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当前文艺创作领域，“爆款”作品备受关注，不少文艺工作者将提升传播度、打造受群众喜爱的“爆款”作为创作追求。但部分创作者盲目追求“爆款”，将“上热搜”作为第一目标，创作时围绕流量热点设计内容，传播中刻意制造“名场面”博取关注，甚至出现花钱买榜、数据造假、话题低俗等问题，极易导致作品流于元素堆砌，从而消解其内在逻辑与思想深度，影响其社会效益及价值引导作用的发挥。本期特推出文艺创作“爆款”现象审思专题，约请多位专家学者聚焦这一热点现象，剖析其中的发展趋势、存在问题及解决方法，我们期待，通过观点、态度的碰撞与争鸣，对这一热点现象作出多视角解读与深入探讨，进一步引导文艺工作者坚守初心，平衡艺术专业性与作品传播度，创作出更多文质兼美、广受欢迎的优秀作品。

当代文艺创作的“爆款迷思”批判

【内容摘要】 在网众传播与智能算法相融合的当下，文艺创作正面临着“流量至上”的严峻挑战。“爆款”本来是优质文艺作品进入市场后的结果，现在却被异化为创作的先在目标。以制造爆款为导向的“爆款迷思”导致文艺生产与传播的异化，呈现出题材和情节的套路化雷同、高流量元素的堆砌拼凑、叙事的公式化与碎片化、营销中的数据造假及低俗化等病征。究其成因，爆款迷思是经济、技术、创作主体与受众心理在特定的社会历史语境下共同作用的产物。要破除爆款迷思，需要在作品艺术性与传播度间求得平衡，让创作者守住本心，让大众提升媒介素养和审美品位，让评价体系多元构建、优化升级。

【关 键 词】 文艺创作 爆款 流量 算法规训 注意力商品 文化工业

随着媒介环境的数字化、网络化、移动化，文艺创作的生态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结构化的转型。当今世界，在大众传播之外，社交媒体与网众传播已经崛起，技术赋能下人人都能发言，人人都可开展创作，用户的注意力却成为稀缺资源。大数据、推荐算法与人工智能日渐渗入信息生产、传播与消费的各个环节，更是将人们抛进了一个被流量裹挟、被热搜定义的时代。

在此语境下，文艺作品也被赋予了另一重属性。传统的“作品”(Work)概念强调作品的美学价值、思想深度与创作者的独创精神，文艺创作的逻辑由此生发，我们关注文艺作品的重点在于审美体验、情感唤起和精神共鸣。而在商业逻辑下，我们往往指称其为“内容”(Content)，包括影视、网文、综艺、动漫、短视频、游戏等。数字流量系统中的海量内容，其价值要通过点击率、完播率、互动率、热搜榜、付费率等量化数据来衡量，而最终的价值体现为其创造的经济利润。由此生发出“爆款”的概念：一些内容不但能产生可观的经济价值，更具备在短期内数据指标“爆炸式”增长、影响力“爆发式”扩散、在社交媒体上“引爆”话题、占据公共议程等特点，这些内容被称为“爆款”。

随“爆款”概念而来的是，在当前文艺行业中，存在一种以流量数据为导向、以可复制的套路与元素为方法，将制造爆款凌驾于艺术创新和审美探索之上的创作和经营的观念与实践，不妨称之为“爆款迷思”。

一、倒果为因导致文艺创作和传播的异化

爆款本应是优质文艺作品进入市场后的结果，但“爆款迷思”却将其作为最重要的目的。倒果为因之后，文艺作品的创作和传播也由此而异化。

(一)爆款迷思将结果变为目的

纵观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社会，层出不穷的文艺作品都曾带来众口传唱、万人空巷与全民热议的现象。从崔健、王菲、周杰伦的流行歌曲，陈佩斯、赵本山的春晚小品，到《渴望》《编辑部的故事》《西游记》《还珠格格》《狂飙》等电视剧，又或是从《少林寺》到《流浪地球》等电影，都曾经“流行”“走红”“火了”。这些跨越不同年代、不同媒介的以文艺作品为核心的文化景观背后，隐藏着相似的传播机制。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在其畅销书《引爆点》中试图解析当代社会中突如其来的种种流行风潮，并归纳出推动“引爆点”(tipping point)到来的三条法则。以传播学的视角来看，这三条法则分别对应了传播内容、传播者及其行动、传播语境三个维度——传播内容的优质与独特程度，决定了文艺作品受众粘性的高低，也会激发受众自发传播推广它的意愿；创作者、表演者及传播者的魅力、能力与权力对文艺作品的流行至关重要；而在特定历史时期的特定社会心理语境、集体无意识和时代精神，则让那些切中肯綮、回应众生的文艺作品形成爆炸式轰动。

文艺领域出现“爆款”本该是在三条法则共同作用下顺其自然的结果。自然涌现的爆款之作，既是创作者的心血凝聚，也是大众喜闻乐见的共同选择，还是时代精神的回响共鸣。可以说，这样的爆款是植根现实生活、顺应人民意愿、反映人民关切的，也是符合人民精神文化生活需求的作品。

然而，当前出现的“爆款迷思”，则是一种本末倒置的倾向——在经济利益驱动下，不仅在内容宣发环节唯流量是瞻，滥用“水军”“推手”的力量，不择手段地追求曝光度；更将这种功利性诉求前置到了策划创作的源头，以“打造爆款”“上热搜”作为创作的核心甚至唯一目的。在爆款迷思的指挥棒下，部分文艺创作开始异化。作品不再是创作者思想、情感与创意的载体，而是沦为由算法调制后的快餐、将流量变现的工具。这种异化贯穿了产业链上从生产到传播的多个环节。

(二)策划创作的异化：数据迷信与套路公式

要以“产出爆款”为目的，其策划与创作就难免要高度依赖大数据中的“爆款”先例和当前社交媒体中的热门话题，因此创作者不可避免地滑入若干看似被验证有效的套路和公式之中。

首先，题材与情节选择不再基于创作者的艺术敏感和表达冲动，而是基于大数据的“热度分析”。内容制作方通过爬取社交媒体上的热搜关键词、分析竞品数据、借鉴成功先例，总结出所谓的“爆款公式”。大家爱看“霸总爱上灰姑娘”？最近流行“大女主复仇”？那么就按照这些来炮制网剧、微短剧的基本情节与桥段。“退婚”“打脸”“开后宫”，“穿越”“系统”“无限流”，男频网文多年来的创作也通过互相借鉴与自我重复，将多种题材套路滥用到令读者厌倦。

其次，一些文艺作品变成了迎合当代大众“数据库消费”的内容元素大拼盘。“数据库消费”本来是东浩纪在研究日本御宅族文化时提出的概念，批判性地描述了御宅族放弃对大叙事的关注，而条件反射一般地喜爱“萌要素”的现象。类似的现象早已溢出动漫游的二次元亚文化圈子，成为当代流行文化的普遍症候。为了覆盖尽可能多的受众圈层，并同时满足多种“萌点”和口味，创作者会在一个作品中强行缝合多种高流量元素。一部古装剧可能同时塞进悬疑探案、甜宠发糖、现代观念冲突以及低幼化的喜剧桥段；一个国风仙侠游戏，也安排上“双马尾”“御姐”“病娇”等各种人设和造型的角色。优先满足受众对外在形式标签的迷恋的拼盘式创作，可能导致作品缺乏有机的内在一致性，出现人物为了满足人设标签成为扁平化的“工具人”、剧情因缝合而生硬不合逻辑等问题，从而极大贬损了作品的艺术性。

最后，部分文艺作品的叙事结构也发生了变异。例如流传甚广的网络文学“黄金三章”公式：开篇要么将主角置身于极端困境(如被陷害、濒临死亡等)，要么激活关键“金手指”(系统启动、获得神器、异能觉醒等)，要么展现强反差人设(废柴逆袭、大佬伪装等)；接下来迅速放大困境、设置悬念、埋下伏笔；第三章就该实现爽点，提供阶段目标。这固然是吸引读者注意力的有效手段，也适配了网文平台根据作品早期浏览数据判断其潜力并匹配流量的算法机制，但是当作者们趋之若鹜地套用“天降危机”“扮猪吃虎”等公式，网文的同质化便难以避免。

在这种叙事结构中，创作者相信并追求公式化、崇拜和制造名场面。所谓“名场面”，是指各种作品中冲突激烈、情感刺激、金句频出或视觉奇观化的片段。不少视听作品的制作方认为很多观众可能不会完整看完40集的剧集，却会在抖音、快手或微博上刷到那些被剪辑出来的30秒“名场面”或“高光时刻”。因此，其剧本创作和叙事策略开始服务于短视频“切片”的需求，编剧、导演和剪辑不再潜心铺垫和描绘人物弧光，不再细致编织情节的起承转合，而是致力于每隔十分钟制造一个“爽点”或“爆点”，无论其是否脱离语境、违背人设。例如，为了制造“手撕渣男”的痛快感，强行让角色降智或行为乖张；为了制造“甜宠”名场面，设计违反物理规律和正常社交逻辑的肢体接触情节。一味追逐“名场面”的叙事策略，使得作品被切割成无数个孤立的短视频素材、变得碎片化甚至荒诞化，从而消解了长篇叙事所特有的厚重感和逻辑严密性。大量低质微短剧，某种意义上就像是一连串追求强冲突、高刺激、大反转的“名场面”切片串烧。

(三)宣发传播的异化：数据泡沫与审丑狂欢

达拉斯•斯迈兹在1977年提出“受众商品论”，揭示了商业电视体制下受众免费收看电视节目，同时也成为电视台向广告商售卖的“受众商品”的现象，也解析了以电视为代表的大众媒体经济的运作机制。这一经典理论在当代更为确切的表述，或许是“注意力商品论”——从电视频道到视频网站、短视频或直播平台，广告主最终购买的仍然是将营销信息暴露在观众面前的机会，即受众的注意力。当前文娱领域普遍存在着从以“内容为商品”向“以注意力为商品”的模式迭代。爆款也正是因为其能吸引海量注意力而具备商业价值。宣发传播环节日渐成为制造“爆款”的重中之重，也越来越多地引发营销手段的伦理失范。

一方面是数据造假的泛滥。部分创作者通过收买“水军”或是利用粉丝免费劳动，刷量、买榜、控评，制造某些作品、某些艺人虚假的热门流行景象。这种数据造假不仅误导了受众的消费选择，也扰乱了行业的市场判断，让真正优质的文艺作品被淹没在喧嚣的数据泡沫之中。另一方面是低俗化、审丑化话题营销的增多。为了博取眼球，部分作品在宣发时故意断章取义，利用人性中的猎奇、窥私心理，或炒作“CP绯闻”、或挑起性别对立口角、或渲染极端情绪，甚至出现“黑红也是红”的畸形逻辑，故意制造槽点、审丑内容引发大众的负面评论与争议，从而换取流量数据。这种走上邪路的营销手法虽然在短期内可能获得巨大关注，但实质上污染了公共空间、践踏了艺术尊严，长期来看也将被大多数人鄙视和厌倦。

二、爆款迷思何以形成

文艺创作中爆款迷思的形成，并非单一因素作用的结果，而是经济、技术、创作主体与受众心理在特定的社会历史语境下共同作用的产物。

从经济层面看，资本介入文化生产和艺术创作后，其追求利润、厌恶风险的本性将导向爆款迷思。众所周知，文艺的商业化形态，即文化产业，具有高投入、高风险、不确定性强的特点。为了对抗这种不确定性，资本介入后倾向于寻求一种相对可控、可复制、标准化的生产模式。正如当年好莱坞勃兴时引入的明星制、类型片，也是采取一种尽量锁定细分市场、规避创意风险的策略。那么，相比需要耗费数年打磨，依托创作者个人或团队才华，且市场反应难以预测的原创精品，复制已被验证有效的“爆款模式”显得更为安全。不难观察到，当某种类型、某个题材、某种人设甚至某个套路成为爆款后，市场上就会迅速立项、批量生产出同质化内容。此外，资本的周转周期也在挤压创作周期，尤其是影视产业引入“对赌协议”等金融杠杆后，“快钱”思维更让打造爆款变成追求投资“短平快”的解决方案，进一步导致创作的粗制滥造和急功近利。

从技术层面看，数字平台和推荐算法的普遍存在，形成了新的权力关系，从而规训部分文艺工作者去迎合爆款偏好。一方面，当前作为媒体的互联网数字平台，本质上并非内容生产者，而是制定规则、既赋能又限制的基础设施，其商业模式高度依赖内容创作者与消费者的活跃度与交互强度，即网络流量。平台自身商业利益以及不同平台间的竞争，使得平台设置热搜榜、话题广场等功能，直接或间接地激励、引导创作者生产符合其流量利益的内容。另一方面，目前的推荐算法主要基于协同过滤和内容标签机制，其核心优化目标往往是点击率、完播率、互动率(点赞、评论、转发)和留存时间等。这套数学模型天然偏好那些能够通过感官刺激(擦边、暴力、猎奇、爆笑)和情绪煽动(愤怒、焦虑、爽感)迅速攫取用户注意力的内容。算法对于创作者而言，不仅是分发渠道，更是一种规训机制。如果无法在很短时间内抓住用户让其停留，就会被算法判定为劣质内容而停止推荐。对于网文来说，可能是前三章；对于长视频来说，可能是第一集甚至是前二十分钟；对于短视频来说，更是所谓的“黄金前三秒”。这样的机制逼迫创作者追求夸张的形式、快速的节奏、浅显化的内容、脸谱化的人物，并通过符合爆款的公式与套路，让内容更容易获得算法的青睐。而那些不符合这套逻辑的慢节奏、深思考、严肃题材作品，则可能会由于缺乏平台扶持、不符合算法口味而湮没无闻。

从创作主体层面看，文艺创作的身份下沉和生存压力，从两个不同方向催生了对爆款的追求。一方面，随着数智环境下各种技术工具的赋能和全民文化素养的普遍提升，“人人都是艺术家”的时代似乎即将来临，文艺创作者的身份早已不再仅仅是权威或精英，而是涵盖当今社会的各个阶层、各种职业，很多兼职甚至专职的创作者并没有对“艺术性”“独创性”“超越性”的自觉追求，其创作动机多元复杂，可能为了一时快乐，也可能为了引人关注和喜爱，当然也有很多人就是为了吸引流量、变现赚钱。另一方面，在这种海量内容导致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的时代，以此谋生的创作者面临前所未有的“可见性”焦虑。如果不是拥有庞大粉丝群体的头部创作者，也不去迎合流量、模仿爆款，那么就有可能变成不被看见的“小透明”，更谈不上生存与发展。这种无时不在的生存压力，部分由平台算法所营造，也导致了一些创作者心态失衡，渐渐成为时刻揣摩“观众想看什么”“平台爱推什么”的“算法玄学”的信奉者，最终也就丧失了文艺创作主体性。

从受众层面看，其媒介消费习惯也在反向塑造生产端的结构与规则。在现代社会高强度、快节奏的生活压力下，在“996”“白加黑”的工作与学习之余，很多人常常处于一种认知枯竭、身体疲惫、精神倦怠的状态。此时，人们更倾向于选择那些无需深度思考、带来即时满足的娱乐产品。短视频的全民流行进一步培养了受众碎片化的信息消费习惯和不断提高的情绪阈值。受众对文艺作品中铺垫冗长的剧情失去耐心，渴望高密度的反转和爽点。上述种种需求被大数据技术挖掘、分析并反馈给生产端，形成了一个“生产迎合需求，需求强化生产”的闭环。当然，这并非受众的天然属性，而是在更为宏观的社会语境下所产生的无奈的后果，再加上品质不甚理想的内容投喂后所培养出的审美惰性。

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一书中首次提出“文化工业”(culture industry)的概念，用来讨论“那些特意为大众消费生产出来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那种消费性质的”文化产品。爆款迷思其实是数智平台语境下的文化工业思维的新形态，由此诞生的文化产品仍旧具有法兰克福学派学者曾批判过的种种弊端：大批量复制，虚假的个性化，实际的同质化，迎合而非挑战大众，满足于肤浅审美，赞美消费主义生活方式等。盲目追求“爆款”虽然可能在短期内制造虚假繁荣的数据，带来较为可观的利润，但从长远而言，对艺术本体、行业生态以及社会价值都产生了深度的危害。它严重侵蚀了文艺作品本体的魅力，扭曲了行业的评价标准，带来了“劣币驱逐良币”的后果，并危害了社会价值观，挤压了公共讨论空间。

三、在作品艺术性与传播度中寻找平衡

商业逻辑绝不能成为文艺作品传播的唯一推动力，更不应是文艺创作的至高动机。要破除爆款迷思，文艺行业应在文艺作品的艺术追求和传播广度之间寻找平衡。

首先，应该呼吁文艺作品的创作者摆脱算法规训，拒绝流量裹挟，守住创作本心。

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一部好的作品，应该是经得起人民评价、专家评价、市场检验的作品，应该是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同时也应该是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的作品。”文艺创作者应当保持清醒的创作自觉和定力，做时代精神的感应者和阐释者，而不是市场数据的奴隶。创作者需立足社会观察，扎根时代语境，捕捉真实的人生百态与社会议题，并以精湛的艺术手法呈现，塑造鲜活的人物形象，构建动人的叙事，给受众带来精神滋养、价值启发与情感共鸣。

事实上，艺术专业性与作品传播度并非零和博弈。近年来，《漫长的季节》《山海情》《山花烂漫时》《浪浪山小妖怪》等作品的成功证明，真正扎根生活、制作精良的文艺作品，不依赖预先“埋梗”“买量”炒作，仍能穿透圈层，触达各种受众群体，成为全民热议的“爆款”。这些作品的成功不是因为创作中时刻以爆款为目标，而是因为它们尊重了观众的智商和审美，用高水准的艺术表达征服了观众的本心，触发了广泛的情感共鸣。

第二，要培养公众的数字媒介素养，提升全民审美品位。

在人们被海量信息包围、被算法精准算计的新传播生态中，公众既是文艺作品的消费者，也是数字文化生态的共创者，因此培养个体的批判性媒介素养尤为重要。这需要公众积极而合理地利用媒介信息，理解当代社会媒介背后的运行逻辑，面对热搜榜单和流量狂欢，学会辨识“话题引战”“低俗炒作”“水军控评”“数据造假”等恶性营销手段，努力在碎片化、情绪化的网络狂欢中保持独立思考，不被极化的群体情绪裹挟，不沦为资本制造数据泡沫的免费劳动力。

提升公众的审美能力则是抵御“流量至上”思维的基本手段。长期高密度快餐式的文化消费容易导致大众审美的降级与钝化，使其沉溺于即时满足的感官刺激中。文艺界应通过开展美育建设、引导公众文化参与，帮助人们挣脱流量的漩涡，看透热榜的表象，不被营销牵着鼻子走；要帮助公众尝试从思想深度、叙事逻辑、艺术技法、风格创新等更为专业、更为理智的维度来评判和鉴赏作品。

在素养与审美的双重提升下，人们才能摆脱沉默的螺旋或信息的茧房，从随波逐流地观看、从众地叫好或叫骂，转变成为具有建设性和鉴赏力的主动的大众文艺评论家。理性的公众能够用客观公允的评价打破“粉黑大战”的喧嚣，重塑健康的公共讨论空间。而公众的觉醒也将转化为强大的市场纠偏力量。当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拒绝观看注水剧、抵制低俗营销、愿意为优质内容付费或发声时，市场需求端推动的生产端的自我革新就将帮助整个文艺创作生态保持健康良性发展。

第三，推动文艺作品评价体系的优化与升级。

文艺作品评价体系是重要的风向标和指南针。要改变创作方向，首先应改革“指挥棒”。长期以来，文艺相关行业主管部门、行业协会及各家平台都在共同努力，构建一个包括数据指标、专家意见、大众口碑在内的综合评价机制。但从现状来看，这一评价机制仍有不小的提升空间。

目前，有不少第三方评价机构定时发布不同文艺作品的流量指标，包括阅读量、播放量、点击率等，尽管其中包含了如完播率(反映作为一部完整作品的吸引力)、复播率(反映作品的耐看度)等相对更能反映作品质量的指标，但终究是以“数量”作为核心判断标准，而这些数量其实仍旧受到制作方“买量”“买水军”和粉丝做数据等行为的影响和操纵。

而诸如豆瓣评分这类被广泛认可的大众口碑体系，也具有一定的偏向性。如豆瓣核心用户以城市青年、文艺爱好者、学生群体为主，这类群体对作品的思想性、艺术性、创新性更为敏感，对商业属性强、套路化明显的流量作品天然存在一定抵触。因此，聚焦现实议题、风格独特的文艺片和小众剧集，承载情怀记忆的作品，优质纪录片等，往往能在豆瓣获得更高评分。但这样的口碑体系未必能充分代表更为广泛和多元的大众受众的看法与口味。此外，豆瓣的短评、长评机制具有较强的舆论聚合效应，作品的评分容易受到早期核心用户的评价引导而产生偏移。

此外，来自学界和业界的专家意见通常见诸学术期刊、学术或行业会议，以及一年一度各大节展的评奖之中。期刊论文或专业会议发言在社会中普及度不够，受众群体有限，难以对大众审美和创作实践形成广泛引导；节展评选具有较为固定的审美偏好和价值取向，相对小众的题材类型、中小成本作品和新兴艺术形式也不易被其关注。

综上，当前文艺作品评价机制的三种维度各自存在局限：第三方发布的流量指标易被操控而失真，网络大众口碑的代表性不足且也有偏向性，专业意见则在传播范围或审美偏向上有局限性。理想状态下，应推动专业意见的通俗化传播，促进评价标准量与质的结合，才能构建起兼顾专业性、公正性、包容性和影响力的评价体系，助推文艺创作与大众审美的良性互动。

结论

“爆款”本该是对优秀文艺作品的奖赏，而非创作之初的核心目的。身处数智时代，我们批判盲目追求爆款的迷思，并不是要否定爆款的商业价值，也并非提倡孤芳自赏的精英主义而漠视大众的娱乐需求，而是要警惕那种将艺术创作彻底数据化、功利化、庸俗化的倾向。这种异化倾向不仅让文艺作品逻辑断裂、审美降级、内涵消解，更有损行业生态与社会价值。

破除爆款迷思，优化文艺生态，既需要创作者坚守本心、扎根现实，以精湛的艺术表达传递真挚情感与深刻思考；也需要受众提升媒介素养与审美品位，更理性地欣赏和评价优质内容；还需要构建兼顾专业性、公正性、包容性和影响力的多元评价体系，摆脱“流量至上”思维的桎梏，回归艺术价值的本质。唯有如此，方可期待更多有温度、有深度、有力量的文艺作品脱颖而出，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统一，在数智化时代发挥精神滋养和价值引领的重要作用。

*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目号：1243200003）支持的阶段性成果。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文中海报来源于豆瓣网

作者：何威 单位：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4期（总第127期）

责任编辑：薛迎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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