善于思辨与形而上之道的修养并不向往,他善于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寻找乐趣,追求田园生活与读书中的快乐。他在《归园田居》中抒写了自己悠然自得的生活: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且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言酌春酒,擿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汎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诗人在诗中抒写了自己在孟夏季节,在农村的屋中读《山海经》的情形,陶渊明好读书而不求甚解,追求其中的精神乐趣,这首诗写出了诗人在美好的季节中,在农村无人干扰的时候读书的乐趣。《山海经》是一本描写古代神话传说的书,诗人读着读着,为其中的内容所吸引,不知不觉中进入其中的境界,“俯仰终宇宙”,指的是其读书进入与宇宙相周始的忘我之境,而此中的乐趣唯有自己能体会到。李善注:“《庄子》老聃曰:其疾也。俯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又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李善用《庄子》中对于俯仰一词的解释来说明此二字的意思。可知它是指一种精神超越的活动,《文心雕龙•神思》:“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灭惑论》中指出:“神识无穷,再抚六合之外。”这是指精神超越现实的飞升,上天下地,无所不至,是一种思想的创造与精神的放达。在嵇康与陶渊明的人生与文学活动中,“俯仰”一词获得了新的解读与意义,彰显出魏晋风度的精神魅力。
余论
“俯仰”作为中国思想文化的词汇,自《周易》提出“仰观俯察”的思想观念后,在后世的著述与书写中获得不断的创拓:从身体语言走向精神深处,从观察自然与人生走向思想境界、精神的自由,与古代士人的文艺审美与人生活动融为一体。在魏晋正始名士的游逸、兰亭名士的雅集以及陶渊明的诗歌吟叹中,“俯仰”一词获得极大的创拓与丰富,成为中国思想文化与文艺活动中的常用词汇。正如宗白华先生所指出,“仰观俯察”也成为中国艺术常用的观照与表现方式。因此,从“俯仰”一词的考辨入手,探究中国古代文艺生活是大有裨益的。中国古代有些词语并没有形成严格意义上的范畴,但是其中自由阐发的空间也许更广阔,文化价值更深厚。这就需要我们结合各种文化因素进行深入探讨,以充分揭示中华文化与美学的丰富内涵。
*本文系2022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文论关键词研究的历史流变及其理论范式构建”(项目批准号:22&ZD258)的阶段性成果。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作者:袁济喜 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
《中国文艺评论》2025年第12期(总第123期)
责任编辑: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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