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当下,生成式人工智能不仅深度介入文艺创作,而且深刻改变文艺评论的生产方式。AI能快速生成结构完整、语言流畅的评论,提供便捷的数据支撑与可参考的批评视野,但也可能带来真实性存疑、虚构信息泛滥、主体责任缺位等问题。机遇与挑战并存,评论如何在技术浪潮中守正创新,不仅关乎评论的立身之基,更关乎其公共价值与人文精神。本期“批评争鸣”约请两位学者,就如何看待AI生成文艺评论,从不同视角展开深入辨析,以期在观点的争鸣与交锋中,为AI参与文艺评论生产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指引。
论AI生成文艺评论的真实性危机
【内容摘要】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正在重塑文艺评论的生产方式,并引发真实性危机,主要体现在悬置经验、模拟阐释与虚构对象三个方面。真实性危机导致文艺评论面临从以经验、判断和责任为基础的知识生产活动,滑向以信息拼接和语言模拟为特征的知识污染的风险,削弱评论主体的责任意识与创造意识,动摇评论作为知识生产的合法性,进而侵蚀文艺评论的人文精神与公共价值。对此,需要倡导一种“感思式评论”:以“感”回归身体性的审美体验,重建评论的感受基础;以“思”回归时间性的精神劳作,恢复评论的知识生产过程。在技术加速的时代,评论的真实性只能建立在真实生命与真实作品相遇时所生发的不可替代的感受与思考之上。
【关 键 词】 生成式人工智能 文艺评论 真实性危机 知识污染 感思式评论
当前,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正在深刻改变着文艺评论的生产方式。文艺评论是建立在文艺理论和文艺发展史基础之上的关于文艺作品的话语实践,以增进对作品的理解为目的。无论是中国古代文论标举的“知人论世”“以意逆志”“披文入情”,还是西方接受美学对读者参与作品意义建构的重视,都默认评论主体必须首先真实地体验文本世界,形成确切的审美感受,产生客观的价值判断。真实性不仅是文艺评论区别于文艺创作的重要特征之一,也是其获得社会公信力和学术价值的基本前提。
今天,凭借庞大的语料库、快速的信息整合能力以及高度拟人的语言表达,AI能够在极短时间内生成结构完整、逻辑清晰、语言流畅的评论文章,极大地降低了评论的创作门槛,也推动了评论生产方式的智能化转型。然而,与此同时,AI技术的广泛应用使得文艺评论的真实性问题日益凸显。文艺评论作为一种知识生产活动,不仅承担着阐释作品的功能,更影响着公众审美判断、学术研究方向和文化价值传播。因此,有必要对这一问题展开详细的辨析与阐释。
一、AI生成文艺评论的三重真实性危机
大致而言,文艺评论是由描述(description)、阐释(interpretation)和评价(evaluation)为基本要素构成的话语生产活动,其中描述旨在陈述事实、阐释旨在阐发意义、评价旨在作出判断,而评论者面对作品产生的审美经验(aesthetic experience)又是上述三要素展开的前提和基础。AI生成文艺评论改变了评论与经验、评论与作品、评论与主体之间的关系,引发了悬置经验、模拟阐释与虚构对象等多重真实性危机。
所谓“悬置经验”,是指AI生成文艺评论并非缺乏信息,而是将统计意义上的知识组织误认为审美经验,以他人的经验替代自身经验,以语言生成模拟艺术感受,从而形成一种缺乏真实体验基础的“伪经验”。
文艺评论区别于一般信息介绍的重要特征,在于评论者不仅要描述作品,更需要基于自身阅读、观看和欣赏的过程,形成独立的审美感受。然而,AI并不存在观看电影、阅读小说或欣赏绘画的真实过程。它既不会因电影镜头而产生情绪波动,也不会因文学语言而产生审美愉悦,更不会经历阅读中不断修正理解的解释活动。AI并非在理解作品之后进行评价,而是在预测什么样的语言最有可能出现在“评论”这一语境中。因此,其生成内容虽然在形式上符合评论文本的特征,却未必对应真实作品、真实事实以及真实审美经验。
在以他人经验和语言模拟代替原真的审美体验的基础上,AI生成文艺评论进一步暴露出模拟阐释的危机。所谓“模拟阐释”,是指AI能够高度模拟文艺评论的话语形式,其生成的评论往往呈现出一种“超真实”的拟态状态。
当前,许多主流的大语言模型都建立在以Transformer为代表的神经网络架构之上,其核心任务并非理解现实世界,而是依据海量语料计算词语之间的概率关系,预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词汇。这意味着,模型生成文本的依据是统计规律,而非事实判断。经过海量优质语料训练,今天的AI不仅掌握了评论结构,还能熟练运用各种美学概念、艺术理论或其他跨学科方法,使评论具有明显的专业性外观。然而,语言专业并不意味着思想真实。由于目前许多模型尚不具备独立思考能力,其所谓观点大多来源于已有文本的统计综合,而非真正意义上的价值判断。因此,许多AI生成文艺评论虽然结构完整,却往往缺乏新的问题意识和原创见解。
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提出拟真/仿真(Simulation)的概念,认为后现代社会已经失去了物质基础,“今天,全部系统都跌入不确定性,任何现实都被代码和仿真的超级现实吸收了。以后,仿真原则将代替过去的现实原则来管理我们”。AI生成文艺评论体现出了一种类似的特征:评论语言不断模拟真实评论的表达方式,以至于形式越来越像专业批评,进而生成一种自我循环、自我指涉的超真实话语。这种仿真批评常常高度依赖抽象评价语言,缺乏对具体细节的深入分析,同时不同作品之间的评论内容高度相似,只需替换作品名称即可生成新的评论文本。显然,这是一种符号脱离现实、能指僭越所指的话语实践。它模仿阐释的形式,却悬置了阐释赖以生效的意向性结构——一个活生生的意识朝向某个对象并对其赋义的过程。
[法国] 让·波德里亚著《象征交换与死亡》
AI生成文艺评论的仿真倾向,最值得警惕的危机在于虚构评论对象。当模型训练数据存在缺失,或用户输入信息不足时,AI可能会凭空生成不存在的作品细节、人物关系、作者观点、参考文献等,甚至可能虚构并不存在的作品。例如,笔者此前在检索中就发现,国内文学评论中已经出现了AI虚构评论对象的问题,在多篇探讨王计兵诗歌的评论文章里出现了大量的伪造诗歌。当前,已有专用的名词“AI幻觉”(AI Hallucination)来形容这种无中生有的现象。AI幻觉并非偶然错误,而是生成式人工智能语言模型运行机制的内在结果,其根源在于模型以统计概率替代事实验证,以语言关联替代现实对应。
从文艺发展史看,赝作、伪造、虚构作品的现象并不新鲜。在某些艺术传统中,甚至存在有意为之的拟作、伪托,作为一种文体实验或观念游戏。在文艺评论领域,同样存在类似的先例。例如,波兰科幻小说家斯坦尼斯瓦夫·莱姆(Stanisław Lem)曾出版《完美的真空》一书,该书的形式是对一系列“作品”的评论,但书中讨论的十余部作品均为莱姆本人杜撰,并未真实存在过。作者将描述和评论虚假的书籍视作“重获创作自由的机会,同时也是两个彼此矛盾的灵魂——小说与批评的结缘”。2010年,中国作家比目鱼出版了《虚拟书评》,书中所评论的作品同样是子虚乌有的。
这些评论实践,本质上是一种文体实验,其目的在于通过虚构的评论对象,探讨创作与批评、虚构与真实之间的边界及可能性,它与当前AI伪造现象之间存在根本性差异。在前者那里,虚构评论对象是一种有意识的、公开的文体策略,作者与读者之间存在一种“游戏契约”。双方都知道作品是虚构的,而评论的趣味恰恰来源于这种虚实的张力。这类实践无关乎写作伦理,它并未试图欺骗读者。反观AI伪造现象,评论者本人可能并不知晓所引作品是AI捏造的,或者即便知晓,也仍然将其作为真实作品加以引用和阐释。这就从虚实的张力沦为了一种彻头彻尾的虚假的闭环,意味着评论者实际上并未读过原作,甚至根本不在意原作是否存在。显然这一行为背离了基本的写作伦理,僭越了文艺评论的底线。
AI技术的泛化使用,正在将这种伦理危机扩散至文艺评论的各个领域。不只是文学评论,在影视评论、美术评论等门类中,AI同样可以轻易捏造作品文本、篡改创作背景、编造艺术家言论。评论者在缺乏核实机制的情况下,完全可能基于这些虚假信息展开分析、评价乃至理论建构。对于文艺评论而言,评论对象是真实性的逻辑起点,一旦对象本身发生虚构,后续所有艺术分析、价值判断乃至理论阐释都将失去依据。
二、从知识生产到知识污染
文艺评论不仅是一种语言表达活动,更是一种知识生产活动。优秀的文艺评论通过对作品的分析和评价,将个体审美经验转化为具有公共意义的文化知识,并参与塑造社会对艺术、历史和现实的理解。然而,AI生成文艺评论的生成机制并不以真实性和原创性为首要目标,而是以文本的连贯性和形式上的合理性为主要依据,这使得文艺评论可能从一种基于经验、判断和责任的知识生产活动,逐渐滑向以信息拼接、语言模拟为特征的知识再生产,进而削弱评论主体的责任意识与创造意识,造成知识污染,最终影响文艺评论的公共功能。
第一,AI生成文艺评论在一定程度上会削弱评论主体的责任意识与创造意识。
真实性不仅意味着事实准确,也意味着评论主体必须对自己的判断承担责任。传统文艺评论具有明确的作者身份。艺术史中大量的艺术批评公案表明,评论者需要阅读作品、提出观点,并接受同行批评、公众讨论乃至历史检验。正因为评论与具体主体相联系,所以评论不仅是一种表达行为,更是一种责任行为。评论中的错误可以追溯,观点可以修正,学术争论也因此具有持续发展的可能。
AI生成评论改变了这一责任机制。AI自身并不承担责任,它既不能对评论的真实性负责,也无法对价值判断负责。责任最终只能由使用者承担,而现实中这一责任边界往往十分模糊。同时,AI辅助写作削弱了评论主体的参与程度。越来越多的评论者开始使用AI生成初稿,再进行简单修改甚至直接发布。这种写作方式使评论者逐渐由思想生产者转变为文本编辑者,评论逐渐由经验劳动转变为提示词生产,评论者的主要工作不再是形成观点,而是调整语言表达。评论主体的独立思考不断减少,原创意识和责任意识随之弱化。
更进一步来看,匿名网络传播环境加剧了责任主体的消失。在社交媒体平台,大量AI生成评论以普通用户身份发布,读者很难辨别评论是否由AI生成,也难以追究其真实性。当评论主体逐渐隐匿于算法和平台之后,文艺评论赖以存在的责任伦理便受到削弱。这种情形,十分显著地体现出个体责任在当代社会高度发展的技术理性与工具理性中不断被稀释的状况。尤其是数智技术不断迭代的今天,技术中介会加速切断道德行为与道德后果之间的因果联系,增加人类行为与世界之间的道德距离,使人们面临越来越严峻的道德悬置(Moral Suspension)状况。文艺评论也是如此,当评论越来越依赖算法,责任越来越难以界定时,评论活动便可能演变为一种无人负责的自动化生产过程。
第二,真实性的失守会动摇文艺评论作为知识生产的合法性。
文艺评论不仅是个体表达审美感受的文本,更是一种重要的知识生产活动。评论通过对作品意义的阐释、艺术价值的判断以及文化语境的建构,持续影响着公众的审美认知和学术研究方向。传统文艺评论虽然同样可能出现误读或偏见,但由于评论主体具有明确身份,评论内容能够接受同行评议、学术讨论和事实校正,其知识生产拥有较为完善的纠错机制。
然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正在改变这一机制。AI生成文艺评论具有成本低、速度快、数量大、传播广的特点,一旦其中包含错误信息,便可能借助互联网平台迅速扩散,形成规模化的知识污染(Knowledge Pollution)。这里所谓的“知识污染”,并非单纯指事实错误,而是错误知识、虚假引用、虚构观点以及伪造评论不断进入知识传播体系,并在重复传播中获得真实性外观。
与此同时,AI生成内容正在反向进入互联网知识生态,形成所谓的“模型坍塌”(Model Collapse)风险。近年来,大量AI生成文艺评论被发布于社交媒体、自媒体平台和内容社区。这些文本又可能被未来模型重新抓取并纳入训练数据,使人工生成的错误不断反馈给人工智能,形成“AI训练AI”的循环,知识的回声室效应也会随之愈发严重。搜索引擎、智能问答平台和内容推荐算法越来越多地依赖AI生成摘要与评论,当大量失实评论占据网络空间时,公众接触到的更多的是AI不断复制、加工后的仿真知识,文艺评论赖以存在的知识基础因此受到侵蚀。在这一过程中,真实性不断被稀释,知识体系逐渐脱离真实作品和真实经验,而演变为模型之间相互复制、相互强化的语言生产。
尤其需要警惕的是,当AI将虚假的创作背景、错误的艺术流派归属、并不存在的艺术家访谈或文艺理论融入评论文本时,这些信息极易被误认为真实知识,并进一步被引用、转载甚至进入艺术研究中。文艺评论作为一种介于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居间性话语实践,它既是艺术史书写的重要途径——为艺术史提供事件性、个案性的叙事素材和评价坐标,也是艺术理论生成的重要中介——从批评的反复博弈中提炼出范畴、范式与问题域。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一切艺术史都是批评史”。因为艺术史的选择、编排与解释本身就内含着批评的视角与判断,而批评的累积又不断重构着艺术史的叙事框架。如果文艺评论提供的知识是速成的、真假难辨的,艺术学的学术体系与话语体系的稳固性都将受到影响。
沈语冰著《20世纪艺术批评》
第三,AI生成文艺评论或将导致文艺评论人文精神与公共价值的削弱。
文艺评论作为知识生产,承担着重要的公共文化功能。优秀的文艺评论能够帮助公众理解作品、引导社会审美、参与文化讨论,并促进文学艺术的发展。因此,文艺评论始终是公共文化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
尤其是经由描述和阐释所作出的判断、评价,是文艺评论的价值所系。文杜里(Lionello Venturi)强调:“为了体现出艺术批评,就必须以判断为中心。”诺埃尔·卡罗尔(Noel Carroll)更是将评价视作文艺评论的人文价值所在:“价值的发现是批评的核心任务,而非将批评简单地定位为对各种符号体系、意义系统或权力机制近乎临床式的剖析与解读。我坚持认为,评价才是批评的本质所在;而这种与人类价值的必然联系,正是人文科学(即人文学科)的试金石。”然而,今天的AI生成文艺评论倾向于生成安全、中性、普遍接受的观点和看似深刻实则空洞的认识。例如,对于一部具有争议性的电影,AI往往同时列举优点与不足,最终得出“具有一定艺术价值”“值得思考”等模糊结论。这种表达虽然减少了错误风险,却削弱了评论褒优贬劣、深化认识、凝聚共识的功能。
如此一来,AI生成文艺评论也可能会改变公众阅读评论的目的。过去,人们阅读评论是为了了解评论者独特的观察角度和思想见解。如今,当AI能够快速生成大量内容时,评论就逐渐沦为一种信息摘要和内容概括,而非观点碰撞的平台,其思想交流功能不断减弱。同时,AI评论还可能强化平台算法对文化消费的影响。由于平台更倾向于推荐语言规范、阅读量高、更新速度快的内容,AI生成评论更容易获得传播优势,而那些具有独立思考、深入分析但更新较慢的人类评论则可能被边缘化。长期来看,公众接触到的评论越来越趋于一致,文艺批评促进文化多样性的功能也会因此受到削弱。
由此可见,真实性危机最终影响的不只是评论文本,而是文艺评论赖以存在的公共文化生态。若真实性持续下降,文艺评论将逐渐失去思想引领、价值判断和公共讨论的功能,其社会影响力也将随之衰减。
三、重建真实性:倡导一种感思式评论
面对AI生成文艺评论所带来的真实性危机,文艺评论需要重新确认自身的价值基础。在即时生成、快速复制的技术环境中,评论的真实性不应再仅仅建立于文本是否完整、逻辑是否严密、语言是否规范之上,而应重新回到评论作为一种生命经验和精神活动的本质之中。为此,应当倡导一种“感思式评论”,恢复文艺评论的感受基础与时间向度。
所谓“感思式评论”的“感”,强调的是回归身体性的审美感受,以及基于感受所形成的体验与经验,强调评论必须建立在评论者与作品真实相遇的基础之上。
长期以来,为了推动文艺评论的专业化、合法化,赋予文艺评论以神圣性,人们常常肯定理性在批评中的核心位置,强调理论之于批评的重要性。例如,克里格(Murray Krieger)在讨论文学批评时指出:“作为一种知识形态,而不是仅仅作为我们与文学的情感遭遇的详细描述,文学批评必须理论化。”李长之则将理性置于绝对位置:“千篇一律的文章,应景的文章,其中决不能有批评精神。批评是从理性来的,理性高于一切。所以真正的批评家,大都无所顾忌,无所屈服,理性之是者是之,理性之非者非之。”在具体的文艺评论教学与研究中,大家也尤其强调客观性、科学性和可操作性,尽量避免主观感受的干扰。这其实隐含着一种通常的认知:感受是主观的、片面的、转瞬即逝的、不够深刻的。
然而,理性并非批评精神的全部,感性也未必不深刻。一切深刻的理性思考,最终都根植于鲜活的感性经验。文艺评论首先便是一种体验活动。任何真正具有生命力的评论,都不是从概念、术语和理论框架开始的,而是从评论者与作品相遇的具体经验开始的。真正的艺术理解必然包含理解者自身的生命经验和精神世界。人工智能恰恰缺少这一维度。AI能够分析电影中的叙事结构,能够总结小说中的主题意义,也能够模拟艺术评论中的情感表达,但它并不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生命经验。它无法经历成长、记忆、社会关系和文化环境,因此也无法像人类评论者一样,将作品与自身经验、时代感受以及社会现实联系起来。
近年来,互联网上出现了一个颇为流行的词汇——“活人感”。这个词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人们普遍感受到,在深度媒介化、算法驱动的文化环境中,人类感性的、琐碎的、不完美的生命经验正被系统性地压抑。如同“情绪价值”的流行映射出本真情感的匮乏一样,“活人感”的流行也意味着一种活泼泼的生命经验的稀缺。今天的许多文艺评论文章,技术规范日益精良,但读起来却像是由机器生成,没有体温、没有口气、没有犹豫,也没有真正的喜悦或失望。因此,我们似乎需要一种反向运动,在过度强调理性的批评传统和技术理性主导的媒介环境中,重新为感性争取位置。
回归感受与经验,也意味着要回归身体,要自觉地将被AI文艺评论“去身体化”的批评话语重新植回具身的经验世界之中。我们的每一次审美体验,都是身与心的协同,不仅仅是大脑处理信息,也是整个身体在与作品的相遇中被调动、被触动、被改变。这种感受瞬间越是具体,越是涉及呼吸、心跳、皮肤、肌肉、姿势,它就越难以被AI模拟,就越真实。身体性是抵抗AI评论“无体之语”的坚固防线,因为它意味着评论的每一个字都在某个真实的身体中找到了它的起源地,而非在语料库的概率分布中找到了它的最佳匹配。
因此,感思式评论首先应该是一种情动式评论。重建感受与体验的起点,要求评论者要有意识地将“我的身心如何被触动”确立为写作的首要问题。在动笔之前,在调用任何理论框架之前,评论者应当首先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我被这部作品打动了,还是冒犯了?我在哪一页、哪一个镜头、哪一个乐句上产生了强烈的反应?这种反应是共鸣、困惑、愤怒还是暧昧的混合?这些原始感受并非等待被理性清理的粗坯,而是评论最真实的合法性来源。这种审美体验是AI无法模拟的,因为那是一个真实生命与作品中(或背后)另一个真实生命相遇时产生的不可复制的精神事件,是一种“以心会心”的生命体验。就此而言,文杜里的告诫仍然是切中肯綮的:“必须记住,批评家不仅通过批评先前的观念而且首先是通过直觉地体验艺术作品,亦即通过实际因素,来创造自己的观念。没有这种不断返回到观念的源头,返回到直觉的冲动,返回到与作品的接触,返回到人与人、心灵与心灵的接触,没有置身于批评传统强加的种种限制之外,要创造一种新的批评是不可能的。”
[意] 廖内洛·文杜里著《艺术批评史》
如果说“感”意味着评论回到感受与体验的现场,那么“思”则意味着评论应回到时间的绵延中,恢复评论生成的思考过程与精神劳动。
文艺评论是一种需要积累、沉淀和反思的精神劳动。文艺评论的真实性不仅来源于评论者真实的感受,也来源于将对文艺作品的感受和体验沉淀为经验,并进一步提炼为思想判断。杜威(John Dewey)在《艺术即经验》中强调,艺术是一种具有整体性和圆满性的经验,“由于不断的融合,当我们拥有一个经验之时,中间没有空洞,没有机械的结合,没有死点”。今天,AI技术改变了文本生产的速度,使评论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从效率角度看,这无疑具有积极意义。然而,速度提升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当评论越来越容易生成,人们可能误以为评论就是语言组织能力,而忽视了评论背后的长期积累和思想形成过程。如果说基于个人经验形成的文艺评论能够呈现出一种有机性,那么AI生成文艺评论则似乎天然地意味着一种断裂性。
传统的文艺评论创作过程中,评论者需要反复观看作品、查阅相关资料、理解创作背景、比较不同观点,并结合自身经验形成判断。只有虚心涵泳,熟玩本文,才能深绎本意。这个过程不仅生产文字,更形成认识。在今天的数智化、信息化时代,自动生成的信息正在全方位地压抑自我养成的认识。韩炳哲(Byung-Chul Han)曾如此概括信息与认识的差异:“认知也正如经验那样富于时间性。认知不仅从过去,也从将来抽取它的力量。在这样一种时间视域的交叠中认识才浓缩成认知。这种时间上的浓缩也使认知区别于信息,信息在个人的感知中仿佛就是空无时间的或者说没有时间的。中立性的信息立足于这种时间上可以让自身被存储起来并被随意检索。如果记忆脱离了事物,那么事物就会成为诸多信息或货物。”这提醒着我们,在文艺评论越来越信息化的今天,要鼓励评论者去重建和夯实一种经历时间沉淀所形成的认识能力。恰恰是评论者在思考过程中产生的疑问、犹豫、修正和突破,使评论成为一种具有创造性的知识生产活动。
因此,面对AI时代的评论生产,需要重新认识“慢”的价值。文艺评论不是新闻摘要,也不是信息搬运,而是一种需要时间孕育的精神实践。一切有价值的精神活动都需要时间的孵化。初次艺术体验带来的直觉冲击固然珍贵,但它需要在时间的延展中被反复审视、比较、深化,才能转化为经得起推敲的判断。一个感受需要与另一个感受对话,一个判断需要被下一个判断修正,最初的敏锐需要在反复涵泳中与审慎达成平衡,这一切都以时间为必要条件。评论者必须保留阅读、思考和感受的时间,使评论成为经验积累后的思想表达。重建时间性,不是主张评论写得越慢越好,而是要求评论者自觉地为感受保留其不可或缺的孵化时间,抵抗“速度即美德”的算法逻辑。
余论
在AI时代重建文艺评论的真实性,最终的落脚点是恢复评论中人的面孔和时间的向度。人的面孔意味着有限、矛盾、变化和不完美,它携带着鲜活的身心体验与独特的人生经验;时间的向度则意味着绵延、反思、积淀与非断裂,意味着评论者的生命时间与作品的接受史之间的真实交叠。本文所倡导的这种“感思”,在一定程度上类似中国哲学中的“体知”概念,强调个体生命的亲历性和在场感,以及持续致思和求知的过程。这种身心交融、知行合一的生命经验,是AI时代日益稀缺的。
当然,本文并非主张排斥AI工具。在人机协作日益深入的当下,明智的态度是承认AI可以作为高效的资料整理与语言辅助工具。同时,面对文艺评论的真实性危机,仅靠评论者个体的道德自觉远不足以形成有效的力量,更需要在制度层面建立相应的技术伦理规范与行业标准。从AI辅助写作的披露义务,到学术评价体系中对人类原创性评论的识别与保护,再到AI辅助评论伦理规范,在今天都变得越来越不可或缺。归根结底,AI不应成为感受的代理人和时间的主宰者。文艺评论的真实性,终将也只能建立在来自一个真实的、有生命史的、可为其言说负责的主体面对文艺作品时所生发的、不可替代的感受和思考之上。
*本文系2024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重大主题影视创作增强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研究”(项目批准号:24ZD06)的阶段性成果。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封面图由AI生成。
作者:李宁 单位: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9期(总第132期)
责任编辑:尹明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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