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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定家|算法与灵韵:数智审美的文化逻辑与人文底线

2026-08-05 阅读: 来源:《中国文艺评论》 作者:陈定家 收藏



【内容摘要】 数智技术的迭代正将当代审美推向一场“算法”消解“灵韵”的本体论变革。这不仅重塑了审美的工具形态,更重构了审美主体、对象与判断的根本逻辑。“爽文”“爽剧”的快感消费、算法分发的审美规训、AI生成艺术的身份争议、虚拟偶像的狂欢——诸般“症候”共同昭示着审美范式的历史性转型。虚拟现实与生成式人工智能模糊了作者与工具、真实与拟像的边界,令原创理念遭遇根本性质疑。与此同时,审美活动日益陷入快感消费与价值失衡困局,审美判断的权威不再是批评家与学术机构,而是算法推荐、流量数据与社群认同。这一异化逻辑的深层危机在于技术理性不断挤压人文价值。当此境况,艺术生产与消费者如何拥抱技术而不放弃审美本质?如何坚守传统而不拒绝变革?当务之急是培育具有批判意识的审美主体、规范审美创作、重构多元评价体系、营造沉浸式大美育格局——投身科技浪潮而不忘人文底线,在算法结构中守护灵韵余晖,使技术创新真正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

【关 键 词】 数智时代 审美变迁 算法规训 AI生成艺术 美育重构

2016年6月,谷歌的“品红”(Magenta)项目团队发布了该项目首段由深度学习神经网络生成的钢琴旋律,虽然它只是一段90秒曲调结构简单的小旋律,却是基于海量数字化乐谱数据训练后生成的。如今,“AI音乐,正以惊人的速度涌入市场。数据显示,2025年,仅Suno一个制作软件,用户每天生成的歌曲就超过700万首,相当于两周就能生成近亿首歌曲,体量惊人”。这类“爆款”的“音乐魔弹”,实则是一些将“有限节奏”融入“常规算法”的“小把式”。然而,“品红”的秘密武器是功能强大的递归神经网络。“配有神经网络的计算机可以从巴赫的乐谱中学习巴洛克音乐的作曲规则,并自行计算出一个音符出现在另一个音符之后的概率”,它不仅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声音”,还能创作出“比巴赫更巴赫”的乐曲。因此,他们把自己的“团队称为机器人音乐家团队:不是音乐机器人,而是机器人音乐家。重点是它们首先是音乐家,然后是机器人”。

2025年岁末,AI风潮正盛之际,中国歌坛空降了一位神秘巨星——“大头针”。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歌神”,一开口就让听众大吃一惊——唱《橄榄树》,声音苍凉,宛如风刀刮过大漠;唱《乌兰巴托的夜》,情感奔放,仿佛惊雷滚过草原。虽然只是老歌翻唱,却比原唱更加迷人。而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位被听众惊为天人的“大头针”原来只是一位AI歌手,如此震撼人心的演唱竟然出自一串冰冷的程序。它模仿人声的呼吸、颤音时出神入化,甚至哽咽程度的拿捏也是炉火纯青。此前,被“数字复活”的“邓丽君”如生前一样与粉丝热情互动时,在线观众就惊叹她已“形同永生”。当“AI替身”技术足以以假乱真时,某些擅长“口型假唱”的歌星或将乞灵于“AI替唱”。“大头针”永远不知疲倦,甚至可以超越生死,因为它是代码操纵的硅基偶像。在硅基代替碳基的“数智之变”背后,掩藏着无数新的难题。



2025年底,AI歌手“大头针”在抖音和汽水音乐上悄然走红。图为AI歌手“大头针”汽水音乐主页。(来源:36氪网)

“大头针”是“酷狗阿波罗”声音实验室打造的AI音乐人,因翻唱《泪海》而一炮走红,2025年底,创下三个月“吸粉”超百万、全网播放量突破5亿次的骄人业绩。有热心听众对其“烟嗓音质配比”进行了精确的量化分析:“50%张杰+20%汪峰+20%曾一鸣+10%动力火车。”“酷狗”团队通过声纹合成系统建构歌手声音模型,以情感计算模拟呼吸与情绪层次,实现了AI音乐的技术与市场的突破。毕竟,AI无“生理短板”,无需气息训练即可稳定输出高音,无需情感经验便能踩中“撕心裂肺”的听觉符号,而且,一首AI歌曲的生成成本趋近于零,与大牌歌星高昂的录制费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出人意料的是,“大头针”以“超越真人”的姿态登场,消除一切瑕疵后,不少听众反而怀念“人味”。评论区有人直言:“AI?我听过一遍就再也不想听了!”按照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理解,在现代社会,“符号”不再指向“真实”,只指向“别的符号”。AI音乐制造的是“情感的符号”,听众与空洞的复制品共鸣,消费的是算法的审美公式。譬如说,Suno V5无法“悲伤”,却能生成“悲伤的声音样子”——被打动的并非悲伤本身,而是其形式的重现。但相关调查数据显示,绝大多数听众其实根本无法分辨AI演唱与真人演唱的差别。即便在那些能分辨真人演唱与AI演唱的极少数听众中,也有人确信“好听才是硬道理”。“好的音乐不需要更多的理由,无论创作者是人还是机器。”至于“人唱”还是“机唱”又有什么分别?无非是“演”唱而已。从“趣味无争辩”的意义上说,这两种尖锐对立的观点都无可厚非。但从文艺学发展史的意义上说,这却是一个足以改写音乐史、艺术史甚至美学史的重大理论问题。

“大头针”的走红,揭示出这样一个消费逻辑:听众购买的不是“音乐作品”,而是算法投喂的情绪消费品。一个非人类的声音让数百万人动容,这种“技术的胜利”,是不是意味着“真实感的失败”?如果感知触动无需创作者在场,我们究竟在听音乐,还是在听算法对情绪的精准模拟?AI歌手的走红,再一次印证了本雅明“灵韵消逝”的预言。

如今,生成式AI能复刻画作、谱写诗歌,大数据预判审美偏好,VR/AR打破虚实边界,这表明数智技术已从辅助工具变为嵌入审美全过程的核心力量,并正在推动审美进入颠覆性的范式转型。AI打破了时空与主体边界,使审美从静观转向交互参与,从精英主导转向算法分发,从深度阐释转向即时反馈,从而将审美对象扩展到数据流与虚拟影像,艺术标准中的独创性也让位于话题度与情感共鸣。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当前的“爽文”“爽剧”的快感消费、“抽象”“破防”等网络表达、“丧文化”和“佛系”话语……诸如此类数智语境中流行的泛审美现象,看似万紫千红、乱花迷眼,但本质上都不过是普通受众在诗意匮乏的技术环境中的应激反应。换言之,“所见即所得”的AI技术正在为大众提供生活意义安顿的文化策略与精神食粮。现有研究多陷于技术乐观或审美批判的单一视角,缺乏系统性拆解。为此,我们试图以“症候—逻辑—路径”为框架,立足数智审美现场,梳理其变异表征,剖析其中的技术动因与文化逻辑,直面真问题,探索数智审美重构与美育的AI创新路径,为新时代审美文化实践与理论建设谨陈一孔之见。

一、数智审美的具象症候:从形态革新到价值平衡

数智时代的审美变迁并非抽象的理论推演,而是通过一系列具体的审美现象得以呈现的。“人工智能应用的领域十分广泛,涉及大数据、云计算、机器视觉、指纹识别、人脸识别、步态识别、语音识别等多个方面。在这些方面,人工智能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作用,体现出了人工智能与科学之美。”特别是AI艺术的涌现,如AI诗歌、AI绘画、AI音乐、AI短剧等,这些数智文艺已经渗透到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些现象既包含着审美形态的创新突破,也潜藏着审美价值的异化失衡,共同构成了当代审美文化的多元图景。

(一)审美体验:从静观沉思到沉浸交互

传统审美活动以“静观沉思”为核心特征,审美主体与审美对象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通过理性思考与情感共鸣实现审美体验的升华。无论是欣赏一幅画作、阅读一首诗歌,还是观看一部戏剧,审美主体都处于一种“被动接受”状态,审美体验的生成依赖于主体对审美对象的深度阐释与感悟。

数智技术的兴起打破了这种传统的审美体验模式,推动审美体验从“静观沉思”转向“沉浸交互”。VR与AR技术的普及构建了虚拟与现实交织的审美场景,使审美主体能够置身其中、参与其中,变成“积极受众”。受众通过多感官参与实现审美体验的具象化与立体化。例如,在VR艺术展中,观众可以佩戴设备“走进”画作,与画作元素互动,传统艺术展中“只能看、不能碰”的禁忌完全失效。在H5技术、无人机、VR技术的支撑下,短视频等媒介形态的全新叙事模式之所以能使艺术传播力与感染力急剧增强,其奥秘正在于此。

与此同时,短视频、直播等媒介形态的兴起,进一步强化了审美体验的交互性与即时性。短视频以碎片化的内容、强烈的视觉冲击满足了用户的即时审美需求,用户通过点赞、评论、转发等行为参与审美互动,形成了“全民参与、即时反馈”的审美生态。这种审美体验的转变,既拓展了审美活动的边界与形式,使审美变得更加普及、便捷、个性化,也带来了审美体验的“浅层化”困境——当审美体验过度依赖感官刺激与即时反馈,审美主体往往缺乏对审美对象的深度思考与理性感悟,审美体验沦为一种“瞬时快感”。悠然的“静观沉思”和即时的“沉浸交互”,孰优孰劣,不应贸然断定。“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AI审美变化前景未定,成败美丑仍需时间检验。

值得注意的是,AI唤醒的积极受众,使艺术接受不再只限于“言说与倾听”,也不止于“赞美与批评”,还可以“颠覆与重建”,或霍尔所说的“协商性阐释”。这种“在协商中阐释的解码包含着调适和对立等各种要素的混合……协商性解码有对规则的遵从,然更以其自身之特殊而例外的情况对规则进行调试和修正”。例如,在微短剧信奉“唯快不败”的当下,以20世纪80年代重庆为背景的短剧《二八杠的夏天》,特意用一份难得的清新质感让观众愿意“慢下来”,“撬开一个时代的缝隙,让观众愿意停下来,而不是被爽感推着走”。这种对沉浸式体验的重塑,超越了浅层的感官刺激,回归了静观沉思的审美本真。

(二)审美对象:从实体经典到数字生成

数智时代,审美对象的形态发生了根本性变革,从传统的实体经典扩展至数字生成的虚拟影像、数据流与代码。AI生成艺术的崛起成为审美对象变革的核心标志,从AI绘画、AI诗歌到AI音乐、AI剧本,人工智能能够基于海量数据的训练,快速生成具有一定审美价值的作品。人民日报社文艺部、人民网与中国美术学院联合打造的融媒体栏目“每日读画”,以“AI+美术”的创新形态,实现传统画作的超文本转译与时空重构,通过AI技术实现艺术本体之“实”的精准还原,以算法诠释意境之“虚”,为传统留白注入当代想象。微短剧《宇宙尽头的书店》充分呈现AI与内容创作的深度融合,依托全流程AIGC技术工具链完成全链路制作,最终呈现出具备院线标准的视听效果。剧集将三星堆青铜神树、金沙太阳神鸟等典型东方文化符号与星际叙事有机融合,搭建反黑暗森林式科幻宇宙,展现具有本土美学的东方科幻视觉,有效消解了外界对AIGC生成动画粗制廉价、仅为“丐版动画”的刻板认知。


“每日读画”之《唐苑嬉春图》视频画面(来源:“人民日报文艺”微信公号)

除了AI生成作品,虚拟偶像、数字藏品、元宇宙场景等也成为新的审美对象。虚拟偶像凭借其完美的形象、个性化的人设与互动性的特点,成为大众追捧的审美对象。然而,正如有学者指出,数字人IP正暴露出技术与文化的错位问题——当资源过度倾注于技术呈现,内容创作必然受到挤压,导致风格动作雷同、故事脚本陷入抄袭模仿的同质化窠臼。这种缺乏文化深度的符号拼贴,割裂了传统与现实的联系,暴露了技术与文化理解的错位。

审美对象的这种变革,一方面丰富了审美活动的内容与形式,为审美创作提供了新的思路与方法;另一方面也引发了审美对象的“同质化倾向”与“无体性危机”。不少人理所当然地认为,AI生成作品大多是对现有数据的模仿与重组,缺乏真正的独创性与生命体验,难以传递深刻的思想内涵与情感价值。但事实远非如此简单,审美本身的复杂性和AI快速发展的不确定性,足以让任何固定的结论瞬时烟消云散。

(三)审美判断:从精英主导到算法规训

传统审美判断的权威主要掌握在精英群体手中,包括艺术家、批评家、学者及其他,他们凭借自身的专业素养与艺术积累,对审美对象的价值进行评判与界定,形成了一套相对统一的审美标准与评价体系。

数智时代,大数据算法成为审美判断的核心力量,其通过收集用户的浏览记录、点赞、评论、转发等数据,分析用户的审美偏好与行为习惯,进而实现审美内容的精准推送与审美趣味的引导。但“算法操控”引发“审美异化”,通过协同过滤机制加剧审美视野窄化,形成信息茧房效应。可见,算法并非中立工具,而是通过推送强化审美偏好。“算法技术通过感官驯化与资本共谋消解了主体的审美自由。算法效率逻辑简化了多维审美体验,而短视频平台通过协同过滤机制,进一步加剧了审美视野的窄化,形成了信息茧房效应,美颜技术与虚拟身份塑造引发了容貌焦虑与自我认同割裂。”于是有人担心AI所生成的图像会整体拉低大众审美,所以不仅面临着“信息茧房”“思维茧房”,还有AI带来的“审美茧房”。算法通过持续推送用户感兴趣的内容,不断强化用户的审美偏好,使用户逐渐丧失接触多元化审美的机会,审美变得单一,趣味渐渐固化。

与此同时,流量成为审美判断的重要指标,话题度、传播力、点赞量等各类数据成为衡量审美对象价值的核心标准,“流量即正义”的逻辑逐渐渗透到审美实践的各个领域。“流量批评”的评价标准不是看作品创造了什么样的审美体验,而是看其有多少粉丝。针对“流量就是美”“流量即人民意志”的荒谬言论,我们必须强调“流量≠美”“爽≠美”,“以人民为中心”不等于“以大众为中心”,更迥异于“以流量为中心”。当前,某些追求一夜爆红的微短剧,只谈数据流量,不问创作初心;只炫技术特效,不问情感温度,这类作品即便侥幸走红一时,也注定是过眼云烟。当其“褪去所有华丽的外衣——高明的剧作手法、璀璨的明星阵容、炫目的后期特效之后,还剩什么?还能做什么?”真正的优秀作品,无论是短剧、漫剧或其他任何艺术品类,都必须依靠审美意识与人文关怀才能行稳致远。

传统文艺活动的核心价值在于实现精神层面的升华,文艺作品通过传递真、善、美的价值理念,引导审美主体树立正确的审美观念,培养审美素养,实现人格的完善与精神的充实。数智时代,审美价值的取向发生了明显的偏移,从精神升华转向快感消费。“爽文”“爽剧”的流行正是这种审美价值取向的集中体现。有学者从原质快感理论出发,指出“微短剧中的快感并非纯粹欲望满足,而是与人的本体存在密切相关。‘爽’作为快感‘解蔽—遮蔽’存在逻辑的对象化显现,恰恰是对现代人竞速生存状态‘不爽’的印证”。这类作品往往遵循“逆袭”“打脸”“圆满”的叙事逻辑,通过强烈的情感冲突与即时性的快感满足,缓解大众的精神压力。

然而,精品微短剧的创作正在实现从“情绪投喂”到“情感联结”、从“流量逻辑”回归“生活逻辑”的深刻转向。和传统的优秀作品一样,数智时代盛行的微短剧仅仅提供情绪价值是不够的,它们还要有能力、有义务提供情感价值、思想价值。例如,微短剧《北往》的结尾处,两个年轻人站在村口犹豫是外出打工还是留乡,一句“振兴东北,那都出去了还振兴啥”的沉默后,他们转身走向白雪覆盖的村庄,将个人选择与乡村振兴的时代命题悄然勾连;微短剧《阿桂的村晚》将“团圆”这一传统母题升华为游子回归、人才回乡的生动实践,让一场“村晚”承载起文化归乡的深层意蕴;微短剧《六零柴房通现代》则将一对年幼兄妹靠捡拾现代被废弃食材撑起风雨飘摇之家的故事表达得淋漓尽致,让每个人看到最珍贵的孝心与最踏实的担当。

此外,商业逻辑的渗透进一步加剧了审美价值的失衡。审美活动与商业活动深度绑定,审美价值被简化为商业价值,审美活动的精神性与超越性被逐渐消解。但微短剧《群山上的“村T”》《少夫人来自东北》等作品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前者让苗绣成为驱动人物成长的核心动力,实现了“非遗就是故事”的创作初衷;后者将东北方言的“敞亮”与马来西亚娘惹文化熔于一炉,以“不依附”“不矫情”的高能量人格击中观众对真实人性的渴求,证明了审美价值与人文关怀可以并行不悖。

二、数智审美的内在逻辑:技术赋能与文化博弈

数智时代审美变迁的一系列症候,并非偶然出现的文化现象,而是技术动因、文化逻辑与社会心理共同作用的结果。三者相互交织、相互作用,共同构成了数智时代审美变迁的内在逻辑。

(一)技术动因:数智技术对审美机制的重构

数智技术是当今时代审美变迁的核心驱动力,其对审美机制的重构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审美生成机制、审美传播机制与审美接受机制。在审美生成机制方面,数智技术打破了传统审美创作的门槛与边界,实现了审美创作的“去中心化”与“大众化”。尤为值得注意的是,AI不仅极大地减轻了体力劳动的负担,而且也为脑力劳动节省大量时间。“由于给所有的人腾出了时间和创造了手段,个人会在艺术、科学等等方面得到发展。”趋向于“全面发展”的审美主体将会在艺术生产与消费方面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与此同时,AI生成工具、短视频剪辑工具等让普通大众也能够参与审美创作,实现了审美创作的全民化。AI能够基于海量数据的训练,快速生成具有一定审美价值的作品,为创作者提供灵感与参考。在前文提到的“每日读画”栏目中,读者不仅可以借助AI与古人对话,甚至还能“参与”古人的创作,通过动态转译赋予画作全新的生命。

在审美传播机制方面,数智技术凭借互联网、移动终端等媒介,实现了审美内容的即时传播与广泛覆盖。短视频、直播、社交媒体等媒介形态的兴起,使审美内容能够快速传递到全球各地,实现了审美传播的全球化;算法推荐机制则实现了审美内容的精准传播,根据用户的审美偏好推送相关内容。

在审美接受机制方面,数智技术让审美主体能够主动选择审美内容,通过交互方式参与审美体验,实现了审美接受的个性化与主动化。VR与AR技术的沉浸式体验、短视频的互动功能、AI生成作品的个性化定制等,都使审美接受变得更加灵活、便捷。需要注意的是,数智技术对审美机制的重构并非完全积极。过度依赖感官刺激会扼杀人的审美能力,“五色令人目盲”(老子《道德经》),导致审美主体感性中的审美敏锐感逐步丧失。算法的同质化推送导致审美趣味的固化,AI生成作品的模仿性导致审美原创性的缺失,这些都成为数智时代审美变迁面临的重要挑战。

(二)文化逻辑:多元文化场域的博弈与融合

数智时代的审美变迁,本质上是多元文化场域博弈与融合的结果。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博弈是其中核心的文化逻辑。传统社会中,精英文化占据审美文化的主导地位;数智技术的兴起打破了这种文化格局,大众文化凭借其通俗性、娱乐性与便捷性快速崛起,成为审美文化的主流形态。但与此同时,精英文化也在通过数智技术实现转型与传播,例如经典作品的数字化改编、学者通过短视频平台传播审美知识等,都在推动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融合。

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融合则为审美变迁提供了文化支撑。数智时代,传统文化通过数字化手段实现了创新性发展,成为审美创作的重要素材。正如“每日读画”栏目中所展示的,通过AI技术将《秋色梧桐图》的树叶枯荣、《蟾宫玉兔图》的筝声流转与当代情感需求相连,引导受众从“读画”延伸至“读文化”“读生活”。这种以美育人的方式,既契合《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的传统智慧,也呼应了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的现代追求。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的碰撞则丰富了审美变迁的内容与形式。数智文艺的全球化传播,使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审美文化相互碰撞、相互借鉴。但与此同时,外来文化的渗透也可能导致本土审美文化的同质化,冲击本土文化的主体性,这成为数智审美文化发展面临的重要问题。

“每日读画”之《蟾宫玉兔图》视频落版画面(来源:“人民日报文艺”微信公号)

(三)社会心理:现代大众的精神诉求与审美选择

社会心理是数智时代审美变迁的深层内在动因,在数字媒介普及、社会节奏加快、竞争压力加剧的时代背景下,大众的心理状态、情感需求与价值取向直接左右审美偏好,塑造了当下独特的数智审美心理图景。现代社会高速运转,工业化、数字化的双重推进压缩了个体的生存空间,职场竞争、生活内卷、社交焦虑等多重压力交织叠加,使精神焦虑成为全民普遍的社会心理状态,大众亟须低成本、即时性的精神宣泄渠道。数智审美凭借便捷化、碎片化、感官化的体验特质,成为大众舒缓情绪、治愈精神的重要载体。

感官快感驱动下的“爽感”审美消费成为主流趋势,是当代大众心理最直观的审美外化。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大众摒弃了传统审美中深度思考、缓慢品鉴的审美模式,偏爱无需动脑、即时满足的浅层审美体验。微短剧、短视频、碎片化图文等数智审美形态精准契合该心理特征,通过密集的爽点设计、直白的情绪表达、圆满的剧情闭环,为受众提供瞬时的情绪宣泄与心理慰藉。有学者指出,微短剧快感机制正是在“爽”的悖反中印证了现代人的竞速生存状态。这种轻量化、娱乐化的审美体验虽缺乏深层精神内涵,却能够在短期内消解大众的负面情绪,填补心理空虚,适配当代人碎片化的休闲时间与浮躁的心理状态。

人机竞速下的心理逆反,催生了大众反算法、反同质化的审美心理。AI技术全面渗透生产生活,算法算力不断升级,将社会竞争推向极致,“内卷”升维成人机竞速。算法依托大数据精准捕捉用户偏好,为大众定制同质化的审美内容,看似给予个性化选择,实则用标签将审美驯化成同质幻象,剥夺了个体审美自主性。长期处于算法牢笼与数据洪流中的受众,逐渐产生审美疲劳与心理抵触,进而催生逆向审美偏好。大众开始主动摒弃精致、规整、同质化的AI工业美学,转而迷恋随机、残次、质朴的手工感、原生态审美。这种审美转向并非单纯的复古怀旧,而是大众对算法规训的主动反抗,是个体在数字时代挣脱数据束缚、找回感性自我、守护审美主权的心理诉求。

除此之外,虚无感弥漫下的精神追寻,推动大众在数智审美中探寻价值归属。数字化时代消解了传统的价值体系与精神范式,虚拟与现实的边界被模糊,个体容易产生身份迷茫、精神空洞的虚无心理。传统审美依托人文底蕴、精神内核赋予人精神力量,而当下快餐式的数智审美虽能带来瞬时快感,却无法实现长久的精神滋养。这也促使部分受众开始拒绝低俗化、套路化的审美内容,主动探寻兼具人文温度、文化底蕴、思想深度的数智文艺作品,渴望在虚拟的数智审美场景中,找寻真实的情感共鸣、明确的价值归属,实现精神层面的自我救赎。这种矛盾且辩证的社会心理,也成为推动数智审美不断优化、人文审美持续回归的重要内在动力。

三、数智时代审美变迁的现实困境:异化表征与深层症结

费尔巴哈说:“对于影像胜过实物、副本胜过原本、表象胜过现实、外貌胜过本质的现在这个时代……只有幻想才是神圣的,而真理却反而被认为是非神圣的。”费尔巴哈所描述的这种“幻想胜过真理”的乱世景象虽未必适用于数智审美,但它对我们认识其审美变迁却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数智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重塑当代审美实践,一方面拓展了审美表达的边界,另一方面却也引发了深层的审美异化危机。这种看似自相矛盾现象的背后,是“虚拟真实”已进入大众日用而不知的普及化阶段。

影像胜过实物或符号胜过现实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在这种背景下,审美异化无可避免,而且表征已然清晰:算法规训下审美主体陷入“信息茧房”,流量逻辑将审美价值简化为快感消费,AI生成艺术带来原创性的消解。微短剧领域中“爽点轰炸”与叙事同质化的泛滥,恰是技术绑架与审美降级的直观注脚。与此同时,美育的认知偏差与实践缺失,使大众在面对技术浪潮时更显被动,难以形成独立的审美判断力。凡此种种困境,其深层症结在于技术理性的过度膨胀挤压了价值理性的生存空间——效率与功利遮蔽了审美本应具有的精神超越性。

数智审美异化,最突出的表现是技术对审美的绑架与审美价值的虚无化。一方面,算法导致审美主体的主体性丧失。用户的审美选择被算法绑架,陷入“信息茧房”式的审美闭环。微短剧《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的爆火便是典型例证——该剧并非因卓越的艺术成就脱颖而出,而是因其精准契合算法偏好的“爽点”密度,因此被系统反复推送,在“观看—推荐—再观看”的循环中成为“爆款”作品,但观众的审美选择实则已被算法暗中引导。

另一方面,商业逻辑的渗透导致审美价值的功利化与虚无化。譬如说商业逻辑主导的“流量批评”就是典型的功利化批评,其“流量至上”的逻辑使审美创作陷入“同质化”“低俗化”的误区。大量微短剧深陷“逆袭”“打脸”的叙事魔圈而不能自拔,所谓“爽点靠吼,剧情靠偷”“套路不够,狗血来凑”“霸总千篇一律,女主万年失忆”……这类粗制滥造的复读机式的作品,将审美活动简化为快感消费,完全丧失了审美艺术应有的精神滋养功能。

当然,AI生成艺术难免会影响审美原创性。人们担忧AI所生成的“I里I气”的图像可能会拉低大众审美,这并非毫无道理。当前的AI之作,多是对现有数据的模仿与重组,缺乏应有的独创性与生命体验。即便是技术运用较为成熟的AIGC科幻微短剧《宇宙尽头的书店》,其真正打动观众的也并非AI生成的画面本身,而是根植于东方美学与哲学思辨的故事内核,这恰恰说明技术始终需要人文底蕴的支撑。“大头针”的作品,亦可如是观。

数智时代审美的变化,还暴露了当代美育的缺失问题,其主要表现为美育认知的偏差与美育实践的困境。在认知层面,大众对美育的理解存在偏差,将美育简单等同于“审美教育”,注重审美技能的培养,而忽视了美育的精神滋养功能。许多人认为美育就是学习绘画、音乐、舞蹈等艺术技能,而忽视了美育对人格完善、精神提升、价值塑造的重要作用。这种认知偏差在微短剧创作中亦有体现——大量作品追求“爽感”刺激,却少有像《北往》那样将个人选择与乡村振兴的时代命题恰当勾连的;而像《阿桂的村晚》那样将“团圆”母题升华为文化归乡之深层意蕴的,也是凤毛麟角。

当代文艺的某些领域,美育之缺,如镜蒙尘。特别是视听艺术,如果一味偏重技能,则必将丢失审美素养。AI时代,工具映照人心——如果忽略了审美,低俗功利之风必将趁虚而入,人类的心灵世界或将因此日趋荒芜。例如,对于当下异军突起的微短剧来说,技术可以狂奔,但价值不能掉队。真正的艺术精品,是审美价值,更是情感的持久回响。职是之故,AI时代的美育才更为紧迫和珍贵。美育的本质,重在成全人格。每个有时代担当和审美追求的艺术家,理应在音诗画影与AI算法之间,守住人性的微光,留住人心的温润。

四、数智审美重构与美育创新的实践路径

面对数智审美变迁的现实困境,实现审美重构与美育创新,不仅是推动审美文化健康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培育具有批判意识的审美主体、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重要途径。

(一)培育批判型审美主体:坚守主体性与提升审美素养

培育批判型审美主体,是数智审美重构的核心任务。审美主体是审美活动的核心,只有坚守审美主体的主体性,提升审美主体的审美素养,才能摆脱算法与技术的绑架,形成独立、理性的审美判断。一方面,要坚守审美主体的主体性,引导审美主体树立正确的审美观念,摆脱对技术与算法的过度依赖。审美主体要明确自身的审美需求,主动接触多元化的审美对象,避免陷入“信息茧房”式的审美闭环;要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对审美对象进行理性分析与批判,不盲目追捧流行的审美现象,不被流量逻辑与商业逻辑所误导。文艺批评家要打破流量“迷信”,把好文艺批评的“方向盘”。

另一方面,要提升审美主体的审美素养,加强审美教育。学校美育要打破“重技能、轻素养”的误区,注重学生审美素养的培养,将审美教育与人文教育相结合;社会美育要加强普及,通过美术馆、博物馆、文化场馆等载体,开展多样化的审美活动。我们认为,只有具备一定审美素养的创造者才可以驾驭好AI工具,AI也是映照使用者、创作者审美素养的一面镜子。个人则要主动学习审美知识,多接触经典艺术作品,不断提升自身的审美能力与审美水平。

(二)规范审美创作:恪守原创性与传递精神价值

规范审美创作,是数智审美重构的重要支撑。审美创作是审美活动的源头,只有坚守审美创作的原创性,传递数智时代的人文情怀和精神价值,才能避免文艺创作中的急功近利、粗制滥造、畸形审美等不良风气。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创新是文艺的生命。”“文艺创作是观念和手段相结合、内容和形式相融合的深度创新,是各种艺术要素和技术要素的集成,是胸怀和创意的对接。要把创新精神贯穿文艺创作生产全过程,增强文艺原创能力。”一方面,原创性不是口号,而是创作的底线。人类创作者必须扎根生命体验,深入现实生活,让作品承载时代精神与人文温度;AI生成艺术,则不能沦为数据的拼贴与复制。技术可以辅助,但人必须是主导——网络时代文艺创作的实践早已证明:AI创作,最终要靠人来“掌舵”。另一方面,要引导审美创作传递真、善、美的精神价值,摆脱功利化与低俗化的误区。审美创作要立足时代需求,传递积极向上、健康有益的价值理念,引导大众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正如“每日读画”栏目所实践的,将经典作品通过数字化手段常态化走进大众生活,以美导行、以文化人。创作者可以将传统文化与现代审美元素相结合,创作出具有传统文化内涵与现代精神的作品,既推动传统文化的创新性发展,又传递积极向上的审美价值。

(三)重构审美判断:平衡技术逻辑与人文价值

审美判断是审美活动的核心环节,只有平衡技术逻辑与人文价值,打破算法规训与流量逻辑的垄断,才能建立科学、合理的审美评价体系。一方面,要规范算法的使用,打破算法规训的垄断,实现算法的透明化与多元化。平台要优化算法推荐机制,避免算法的同质化推送,增加多元化的审美内容,引导用户接触不同类型、不同风格的审美对象;要加强对算法的监管,避免算法滥用流量逻辑。正如有学者呼吁,要用主流价值导向“驾驶”算法,防止积极受众退化为被动的网络受众。

另一方面,要建立多元化的审美评价体系,打破流量逻辑的垄断,平衡商业价值、艺术价值与精神价值。审美评价体系不应以流量、话题度、传播力为核心指标,应注重作品的艺术水准、思想内涵、人文关怀等方面。要鼓励精英群体、批评家、学者参与审美评价,发挥其专业优势,引导大众形成正确的审美判断;要尊重大众的审美话语权,鼓励大众参与审美评价,形成“精英评价与大众评价相结合、技术评价与人文评价相结合”的审美评价体系。

(四)构建大美育格局:贯通多维场域,涵养全民审美

全民审美素养的整体提升,亟须打通学校、社会、数字空间的美育壁垒,以数智技术为支撑,打造“全场景浸润、全龄化覆盖、全过程育人”的大美育体系,让美融入日常、浸润人心。一方面,要打通学校、社会、数字空间三大美育渠道,构建全面覆盖的沉浸式美育体系。学校是美育的主要阵地,要把经典艺术和当代审美融入日常教学,培养青少年的审美感知能力;社会层面要用好美术馆、博物馆、非遗传承基地等公共文化资源,让更多人能近距离感受艺术的魅力;数字空间则可以借助AI、AR/VR等技术,搭建互动式审美体验平台,打破时间和地域的限制,努力缩小美育差距。

另一方面,要营造良好的社会审美风气,全面提升审美素养。“美育诉诸情感,作用于心灵,强调的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历时性过程。这一属性,决定了只有形成一种能够在日常生活全部场域中都能使人获得审美陶养的整体性社会环境,才能充分发挥美育的独特作用。”要解决数字时代出现的各种审美问题,既需要每个人提高审美自觉、创作者坚守创作底线、评价体系回归理性,更需要长期的美育氛围熏陶。通过沉浸式的场景体验和常态化的美育普及,慢慢培养大众健康的审美趣味和高雅的审美品位,让正向的审美成为社会主流,为建设清朗的数智审美生态打下坚实的群众和文化基础,让美育之花绽放在新时代的肥沃土壤之中。

库比特说:“‘一件艺术品的最根本的东西是不在作品中的东西’。美学源于艺术,是一种乌托邦现实主义,拥有‘一种可以预料的“暂时尚无(not-yet-existence)之存在”……’……探索数字艺术的目的不是要证实‘现有’而是要促进‘尚无’的形成,此‘尚无’是未来的根基,这根基就存在于现在。”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随着数智技术的持续迭代与审美实践的不断深入,审美文化将呈现更加多元、更加复杂的图景。我们需要持续关注数智审美的新现象、新问题,不断深化对审美变迁内在逻辑的认识,探索审美重构与美育创新的新路径,为新时代审美文化的发展与美育实践的推进提供学理支撑与现实指引,让数智审美文化真正成为推动社会进步、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重要力量。

*本文系2021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网络文学的文化传承与海外传播研究”(项目批准号:21&ZD265)的阶段性成果。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作者:陈定家 单位:南昌大学人文学院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7期(总第130期)

责任编辑:陶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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