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数智文明的加速演进正在深刻重塑美育的形态与本质。本文以数智时代美育主体性问题为研究对象,考察技术赋能与主体风险的双重面向。研究发现,数字技术极大地拓展了美育的平等性、体验性与跨学科性,但也带来“高维度平庸”的隐忧,表现为审美判断力的弱化、具身感知能力的钝化与创造主体性的退化。面对人机交互中形成的“双主体性”新格局,美育主体性需在交互拓展、能力建构与价值坚守中实现重塑。教师作为关键行动者,应从知识传授者转型为人机协同的设计者与价值引领者。本文提出,数智时代美育的根本使命,是在技术与人文的张力中培育具有独立人格、审美自觉与创造活力的新时代主体。这一探讨既是对中华美育精神“物物而不物于物”传统的当代回应,也为新科技与文艺深度融合背景下的美育实践提供了理论参照。
【关 键 词】 数智时代 美育主体性 双主体性 高维度平庸
引言:数智文明转型与美育主体性新问题
人类社会正加速迈入一个以数据、算法与智能技术为核心驱动力的数智文明时代,大数据、虚拟现实、人工智能深度融入社会生活、文化教育之中,从辅助性工具升级为塑造文化生态、改变教育形态的基础性力量。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实施国家教育数字化战略”“促进人工智能助力教育变革”。随后,《教育部等九部门关于加快推进教育数字化的意见》(教办〔2025〕3号)发布,推出全面的教育数字化发展纲领,聚焦了集成化、智能化、国际化三大发展方向,强调要建好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加快建设人工智能教育大模型,推动人工智能与教育教学深度融合。2025年11月,教育部教师队伍建设专家指导委员会发布《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对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教育领域的应用,提出规范性指引和应用边界要求。中国教育全面进入数字化、智能化的数智时代。
在数智时代,美育正经历着从教育工具到教育生态的系统性变革。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已能快速完成图像、音乐、文本、视频等多元形态的创作输出,算法推荐机制持续塑造公众审美趣味,虚拟展演、沉浸式体验不断改写审美感知的形态和边界——在主体创造、体验和接受的每一个环节,数智技术都带来了深刻的变革。
数智时代为美育带来的新机遇有目共睹:艺术创作门槛降低,人人可以体验,美育的覆盖面与普惠性大幅提升,优质艺术资源得以跨时空共享,教学场景更加丰富多元,个性化学习支持成为可能。但与此同时,它也带来深刻的挑战。当AI可快速生成符合大众趣味的作品,算法能够精准预判并迎合个体偏好,虚拟体验不断挤占现实世界的具身感知,艺术创作简化为提示词输入与结果筛选时,一个关乎美育本质的基本问题便浮现出来:在人机深度互嵌的数智审美实践中,人与技术究竟构成何种关系?人的审美主体性究竟是得到解放与拓展,还是被弱化、替代乃至异化?
无论是自康德、席勒以来的现代美育传统,还是源远流长的中华美育精神,都始终将人的主体性置于核心位置,强调人在审美活动中的自由、主动和创造性,“物物而不物于物”(《庄子•山木》),以培养完整的人为根本使命。然而,数智技术以高效、便捷、沉浸化、智能化的形态,悄然改变着审美主体的感知方式、判断机制与创造路径,同时也突破了自身单纯的工具性质,显示出类似主体性的特征。这是教育中人与工具关系的一次根本性变化,值得我们重视并深入研究。
在哲学领域,赵汀阳以“双主体性”或“二元主体性”讨论人与人工智能间的关系,他认为“未来世界或可能进入二元主体性格局(bi-subjectivities),主体间的维度就更加复杂了。在大概率上,人工智能将成为未来天下里与人类并列的主角……”这个说法也启发我们对数智时代美育主体性的思考。在美育领域,人工智能既是辅助创作的“工具”,也日益成为参与审美过程的“拟主体”,同时也深刻影响、塑造甚至控制人这一主体,由此形成人机交互的“双主体性”新格局。如何对可能的“双主体性”格局作出积极回应,同时坚守美育的育人本质,是当下美育中需要积极思考和实践探索的问题。
本文以当下美育所经历的数智文明转型为背景,以此背景下美育主体性所面对的挑战、嬗变和重构为主线进行考察和思考。我们的前提认知是,美育主体性并非先验、凝固的抽象存在,它具有在历史语境、技术环境和社会实践中不断生成、不断重构的实践品格。因此,数智时代的美育主体性研究,既要积极拥抱数智技术为美育带来的新空间和新途径,充分实现美育的平等性、个性化和普及性,又不能陷入技术决定论,丢掉美育的本质和初心,要在直面新技术现实的前提下认真考察和回应以下问题:第一,数智技术为美育带来了哪些新空间、新途径?第二,数智技术从哪些维度冲击美育主体性?第三,数智时代应当确立何种内涵与特征的新型美育主体性?应以何种路径守护、发展与重塑美育主体性?
一、虚实相生:数智时代美育的新天地
近年来,在国家层面的政策推动、教育部门的布置实施和学校因校、因地制宜的多元探索下,我国数智美育实践呈现出全面开花、多维并进的发展态势。考察这些初步的成果,数智美育的优势及其为美育所开辟的新空间、新天地已经呈现出清晰的轮廓。
最根本的改变是它带来了美育的平等性。数智时代的到来极大地促进了美育资源和受教机会的平等性,扩展了美育受教主体的规模和范围。数字技术突破了时空限制,使优质美育资源惠及更广泛群体。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汇聚了全国优质美育课程资源并免费开放;“数字故宫”“数字敦煌”通过高清影像与虚拟现实技术让文化遗产“活”起来,站到远隔千里万里的课堂;中国美术学院“乡村艺课”项目在浙江、湖南、贵州、云南、新疆、甘肃、青海等地三十余所小学开展常态化美育公益云课堂,借助数字化手段为乡村学校提供高质量美育课程。在国家、地方、学校等各个层面,教育机会都努力向每一个人开放,优质美育资源受益者的数量比以前千倍万倍扩大。
故宫博物院线上项目“数字文物库”,满足人们欣赏、学习、研究文物的需求。(来源:“故宫博物院”微信公号)
另一个意义的平等性表现在学习者的创造和创作上。人工智能在美育中发挥了“技艺解放者”的作用,帮助学习者跨越技能门槛,专注于自己独特的想象和表达。多种AI工具能够帮助学生按照需要设计图片、海报,生成文章;在绘画创作中使用Artbreeder和Deep Dream Generator等智能绘画工具,用户只需上传照片或简单草图,系统便能生成复杂的艺术作品。北京大学计算艺术实验室基于影视剧本数据库推出的自动写作平台“灵狐AI”,能够智能生成微短剧剧本。借助于人工智能,每一个学习者都可以体验成为画家、设计师、作家、编剧的感觉,把自己的想法以最喜欢的媒介和方式表达出来。跨越了技能门槛,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艺术家,成为美的创造者,实现自己心中美的畅想。人工智能正日益成为协同创意伙伴,在艺术创作和审美创造中与人类形成新型合作关系。它极大地促进了美育的平等性、普及性和大众化。
数智技术为美育学习创造了新的审美场,为美育主体带来更丰富、直观的审美体验,使美育学习能够做到知、行合一。传统美育课堂中知(审美的知识)和行(真实的现场审美体验)的二分,在虚拟现实和人工智能所创造的沉浸式学习环境中被克服。中央美术学院“虚拟策展”项目在虚拟空间开展策展实验;在2025世界数字教育大会上展示的湖北美术学院构建的“AI美育系统”,整合了人工智能绘画、音乐生成与虚拟现实体验等技术,形成全感官智能教学矩阵。敦煌研究院“数字敦煌”项目让学生能够沉浸式体验千年艺术宝库,当学生戴上VR设备,置身于千里之外的敦煌洞窟,那种震撼与感动,远非书本图片所能比拟。数智技术还能更充分地实现美育的心灵疗愈作用,通过数字艺术创作为学习者提供情绪宣泄与心理支持,通过虚拟现实冥想、音乐疗愈等应用缓解心理焦虑,不仅提升了审美能力,也安顿了心灵。
中央美术学院博物馆美育课程虚拟实验项目课程实验界面(来源:“中央美术学院”微信公号)
数智美育天然具有跨学科性,它打破了学科壁垒,助力培养兼具审美素养与技术能力的复合型人才。清华大学在信息艺术设计系设立“艺术与科技”专业方向和交叉学科硕士研究生项目,以文理交叉、艺术与技术结合为主要教学特色,培养具有艺术、技术、传媒等综合知识背景的人才;南京邮电大学探索“一核两轴三区”美育育人模式,推动美育与信息技术深度融合;北京交通大学开发出集虚拟教学、可视化教学、语音互动于一体的AI数字人美育教师,实现智能交互教学与个性化指导;中央美术学院“云端毕业展”构建了多元评价生态,美育评价从主观经验的“模糊判断”走向数据驱动的“精准画像”。在此,AI与教师、学生协同互动,扩展了教育的边界。
数智美育在虚实相生中为美育教学带来巨大的新空间和可能性,为美育主体带来了教育资源的普惠性、审美创造的平等性、审美体验的沉浸性和主体素养的复合性。数智技术不仅仅是教学工具,它正在重塑整个美育体系的底层逻辑。
二、平庸与退化:数智时代美育主体性面临的现实风险
数智技术对美育的深刻影响,一方面开创了新空间,另一方面也带来了新风险。本节主要考察美育主体性所面临的新风险。
美育的目标始终是通过审美的方式培养完整的人,社会之所以需要美育,正是因为这种完整性在现实中遭到了破坏。现代美育的诞生是由于工业社会所带来的人性的碎片化,现代美育理论的奠基人席勒在《美育书简》中这样描述人性“碎片化”现象:“享受与劳动脱节、手段与目的脱节、努力和报酬脱节。永远束缚在整体中一个孤零零的断片上,人也就把自己变成一个断片了。”正因为人性所面临的“碎片化”风险,美育才成为现代教育中必须和固有的组成部分。
[德] 席勒著《美育书简》
在数智化时代,美育主体所面临的最普遍的风险,则是“平庸化”。对于人工智能应用于教育,教师群体和社会公众有诸多担忧,也多是针对这种“平庸化”。数智技术为当下美育带来的教育资源的普惠性、审美创造的平等性、审美体验的沉浸性的福利,如果没有高度的主体自觉性和主动性善加利用,则容易陷入批评者所说的“高维度平庸”“精致的乏味”。
这种“高维度平庸”对美育主体性的改变并非以激烈冲突的方式呈现,而是在潜移默化中渗入审美认知、感性体验、艺术创造等关键环节。它能创造出一种“统计学意义上的完美”,使主体在不知不觉中让渡审美判断权、感知力与创造性。因此“高维度平庸”对美育的渗透就更具有全域性、日常性、隐蔽性和欺骗性特征。数智时代美育主体性所面临的“平庸性”风险主要体现在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
(一)算法依赖与审美判断力的弱化
审美判断力是审美能力最重要的标志,它包含对审美对象形式、风格和价值的感知、判断,是审美主体性在理性维度的重要体现。传统审美判断的形成,要经由个体主动探索、广泛涉猎、对比选择,是一个开放性的能力提升过程。数智时代的审美选择,则很容易变为由算法主导、针对性推送和偏好固化形成的闭环结构。基于用户行为数据的算法推荐,不断强化既有审美趣味,构筑“信息茧房”和“审美回音壁”,使个体审美视野窄化,审美趣味固化,审美判断力也随之不断弱化。
更深层的美育主体性风险,体现为审美自主性的让渡。当算法持续推送符合个体偏好的内容,审美主体自身主动搜寻、比较鉴别、独立判断的内在动力不断减弱,进而形成对技术系统的依赖,让出审美自主权。在审美鉴赏、作品解读等学习活动中,部分学习者直接借助AI工具获取现成结论,以标准化答案替代个人体悟,以技术生成替代鉴赏辨析,以表层信息替代深度阐释。算法基于海量数据提供的“审美最优解”,剔除了创作者的个体独特性和瑕疵,形成的是一种“平均化审美”,这是“高维度平庸”的重要特征。审美判断不再是主体与作品之间充满张力的精神对话,而沦为对技术输出结果的被动接受。
AIGC的广泛应用进一步加剧了这一趋势。AI可快速生成图像、文章,给出解析与范例,使学习者跳过对原作的阅读与思考,直接获取现成答案。这一过程看似高效,实则抽离了美育最核心的价值:在与经典作品的持续对话中形成独属于个体的审美眼光与判断能力。当审美判断被部分甚至全部让渡给算法与模型,学习者便会逐渐丧失主体性,沦为审美消费的被动接受者,而非审美意义的主动建构者。
(二)虚拟体验与具身感知能力的钝化
审美体验是美育的灵魂所在,是主体与审美对象相遇时所产生的情感共鸣和意义领悟,是审美主体性在感性维度的集中呈现。数智技术凭借沉浸感、直观性和强刺激等优势,极大提升了审美体验的冲击力,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具身体验缺失和生命感知钝化的问题。
虚拟体验难以还原现实审美对象的“在场性”。在虚拟美术馆、数字展厅中,学习者可以快速浏览大量作品,却难以获得面对原作时的敬畏和沉思。虚拟场景的标准化、完美化与去语境化,使审美体验失去偶然性和生命质感,感知趋于浅表化、快餐化。近几年,学者们又开始关注和讨论本雅明提出的艺术“灵韵”(Aura)概念,重视他在机械复制的时代对艺术作品的“此时此地”性——即原真性、权威性和仪式价值——被消解的关注,正是因为当下的人工智能、虚拟体验时代,人的审美体验面临着类似的问题。原作的独一无二、物质痕迹与时空在场性等特质无法被数字复制和虚拟仿真完整传递。
由算法依靠海量数据所提供的“模式化的体验”和“平均化的审美”,会削弱学习者对现实世界的感知能力。当学习者习惯于屏幕中高清、完美、无瑕疵的图像,面对自然、生活与日常世界中不完美、富有生命痕迹的审美对象时,感知敏锐度可能下降。美育的重要目标之一,是引导个体在现实生活中发现美、感受美、创造美,如果一味依赖数智化体验,会在一定程度上切断审美与生活、审美与生命、审美与自然的内在联结,导致感性层面审美主体性的萎缩与弱化。
(三)创造主体退化与原创性表达危机
审美创造是美育的最高目标,是审美主体性最集中、最生动的体现。数智工具的使用一方面降低了创作的技术门槛,使人人参与艺术创作成为可能,另一方面也带来了创作主体退化、原创性稀释、表达空心化等问题。
在传统艺术创作中,创作者需经历创意、构思、酝酿、完善的完整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技艺得到锤炼,情感得以沉淀,同时创作者的自我得以确认。而在AI辅助创作中,创作流程被简化为提示词输入、参数调整与后期修改,创意构思、形式探索、意义赋予等环节被大幅压缩甚至跳过。学习者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效果成熟的作品,却未曾经历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劳作与创造艰辛。创作主体从“表达者”退化为“操作者”,从“创作者”退化为“选择者”,创作的主体性被严重削弱。
更深层的风险在于原创性的稀释。原创的核心价值,在于作品与创作者生命体验之间不可复制的内在关联。而AIGC基于大数据训练生成,其风格、图式、语言均来自对既有作品的学习与拼接,难以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原创观念与生命表达。当学习者大量使用AI进行创作,容易陷入对技术图式的模仿,却忽视对自身经验的挖掘,作品趋于同质化、表面化,失去精神深度和个性力量,陷入看似完美实则同质化的“高维度平庸”。
此外,在实际的美育实践中,学习者对数智技术的使用往往有炫技的倾向,将创作重心放在借助AI功能追逐视觉奇观、制造感官冲击上,忽视了创作的真情实感和思想内涵。这种以技术逻辑替代表达逻辑、以形式效果替代精神内涵的倾向,本质上是创造主体性的迷失,与美育所倡导的以美育人、以文化人、以创造实现自我超越的根本目标背道而驰。
三、数智时代美育主体性的重构
上文我们从机遇和风险两个方面分析了数智文明给美育主体性带来的变化。正如本文开始所说,美育主体性并非先验、凝固的抽象存在,它具有在历史语境、技术环境和社会实践中不断生成、不断重构的实践品格。数智时代的美育主体性,将直面数智技术带来的多方面可能性,是在人机协同、师生共创、一体互动中不断生成的新型主体性。
在数智时代美育“师—机—生”的教育关系中,最大的变数是由于人工智能的出现,本来只有工具性质的“机”具有了“拟主体性”,因此出现“双主体性”的问题。在数智时代的美育实践中,“双主体性”这个概念并非指人工智能具有人类意识,而是指它在教学交互中扮演的结构性角色及其产生的实际影响。之前的教育技术仅有工具的性质,人工智能则既是赋能者,也是交互作用的协同者,还是潜在的规训者,它具有拟主体的性质。由于人工智能性质的变化,传统的师—生角色关系也随之发生变化。审美教育的本质没有变,但是底层的运行逻辑已然重构。
(一)双主体性的交互拓展
传统美育语境下,主体对工具只有单向支配关系。画笔、颜料、乐器等作为身体的延伸,不具备自主性与生成性。而数智技术具有数据驱动、算法自主、输出不可预测等特征,能够在互动中提供超出主体预期的结果,甚至以新的图式、风格、结构启发主体。因此,数智时代的审美主体性,不再体现为对技术的绝对控制,而体现为人与技术之间平等互动和建设性的对话能力,人与技术之间呈现出一种双向互动的“交互主体性”。
这种交互主体性要求美育主体保持主动和自觉,警惕由数智技术带来的“高维度平庸化”风险。他/她能够主动发起与引导人机互动,明确自身审美意图和价值立场,使技术服务于表达需求;能够对技术输出进行批判性审视,理解算法逻辑、数据偏向与文化预设,不盲从、不被动接受;能够在人机互动中激发新想象、新思路,将技术作为拓展审美边界、深化精神体验的伙伴,在对话中不断更新自我认知和审美结构。在这一关系中,技术不是反客为主,也不是纯粹的奴隶,而是与主体共同推进审美实践的“积极他者”;主体性则在这种充满张力的互动关系中得到确证、丰富与提升。
这种交互拓展的双主体性体现在“师—机—生”的教育关系中,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教师角色的转变和重构。世界范围内和国家教育战略层面,都对这一问题给予了高度重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4年8月发布了《教师人工智能能力框架》,2025年8月发布《圣地亚哥共识》,提出了数智时代教师的能力框架和角色转变。教师的角色不仅仅是知识的传递者,而且是与AI协同共创的设计者与引领者,其核心使命在于引导人机共创的教育过程,以服务学习者的全面发展。我国教育部办公厅也发布了《教育部办公厅关于组织实施数字化赋能教师发展行动的通知》(教师厅函〔2025〕13号),要求全面提升教师的数字素养,探索形成大规模因材施教和人机协同的有效途径。
在数智时代,美育教师必须实现从“讲台上的知识传授者”向“智慧学习环境中的架构师”的角色转型,在“师—机—生”的三元动态关系中,成为学习设计者、价值引导者、对话伙伴、反思示范者,设计富有挑战性的审美情境与项目任务,激发学生的探究欲与创造力;在人机互动中提出启发性问题,引导学生反思技术、反思自我、反思价值;示范理性、节制、创造性地使用数智工具,成为学生的人文榜样。
(二)美育主体性的能力建构
数智时代的美育主体性呈现出鲜明的生成性、实践性特征,它不是静态的品质,而是在具体审美活动、人机互动中不断建构的能力体系。这种生成性主体性包含着数智时代必不可少的三种核心能力。其一,技术批判与审美选择:主体需清醒认识数智工具的优势与局限,理解算法机制、数据来源、风格偏向可能带来的审美与伦理问题,在使用中保持反思,做出合乎美育目标的选择。其二,自我认知与自我调节:主体应能觉察自身是否陷入算法茧房、技术依赖,能够主动打破舒适区,拓宽审美视野,保持审美成长的内在动力。其三,意义赋予与价值判断:在技术能够高效生产形式完美作品的背景下,主体坚持以生命体验、价值立场为作品注入灵魂,使技术服务于精神内涵,成为意义主导者与价值守护者。这三种能力共同支撑着动态生成的审美主体性。
这三种能力的形成,来自美育主体人文素养和技术能力的融合提升。美育主体要具备技术素养、美学素养、媒介素养与批判素养,形成复合能力结构。其中保持人的独特性尤为重要,美育主体的价值观、创新思维、好奇心、共情力这些核心人文品质,是无论多先进的数智技术都难以替代的。
(三)美育主体性的价值原则
数智时代美育主体性无论如何生成和重构,都不能脱离美育的本质和初心,即培养完整的人。即便在人机交互的背景下,它的价值原则也并未改变:以人为本,技术为用;人机协同,育人至上。数智工具无论多么强大,都只是拓展主体能力、提升美育效能的助力,而非目的本身。美育的最终目标,不是培养熟练使用AI的技术操作者,而是培育具有独立人格、自由精神、丰厚情感与原创能力的完整的人。
坚持以人为本,意味着在审美认知中强调独立判断,在审美体验中强调生命在场,在审美创造中强调个性表达;在人机关系中始终保持人的主导地位,以人文价值引领技术应用;在教育实践中把精神成长、人格健全、价值塑造放在中心位置。AIGC等技术可以成为素材库、辅助工具、启发伙伴,但不能替代思考、体验和创造。人类独有的生命体验、情感深度、价值自觉、超越性想象,是技术无法复制的核心优势,也是美育必须牢牢守护的根本。在这一原则下,数智技术不再是主体性的威胁,而是主体性发展的重要条件。成功的审美教育,既能善用数智技术,又能以深厚的人文素养和价值引导,确保美育初心不变、灵魂不失。
结语:数智时代美育主体性的重构与中华美育精神的回归
数智化转型是不可逆转的时代趋势,它在深刻改变美育形态的同时,也将美育主体性问题推向时代前沿。数智技术对美育主体性的冲击,本质上是现代技术文明与人的精神发展关系在美育领域的集中呈现。面对算法依赖、情感钝化、创造力退化等风险,美育必须坚守育人初心,在拥抱技术红利的同时守护价值根基,在人机协同新格局中完成美育主体性的现代重构。
数智化时代美育主体性的现代重构,也是对中华美育精神的回归。中华传统美育思想中,有丰富的关于人物关系、人机关系的深刻思考,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庄子所说的“物物而不物于物”的精神。“物物”就是“任物自然”,即遵循、顺从万物的本性而不害物,不去奴役、宰割万物。因此他反对伯乐炮制马、鲁侯笼中养鸟、匠人治木等大量“以人灭天”“使万物莫不失其性”的现象。“不物于物”则是要保养人的全性,不沉沦在物中丧失真我,不“以物易其性”(《庄子•骈拇》),不“丧己于物”(《庄子•缮性》)。这其中,庄子特别对机械的使用保持警觉,认为“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过度依赖机械,必然会对人的心灵产生影响,形成“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庄子•天地》),整全的人性会被分裂破坏。总之,“物物而不物于物”是要人与物、与机保持着审美式的自由关系,物保持着物性,人遵循物性与物相处,而人保持着自由、整全的人性,人与物之间是和谐的生成性交互关系,人“与物为春”(《庄子•德充符》),“与物有宜”(《庄子•大宗师》)。这些思想和它所描绘的境界,至今仍能给我们带来丰富的启示。
数智时代美育主体性的重构,既是“与物为春”“与物有宜”的中华美育精神的回归,又是向更具交互性、生成性、价值性的高阶形态演进。它要求在人机关系中确立主体主导地位,在审美活动中强化独立判断、具身体验与原创表达,在教育实践中构建以新主体培育为中心的教学体系。其最终目标,是在数智文明中培育出这样的新时代主体:既不被技术异化、不被算法支配,又能以独立人格、审美自觉、创造活力与人文精神,走出一条技术与人文协同、工具与价值统一、个体与时代共进的美育新路。
*本文系2021年度北京市社科基金项目“王阳明北京时期诗文、交游与思想发展研究”(项目批准号:21ZXB003)的成果。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作者:王德岩 单位:北方工业大学美育教育教学与研究中心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7期(总第130期)
责任编辑:薛迎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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