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发展“人工智能+文艺”是全面实施国家“人工智能+”行动的需要，同时也是顺应文艺生产方式由网络化向智能化跃升趋势的时代必然。破除人机二元对立、过分夸大或贬低人工智能价值等极端片面倾向，有序推进、引导和规范“人工智能+文艺”，把人机协同贯穿于文艺全流程、覆盖各类体裁，有助于更多普通大众参与并推动文艺发展，进而有助于以美育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文艺与人工智能双向奔赴，更有助于夯实文化主体性，助力国家整体发展。

【关 键 词】 人工智能+文艺 网络化 智能化 人机协同 双向奔赴

以DeepSeek、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已对文艺领域产生实实在在的影响，“人工智能+文艺”已经成为具有现象级特征的新现实。AI使越来越多普通人可以参与文艺创作，具有积极意义，但也已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当前全球互联网平台中，AI生成内容总量已超越用户原创内容；国内部分网络文学平台的AI生成文本数量已超过个人创作作品，整体呈现无序扩张、快速蔓延的态势。一方面，AI的“创作”能力高度依赖已有的文艺作品等大数据资源，对这些数据不加限制地滥用，会对文艺的原创性、创作者的积极性等产生负面影响；另一方面，普通用户如果仅满足于“一键生成”式文艺创作，不利于提高自身的创作和欣赏能力。当然，由此消极地阻止“人工智能+文艺”，也会错失文艺大发展的重大时代机遇。积极有序推动和规范引导“人工智能+文艺”，具有多方面重要意义，理应成为文艺工作的重要内容之一。

一、“人工智能+文艺”是全面实施国家“人工智能+”行动的需要

AI是继互联网之后影响文艺、文化发展的又一新技术要素，国家“人工智能+”行动是全覆盖的，推进“人工智能+文艺”具有重要意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指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加强人工智能同科技创新、产业发展、文化建设、民生保障、社会治理相结合，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改造提升传统文化业态，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推动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信息化转型”。可见，“人工智能+文艺”是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题中应有之义，是推动文艺建设数智化赋能的需要。

《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提出：“创造更加智能的工作方式”，“推动人工智能在繁荣文化生产、增强文化传播、促进文化交流中展现更大作为，利用人工智能辅助创作更多具有中华文化元素和标识的文化内容，壮大文化产业”。“人工智能+文艺”也是“更加智能的工作方式”，“AI辅助创作”正在成为数智化赋能的新型文化业态，并将随着AI的迭代升级而成为更重要的文化业态。《意见》还提出：“把人工智能融入教育教学全要素、全过程，创新智能学伴、智能教师等人机协同教育教学新模式。”“人机协同”同样是把AI融入文艺创作、评论全要素、全过程的新模式。充分认识这些方面的重大意义，需要深入学习、深刻领会习近平总书记相关重要论述。

二、“网络化”向“智能化”跃升：“人工智能+文艺”的“生产方式”变革意义

全面认识“人工智能+文艺”的意义，首先要更新文艺观念。ChatGPT发布之后，国际上许多相关讨论都拿“印刷机时刻”“文艺复兴”与之作比较，可见获得突破性发展的AI大模型，深刻关联文艺、文化的系统性变革。在文艺基础理论研究方面，一些研究者简单套用西方理论，只从所谓技术异化角度讨论AI对文艺的负面影响，这种片面认识无益于对“人工智能+文艺”科学、全面的认知。习近平总书记从“生产方式”的维度对文艺、人工智能作出了一系列重要论述，对于这方面的探讨具有重要指导作用。

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强调：“我们必须把创作生产优秀作品作为文艺工作的中心环节”，要“创造出更好更多的文艺精品”；“精品之所以‘精’，就在于其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文艺创作是“各种艺术要素和技术要素的集成”；与文艺新制作方式、新技术要素相关的首先是互联网技术，“互联网技术和新媒体改变了文艺形态，催生了一大批新的文艺类型，也带来文艺观念和文艺实践的深刻变化。由于文字数码化、书籍图像化、阅读网络化等发展，文艺乃至社会文化面临着重大变革。要适应形势发展，抓好网络文艺创作生产，加强正面引导力度”。在互联网新技术要素下，出现了“网络文艺社群”等新文艺组织和“网络作家”等新文艺群体，而“这些人中很有可能产生文艺名家，古今中外很多文艺名家都是从社会和人民中产生的”。国家前瞻性布局和相关政策的引导与规范治理，让我们走出“互联网+文艺”初期的发展乱象，培育形成了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样态，也为其进一步繁荣发展奠定了基础。当前，“人工智能+文艺”、AI辅助创作正在催生更新的文艺形态，更有利于从社会和人民中产生文艺名家。

传统文艺理论多强调“思想精深”“艺术精湛”等“艺术要素”，而习近平总书记在此基础上又提出了“制作精良”这一“技术要素”，体现了契合新技术驱动下文艺形态、类型与创作实践深刻变革的创新性文艺观念。当下，人工智能已成为推动文艺创作生产方式新变革的重要技术要素，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已然成为全新的文艺形态，依托人工智能开展创作与评论的从业者，也已成为新的文艺群体。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人工智能的相关重要论述，对于进一步更新文艺观念、积极有序引导和推进“人工智能+文艺”等具有重要指导意义：以“互联网为核心的新一轮科技和产业革命”、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大发展，将引发人们“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革命性变化”；当今计算机信息技术呈现出“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深入发展”的宏观脉络；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正在推动经济社会从“数字化”“网络化”向“智能化”跃升。互联网引发的是文艺生产和传播的“网络化”变革，而人工智能正在引发的则是“智能化”变革，标志着文艺生产和传播方式也正在从“网络化”向“智能化”跃升。

习近平总书记在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工作座谈会上指出：“工业革命拓展了人类体力，以机器取代了人力，以大规模工厂化生产取代了个体工场手工生产。而信息革命则增强了人类脑力，带来生产力又一次质的飞跃。”生产力的发展又必然引发生产关系的变革，“随着一旦已经发生的、表现为工艺革命的生产力革命，还实现着生产关系的革命”。随着物质和精神生产力的发展，由少数人到多数人进而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在艺术等方面实现自由发展，这是社会发展进步的必然大势，当前人工智能的发展，更清晰地展示了这种大势。“人工智能+文艺”首先标志着文艺创作生产方式的革新，必然引发文艺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变革，可以激发更广大人民群众的精神生产力和创造力，并使他们真正成为文艺创作生产的新兴主体。

三、人机协同：“人工智能+文艺”全流程、全体裁协同创新

在更新文艺观念的基础上，我们就可以对“人工智能+文艺创作”“人工智能+文艺评论”等进行比较具体的考察，而这首先要克服两种极端片面的认知倾向：一种是认为“人工智能+文艺”毫无价值；另一种则认为AI可以“一键生成万物”，可以完全代替文艺家，这种观念与过度的商业化炒作等有关，并不符合基本的事实。从当下看，AI大模型自动生成的各类体裁的文艺作品，很难达到精品的高度；一些AI辅助创作的作品虽已获得文艺奖项，但并非单纯由AI直接生成，而是人与AI反复互动、调整、优化的结果。这表明：人机协同创新是有望创作生产出文艺精品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不需要人的能动性参与。

超越人机二元对立的思维定式，就会发现“人工智能+文艺”大有可为。文艺界不应再纠结于AI“能不能用”，而更应关注“如何用好”。

在AI时代，不能只关注文艺生产的结果即作品，还要关注文艺生产的全流程和整体文化生态。过去，专业作家的作品要由专业评论家评论；现在，作家写出的作品也可以借助AI进行评论，评论家有好的艺术构思、创意也可以依托AI生成作品。普通人也可以用AI自动生成对文艺作品的评论，辅助自身对作品的理解和鉴赏，“人工智能+文艺评论”也有助于提高大众的审美判断力与艺术鉴赏力。凡此种种，打破了传统文艺中专业创作、专业评论与普通受众之间割裂封闭、单向运行的流程与模式。当然，现有的AI大模型尤其是DeepSeek这类通用基础大模型，在文艺评论层面的水准整体上仍不如专业评论家。普通受众直接借助AI生成评论来提高欣赏能力，仍存在较大局限，要提升大众AI辅助创作的整体质量，首先需要大众具备基本的文艺价值判断力与审美鉴赏力，这也为专业评论家发挥自身作用留下了广阔空间。

在AI“如何用好”上存在诸多可能性：比如，可以研发基于文艺精品、专业评论数据库的AI专属模型，相对于通用基础大模型，大众借助这类垂直模型，能进一步提升自身的文艺判断力与鉴赏力。再如，可打造“人工智能+文艺”网络平台，吸纳专业文艺工作者与业余爱好者共同参与运营。业余爱好者可借此提高自身素养，专业工作者也可从中汲取创作与评论灵感。文艺发展所追求的在普及中提高、在提高中普及的理想，借助“人工智能+”模式可以得到更充分的实现。面对AI对文艺活动全流程、整体文化生态带来的极速、剧烈的重塑，专业文艺工作者如果能及时更新文艺理念、转换自身在文艺活动中的社会角色定位，依然可以在“人工智能+文艺”格局中发挥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再从不同体裁看，依托AI大模型的文本自动生成、文生图、文生视频等多模态功能，文学、视觉艺术、影视音像等各类艺术体裁的创作者，可以更便捷地将艺术构思、创意与创作理念直接转化为作品，同时也有利于不同艺术体裁之间的跨界融合与形态转化。作家可以借助AI将自己的作品改编生成视频，再交由影视创作者进行调整、优化与再创作。这表明，人机协作有助于人际协作，既为跨体裁艺术创新提供了技术支撑，也便于不同领域创作者开展协同创新，同时让更多普通大众有机会参与艺术创造。对此，相关部门应重视培育和引导“人工智能+艺术”青年创作群体、搭建依托AI技术的跨体裁协作创新平台。

总之，从当下现实来看，AI对文艺活动主要有两方面突出影响：一是使更多的业余爱好者得以参与文艺创作、评论，正在重塑专业与业余文艺创作的生产生态；二是AI大模型的多模态特性，大幅降低了文艺各体裁间相互转化的门槛。例如以诗歌作为提示词，即可由AI自动生成图像、视频，也可借助AI为图像、视频匹配诗作，文艺各体裁彼此分离的创作生产格局正随之被打破。要深刻认识这两方面影响，还需要具备纵深的历史视野。

回望人类文艺发展史，在我国先秦时代，诗、乐、舞等不同文艺体裁是高度融合在一起的，后来才出现不同体裁的分化、分流发展，现在AI又使得不同体裁的文艺融合发展重新成为可能。与此相关，人类早期文艺主要表现为集体创作而非单纯的个人创作，文艺创作生产方式的个人化、专业化，乃是文艺等精神劳动与物质劳动分工的历史产物，到了现代社会，这种专业化程度更高，文艺内部也出现了围绕不同体裁等更细化的分工：“个人局限于某一艺术领域，仅仅当一个画家、雕刻家等等”，这种“只用他的活动的一种称呼”表明“他的职业发展的局限性和他对分工的依赖”；而到了共产主义阶段，这种现象将消失，再“没有单纯的画家，只有把绘画作为自己多种活动中的一项活动的人们”。分工与专业化推动了文艺等精神生产力的发展，同时也滋生了片面性和不平等。随着社会生产持续演进，专业化分工带来的片面性和不平等必将被扬弃，越来越多的非专业者都能参与文艺等精神生产，实现自身全面发展。当下AI的出现，让这一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更加清晰地呈现出来。在宏大历史视野下，我们没有理由拒绝AI对文艺带来的影响乃至重塑。

“智享弦韵——上海爱乐乐团弦乐队专场音乐会”现场，智能机器人集结成型表演方阵，演绎人机共生、虚实相融的跨界艺术盛宴。(来源：“上海爱乐乐团”微信公号)

四、“人工智能+文艺”的双向奔赴：文化主体性、人的全面发展

文艺、文化关乎国运，面对AI急速发展的态势，文艺工作者不能局限于一己之专业、专长中，而应在宽广的视野中科学全面认识“人工智能+文艺”的重大意义。

其一，“人工智能+文艺”是一种双向奔赴。前面讨论的人际协作也有助于人机协作。文艺的跨体裁协同创新也将有助于AI多模态大模型的发展。无论是个人创作还是AI辅助创作的文艺精品，都可以成为AI进一步发展乃至实现通用AI的重要“优质数据”，文艺可以为AI技术发展作出应有贡献。

其二，“人工智能+文艺”关乎民族文化主体性、国家文化主权、文化安全。在这方面，国际AI界提出的“主权AI”理念对我们有重要启示。DeepSeek等模型所取得的巨大成功，表明我国在构建主权AI方面卓有成效。在相关部门的规范管理与正向引导下，国内AI大模型公司通过微调、精调、价值观对齐等技术手段，对AI生成作品的意识形态导向实行了有效把控，足以说明在研发与初始应用环节的治理行之有效。而对于AI在文艺、文化领域的纵深应用，仍需持续完善治理和引导机制。

其三，“人工智能+文艺”还关乎美育和人的全面发展。DeepSeek等大模型开始主要是直接生成文本，后来引入思维链、长思考等技术，从而具备了推理、分析的能力。普通用户给大模型发出一个指令，比如给出一个小说题目，AI不仅可以自动生成一篇作品，还可以对这个题目进行分析(解题)，并具体展示这篇小说“创作(生成)”的过程，有助于普通大众学习并掌握文艺创作的某些方法，并运用到自己的创作中——这就为文艺教育、美育等的普遍开展开辟了广阔空间。现有AI大语言模型已经可以成为普通大众文艺学习的“智能助手”“智能教师”，已为把AI融入文艺教育、美育教学全过程，创新人机协同新模式等提供了初步条件，这就为推动人的全面发展提供了重要助力。

湖北美术学院构建“AI美育系统”，整合人工智能绘画、音乐生成与虚拟现实体验等技术，致力于提供数字化、智能化、个性化的专业教育服务。(来源：“湖北美术学院”微信公号)

其四，只有在双向奔赴、人机协同的格局之下，才能充分释放“人工智能+文艺”的价值。自2022年底ChatGPT发布，至今虽仅三年多时间，但AI对文艺乃至整个社会生活的影响，已经非常广泛而深刻。一方面，人们对新生事物的认识需要一个过程，部分专业文艺工作者难免受传统文艺观念束缚，跟不上AI发展的节奏。另一方面，受发展周期较短、商业炒作等因素影响，社会上也出现了过度夸大AI作用的论调。从基本事实来看，AI改变的只是文艺创作的生产方式，绝不可能替代人类完成文艺活动。如果创作者单纯依赖AI自动生成文艺作品，就无法亲历、体会文艺创作的完整过程，也就无法获得在这种具体过程中所产生的具身创造乐趣与审美体验。那种将文艺创作全然交给AI、认为人类不必再有所作为，是不可取也不可行的。

国家提出的“人工智能+”行动具有全面覆盖的特征——我们应立足这一高度，深刻认识“人工智能+文艺”的重大时代意义。从作用维度与应用领域来看，蒸汽机等传统技术主要作用于物质生产领域，而当下AI首先深度介入的是文艺等精神领域，AI大模型近年来的全球影响力也印证了这一点，在国家整体发展战略布局中，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迎来了重大历史机遇。感国运之变化、立时代之潮头，推进“人工智能+文艺”融合发展，已然成为我们肩负的全新的时代使命。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作者：刘方喜 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7期（总第130期）

责任编辑：艾超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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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方喜 | “人工智能+文艺”的理论审视与规范路径（“中国文艺评论”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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