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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戏莫虚假,戏如人生要真诚——访表演艺术家游本昌(胡艳琳)

2026-08-05 阅读: 来源:《中国文艺评论》 作者:胡艳琳 收藏

游本昌简介:1933年9月生于江苏泰州,知名表演艺术家。1951年高中毕业后进入南京市文工团,1952年调入上海华东人民艺术剧院话剧团,后获人民助学金保送进入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现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学习。1956年入职中央实验话剧院(现中国国家话剧院),成为首批青年演员,深耕舞台与影视领域。早年潜心话剧艺术,近三十年间参演《桃花扇》《一仆二主》《阿Q正传》等经典剧目。自1960年起投身少儿文艺事业,参与创建央视银河少年艺术团,执导我国首部儿童电视剧《扣子》并获奖;长期从事少儿影视剧编导、话剧副导演及文艺栏目创作,作品屡获全国奖项。1980年加入中国戏剧家协会;1983年推出新中国首场个人哑剧晚会,并多次登上央视春晚表演哑剧与小品。1985年,历经七十余个配角积淀,凭借经典荧幕形象“济公”一角而家喻户晓、享誉海内外,1986年获第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此后相继出演《济公活佛》《济公游记》等作品,创办北京本昌艺术传播中心,自编自导自演多部影视剧与哑剧。晚年参演《剑雨》《画皮2》《少年歌行》《繁花》等影视作品,凭《繁花》“爷叔”一角再度收获广泛赞誉。深耕艺术传承与文化传播领域,变卖房产筹演话剧《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巡演一百二十余场并登上米兰世博会展演;晚年开设“济公学堂”,发起成立济公公益基金会,借助短视频平台传播传统文化。艺术生涯荣膺中国国家话剧院“终身荣耀艺术家”(2021年),剧耀东方•电视剧品质盛典“品质巨匠”(2023年),以及“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电视)”(2024年)等荣誉。2025年6月,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

一、“双重解放”:从小就热爱模仿和演讲,在时代浪潮里实现表演梦

胡艳琳:游老,听说您从小就热爱模仿和演讲,十岁时得过昆山县小学部演讲比赛第一名,您的艺术启蒙来自哪里?

游本昌:我在上海崇实小学上学时,学校受陶行知教育思想影响,会举办演讲比赛,从二年级开始实行“小先生制”,由“小先生”领着大家朗诵课文、唱儿歌。我不怯场,嗓音嘹亮,口齿清楚,常被老师指定为“小先生”。我也非常喜欢担任“小先生”,这算是我最早的当众“表演”。下课后我就模仿老师,把同学们都逗得捧腹大笑。十岁时,我在苏州听“江南活济公”沈笑梅讲《济公传》评话,回来就能学得惟妙惟肖。

我祖籍南京,小时候家里很穷,在南京借住的地方离夫子庙不远。从小我就喜欢到夫子庙去看老艺人表演的白局、相声、魔术等。五岁时全家搬到上海,十里洋场的上海,五光十色。家里人经常带我去“大世界”玩,那是最快乐的事儿,里面天天有戏可看:相声、滑稽戏、京剧、魔术、大力士秀肌肉表演……进去之后就舍不得出来。我特别喜欢模仿,还会跟着唱一些京剧唱段。虽然身处战乱到处搬家,但幸运的是,我所到之处,都有看戏看电影的条件,长期耳濡目染,使我从小就很喜欢表演。

我家没有专搞艺术的。1933年,我出生在江苏泰州。父亲是银行小职员,母亲是老实巴交的家庭妇女。他们只希望我能平安健康长大,有一门手艺养家糊口,所以让我学了我并不喜欢的商科、会计。我有四个姐姐,两个妹妹,如果说家里还有点艺术氛围的话,那就是来自比我大9岁的二姐。她爱看电影、爱唱歌,收集了很多明星照片贴在家里的墙上,对我影响特别深。印象里,她曲不离口,整天唱当时电影里面的歌曲和流行歌。1938年,战火烧到苏北,我们全家搬到上海法租界,挤在一个亭子间里。二姐在上海明德女中上学时,参演了上海业余剧人剧社的话剧《葛嫩娘》,在璇宫大戏院演出,还拍了张剧照挂在家里。我每天都要看这张照片,想象着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登台表演。电影《夜半歌声》在当时影响很大,我们的亭子间住了一个电影导演,想请我二姐拍电影。大姐不同意,我妈妈也反对,此事只好作罢。

年轻时的游本昌

胡艳琳:既然家人如此反对,您又是怎样走上表演艺术之路的?

游本昌:父母对我们学表演的态度是:去看戏可以,“钓鱼”(指票友玩票、业余演员进行业余演出)还行,“下海”(指业余戏曲演员、票友成为职业演员)绝对不行。我正式走上表演艺术之路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20世纪30年代电影在中国开始繁盛,是重要的娱乐方式和知识来源,上海的影院不少,但设备一般,票价不高。小时候,二姐常带我看电影,国内国外的看了不少。我对卓别林、秀兰•邓波尔、中国电影第一代的儿童演员陈娟娟和黎铿等特别喜欢和羡慕。我从小就特别爱看电影,电影就是我的老师。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一夜之间变了天!中国人真的站起来了。这是一次改天换地的大解放!这很自然地成为我几经风雨依然保持对中国共产党的信仰的基础。将满16岁的我也被“解放”啦,这个解放具有双重意义,既是上海的解放,也迎来了我个人的“解放”——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追求我热爱的表演了。上海解放后,我转学回南京上普通高中,开始组织剧团搞业余演剧,并以最大的积极性,作为秧歌队、腰鼓队和乐鼓队队员参加了南方大部分城市解放的庆祝游行。我们敲锣打鼓,表演得很来劲。

随着新中国的成立,文艺事业也迎来了崭新的春天,表演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职业了。1950年,南京文工团来学校辅导我们演《胜利之歌》,16岁的我主演了一个主张生产自救的51岁进步老教师。这个剧获得了南京市学生戏剧比赛一等奖。我因此被南京文工团看中,但我当时正上高二,不想中断学业,所以他们等了我一年。1951年8月6日,我加入了南京文工团,穿上了统一的灰布制服。这下真的是学表演、干表演了!1952年4月,我跟着南京文工团全部人马调到了上海,后来,组织上推荐保送我到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现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学习,还享受了人民助学金。熊佛西、朱端钧、周信芳、周而复、田汉、盖叫天、于伶、李健吾……这些戏剧界大名鼎鼎的人物都成了我的老师。真的好幸运哦!

1951年加入南京文工团

二、舞台深耕:“与其演一个主角平平淡淡,不如演一个配角放光彩”

胡艳琳:您曾提到在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学习的前三年半都没开窍,后来是怎么突破,最后以优异成绩毕业的?

游本昌:时代给了我机会,党和国家把我领进了艺术殿堂。我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我确实很努力,但前三年半并没有突破性进展。我这个城市学生生活积累太少,专业知识又贫乏,虽然从小就被学校推荐参加各种演讲比赛,但我的才华只是讲演的才华,而不是表演的才华。表演是一门专业的艺术。有人提醒我:模仿不是艺术,模仿只是入门,单纯模仿没有前途。这让我很苦恼。直到大四最后半年,从苏联来的功勋艺术家列普柯芙斯卡娅带来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行动分析法”和“最高任务”。她给我们带来了《一路平安》这个剧本,最后成为我们的毕业大戏。至今记得那一次,我演《心防》中的反派人物倪邦贤,她明白地指出,你不能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因为生活中的坏人绝不是这样的。她的一次课就让我开了窍,解决了我在表演问题上的苦恼。

我知道自己必须在毕业前扎牢这一辈子做演员的基础,要为自己的大学生涯画上光辉的句号。所以我拼尽全力投入大学阶段的最后冲刺,经常累到直接睡在排练厅里。最后半年所学影响了我一生。奇妙的是,当表演开窍了,其他方面也一通百通了:毕业考试,我拿了第一名,还被选为“学习积极分子”,加入了共青团,体育课双杠表演第一名,政治课的哲学讲演口试得了优秀,表演课毕业剧目《一路平安》也得了优秀。

胡艳琳:毕业时,您被分配到贵州,却因在毕业大戏中的精彩表演,被欧阳予倩和孙维世看中,经国务院特批,成为中央实验话剧院首批青年演员。面对人生的重要转折,您当时心情怎样?两位前辈的认可对您的艺术之路有怎样的影响?

游本昌:命运这个东西很奇妙。我家最有可能从事表演的二姐,后来当了语文教师,学商的我却走上了演艺之路。我二姐参加上海业余剧人剧社时的导演朱端钧,又成了我大学期间指导表演的老师。我更想不到自己会被欧阳予倩和孙维世选中并共事。毕业时,我被分配到贵州省话剧团,公布的名单上一共九个人,我排在第一个。

那年我们正在排毕业大戏《一路平安》,我演反派一号。因为表演反响不错,上海团市委把我们留下来,在上海戏院进行了一个月公演。当时来了两个人,不张扬,也不打招呼,只是特别认真地看我们表演,台前幕后都看。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是谁,来做什么。我跟平时一样,一进剧场就进入角色,心无旁骛地准备登场,在台上真看、真听、真感受,执行好自己的表演任务。我始终记住老师的话:一个优秀的演员,处理一场戏不要从故事开始时才开始,也不要在故事结束时就结束,而是要从始至终贯穿在角色的感觉里。就在我准备去贵州报到时,突然接到通知,让我和杨宗镜一同前往北京:我俩被中央实验话剧院录取了!原来那两个人就是刚成立的中央实验话剧院首任院长欧阳予倩、总导演孙维世。因建院后急需年轻演员,但中央戏剧学院首届毕业生要到1957年才毕业,我们正好赶上时候了。他俩一听说上海有毕业生,就到上海来考察。国务院特批了两个名额,正一号和反一号。真的是太幸运了!这件事更加坚定了我一生的信心,也立了一个很重要的规矩——靠实力、靠专业能力过硬吃饭!只有靠业务、靠自己才能走得长远。

1956年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毕业照(第二排右起:熊佛西、于伶、周信芳、盖叫天、田汉、周而复、顾仲彝、姚慕双、周柏春,最后一排右六为游本昌)

胡艳琳:进入全国顶尖的艺术院团,当时是不是想着能在舞台上挑大梁、演主角?

游本昌:在“上戏”时我们就已经知道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上的第一堂课就是,不要当明星,要当艺术家,不要在意那些表面光鲜的东西。我后来觉得,连“艺术家”的名号都不要刻意追求。演员的本分,就是演好每一个角色,用角色传递真善美,用文艺温暖人心。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有一句经典的话: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苏联专家一堂课让我开了窍之后,我更加信奉并很老实地遵循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教导。他告诫年轻演员到剧院要先跑几年龙套,锻炼自己。我相信并愿意照着做,同时,也知道自己外形条件不好,不符合当时流行的“高大全”形象,这些都是客观条件。有自知之明是一个演员的基本素养。

到院里报到后,我第一件事便是去欧阳予倩编导的《桃花扇》剧组试妆,角逐男主角侯朝宗一角,与女主角扮演者澹台仁慧配戏。我因为身高不够没演成,但我一点都不遗憾,反而如释重负。那时候很年轻,一开始演主角压力很大,我恰恰不喜欢压力大。列斯里也讲过,如果角色过重,会把年轻演员压垮。对于个人前途,一般年轻人都愿意当主角,有人宁为鸡首,不为牛后。而我不想当鸡首。我还年轻,以后可以慢慢地一步步成长,总有一天会到牛头去的。我愿意等我的理想角色。对哪个角色有感觉、想法和心得,我就喜欢这个角色,而不看是不是主角。不因外因决定演不演,这已成为我的信条。

院里人才济济,优秀的老演员很多,氛围也特别好,我们过的是一种艺术的生活。我们看了很多戏,都是各地艺术家的保留节目,深受话剧艺术震撼。看有些外国演员的表演,即使不懂英语,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台词功夫,大家都愿意从小角色、小配角演起。

胡艳琳:听说您演济公之前,先后饰演过79个配角和龙套。在这些戏份不多的角色里,哪些令您印象最深?它们给您后来的表演带来了什么影响?

游本昌:当时剧院鼓励大家自报角色,我自报过的角色有《大雷雨》中的龙套。导演孙维世本来给我分配了一个有名有姓有台词的角色,但我看了剧本之后,觉得那个角色没特点,我对他没想法,反而对跟着贵妇人一起出场的无名无姓无台词的仆人很感兴趣,这个角色的戏份只有十几秒,剧本上没有任何描述。我就要这样的角色,因为它没有限制,我觉得能演出特点来。孙维世相信我报这个仆人角色肯定是有想法,就接受了。

案头工作是运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验体系必做的。为了塑造好这个角色,我把剧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19个剧本的中译本都找来看了,在外文书店自费买了好多资料,还参考了大量沙俄时期的油画、小说和评论文章。在剧中,这一场就是一个贵妇人和两个仆人。我想,既然是贵妇人,那么两个仆人完全有可能就是农奴,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剧本反映的基本上是奴隶社会的俄罗斯。所以我就照着这个思路来,为老仆人设计了剧本上没有的“瘸腿+咳喘”的生理特征。排练时,有同志觉得我没必要这么较真,随便走走就行,反正没人会注意。但正式演出那天,幕布还没拉开时,便传来老农奴剧烈的咳嗽声,等到幕布拉开,我穿着破旧的衣服,瘸着腿,弯着腰,咳嗽着从舞台一侧走过,带着眼泪消失在幕布后,大家都不再说话了,台下传来观众低低的叹息声。我把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农奴带到了观众面前,角色虽然是龙套,但是造型都有根有据,体现了时代背景、剧本主题和导演构思。演出后,《人民日报》的一篇文章里还专门提到了这个角色,称“这是一个经典的龙套”,有评论家评这个角色是“画龙点睛、深化主题”。我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我也可以在舞台上掉眼泪了》作为经验总结。

这段经历看似平凡,却是我艺术生涯中以小见大的一个起点。为了这个角色,我准备了将近半年。当时大家认为实验话剧院有浓浓的创作气氛,阳翰笙、王人美、陈强和北影一些老艺术家都会来看我们排练。从院领导到演职人员都很敬业,大家经常在一起讨论剧本。氛围的形成,跟总导演孙维世有很大关系。她选演员的标准是纯艺术角度,没有条条框框。在她带动下,大家都非常认真地工作。不光是我,全组青年演员都是这样努力,大家干得津津有味。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话剧《一仆二主》中饰特鲁法儿金诺

三、“一夜成名”:长期积累,偶然得之

胡艳琳:1983年您推出新中国第一台个人哑剧专场,那时候您已经50岁了。在一个“知天命”的年纪,为什么选择走一条这么“冷门”的路?

游本昌:五十而知天命,但我却是50岁才开始“改行”专攻哑剧,开启奋斗人生的。我总觉得还有使命没有完成,所以,50岁对我来说,是刚刚开始。

每每想起恩师孙维世说的,一个演员最大的追求,就是要在观众心目中塑造几个留有印象的人物,我就睡不着觉。院里年轻演员越来越多,后起之秀也成长了,加上电视开始普及,戏剧、话剧受到冲击,我处在几乎无戏可演的尴尬境地。1959年起,我就在中央戏剧学院兼任表演教学,很多年轻演员都曾是我的学生。我本性就不喜与人争,何况又是这把年纪,哪能跟年轻人抢角色。1981年,上海电影制片厂筹拍《阿Q正传》。阿Q是我当时理想中的角色,我跃跃欲试,但这个角色由我的学生严顺开承担了,我不可能去跟自己的学生抢。院里排演话剧《阿Q正传》,我被分到演只有一句台词——“升堂”——的师爷。

既然在现有舞台上,我很难拿到拥有大段台词的角色,便决定自寻天地。其实我对无声表演、无实物表演的琢磨,早就开始了。大二时,我们有无实物表演课,我得了优秀。那会儿看资料,看卓别林的电影,看世界青年联欢节的纪录影片哑剧节目《逆风行走》和《拉绳索》,看苏联电影《我们好像见过面》,我对哑剧和独角戏表演印象特别深刻,便在这条路上探索起来。在上戏时,我的独角戏表演已见雏形,老师也很支持,但没能编进正式演出节目。那会儿环境不像现在,这东西有点剑走偏锋,也没太多展示的机会。到北京后,我经常在一些晚会上进行幽默即兴表演,大部分是哑剧性质的。长期的配角龙套生涯,让我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些没有台词的角色表现得更充分。没台词不代表角色没想法,不代表角色不想说话,所以我在表演中用上了各种哑剧手法,用动作和表情替人物说话。业余时间,我还搞了一些创作,比如广播剧、朗诵、讲故事,后来由广播发展到电视,对我帮助很大。

从历史角度看,新中国成立前,解放区就曾有过哑剧表演。再说了,既然同属于舶来品,外来艺术的话剧、芭蕾舞都能先后在中国扎下根,那么,居于这两者之间的哑剧艺术也一定能行。我国有深厚的文化传统,传统戏曲艺术讲究手眼身法步,其中不乏哑剧因素,尤其以做、打为主的戏,深受观众喜欢。因此,我充满希望,又满怀信心,产生了开创中国新哑剧剧种的想法。

哑剧不需要华丽的服化道,不需要庞大的演员阵容,自己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工具。更重要的是,哑剧不用跟人抢戏,只要功夫深,一个人也能撑起一段戏、一台晚会。孙维世说要“塑造留有印象的人物”。我以前总觉得要靠大角色、多台词的角色,可看了国外哑剧才明白:哪怕没有台词,只要角色立得住,观众照样能记住。

胡艳琳:哑剧对演员的要求特别高,全靠身体和表情来传情达意,而这个时候您已经50岁了,再从头去开辟一个新领域,岂非自找苦吃,多少也有些冒险,万一反响不好呢?

游本昌:新生事物都是要奋斗的。那时候,我的神经每天基本处于紧绷状态,日思夜想的是怎么创作出好的哑剧故事情节和好的包袱。我这个人韧性很强,从在上戏学表演开始,就没中断过形体练习,所以我有很好的身体底子,形体控制力很强。1987年,我跟着明星表演团在新加坡演出时从台上跌落,腿骨折了,第二天照样带伤演出,我在新加坡期间完成了13场演出,但观众没看出来我腿受伤了,由此还在新加坡引发了本地明星艺人关于“职业道德”的讨论。82岁演弘一法师时,我左手肱骨骨折,术后一个月就登台,观众也没发现。《繁花》里爷叔轻松压腿的动作,就是我自己设计的。

转机出现在改革开放初期。从1981年起,多位欧洲哑剧艺术家相继来华演出,我每场必看。1983年8月,我自编自导自演了第一台哑剧,在北京第一福利院公演,这也是新中国成立后我国第一部哑剧专场演出。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两个小时内演了十几个节目,累得汗衫都能拧出大把大把的汗水,一场戏换了4件汗衫,当时心率达到每分钟160次。京剧《红灯记》《祝家庄》的导演阿甲说我是中国新哑剧艺术的“开拓者”。其实这也是逼出来的,是意志战胜挫折的结果。就像鲁迅说的,“用韧性来战斗”。

这次演出具有开创性的意义。后来我又在北京演了几场,场场爆满,反响很好,时任文化部代部长周巍峙看后很感动,说:“别出心裁,很有特色。”文化部戏剧处特地批了两万元给实验话剧院,奖励创新。不久,我又应中国戏剧家协会上海分会、上海戏剧学院特邀去上海表演哑剧,不断加演,在上海一共演了三十多场。为上海的聋哑人演出后,聋哑人都涌上舞台,争着和我握手、签名、合影,甚至流下了激动的眼泪。人们都说,真没想到哑剧竟争取到了其他剧种争取不到的观众。

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所以说,真正的艺术,不管有声还是无声,都有魅力。那几年,我发表了不少文章,呼吁做出中国的新哑剧,同时也在实践中对哑剧进行实验性创作。为了提高哑剧表演艺术水平,我向黄佐临等老师求教,并到四川、广东、湖北、上海等省市寻师访友。黄佐临本身就很喜欢喜剧,他看到了我从事哑剧的历史责任感和使命意识。

胡艳琳:有人说您是因为演济公“一夜成名”,您自己怎么看待这事?

游本昌:非也非也。长期积累,偶然得之。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所谓“一夜成名”的背后,是我几十年表演功底的厚积薄发。正是哑剧这门“一个人的艺术”,让我在困境中找到了突破口。它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演员最重要的不是外在条件,而是内心修为,当你的身体学会了说话,你的心灵就会发光。如果没有二十多年表演经验的积累,没有哑剧的表演,大家不可能看到我演的济公。

借着哑剧专场的热度,1983年底,我接到央视黄一鹤导演的邀请,让我在1984年春晚上表演一个哑剧节目。这就有了春晚上的哑剧《淋浴》,也才跟着有了《济公》导演张戈的邀请。所以,济公火了之后,在各地的演出中,我除了演济公,还会表演哑剧。为了让大家知道中国哑剧没有“哑”,我自筹资金,自编自导并主演了50集幽默哑剧《哑然一笑》,拍完就像“泥菩萨入水”,虽然赔了钱,但我不后悔。时代大趋势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但戏路是活的,艺术是相通的,哑剧已融进我的表演生命,哑剧没成气候,可它成就了我。

首场个人哑剧专场节目单

四、艺术无界限:“我是喜欢喜剧的性格演员”

胡艳琳:爷叔、济公、太白金星、特鲁法儿金诺、孔乙己、李鸿章、叶天士……您演过的角色真不少,可自打您演济公后,人们都把您当成喜剧演员,而您却总说自己是喜欢喜剧的性格演员,为什么会给自己这样一个定位?为什么对喜剧情有独钟?

游本昌:能演好喜剧的人一般能演好悲剧,能演悲剧的人不一定能演好喜剧。仅有夸张的肢体语言不能成其为喜剧,喜剧的节奏感、即兴性、松弛感特别重要,它对生活的表现更加强烈,是艺术的强调,像特写镜头一样。喜剧的繁荣需要更宽松的社会环境,喜剧是笑着向过去告别的艺术,搞喜剧的人应该有一种超脱精神。喜剧很能表现出艺术的一个特点:从平凡的东西中让人看到非凡的东西,或者从非凡的东西中看到平凡的东西。喜剧性是什么?就是在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物之间,找出一种共性,并将它们联系起来,这就是一种喜剧效果。观众和社会也渴望喜剧,谁不喜欢笑声呀?寓教于乐,人更易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接受批评教育。搞喜剧就是要制造“笑”,但制造“笑”是很难很苦的,所谓“苦中作乐”。幽默象征人的健康质量,它需要充分调动想象力,需要奇巧的构思。制造或欣赏幽默,都需要一定的素质,一种对客观世界感觉的深刻性和灵活性,所以喜剧人才是稀缺人才。1963年,黄佐临看了话剧《霓虹灯下的哨兵》后当场表示,严顺开是一块天生的喜剧料子,随后把在剧中演“菲菲”的严顺开调到上海滑稽剧团当台柱子。但喜剧不好笑比悲剧不悲更可悲,我追求笑的质量,注重作品的思想性,而那种“胳肢人”的笑,我坚决不要。

电视剧《济公》定妆照

胡艳琳:您自己觉得,为什么大家会将您定位为喜剧演员?

游本昌:长期以来我在实验话剧院基本上只有跑龙套当配角的份儿,所以我经常琢磨一些其他的路子,在一些晚会上表演滑稽节目,丑角演得多。演了济公后,大家就更觉得我是个喜剧演员了。其实《济公》播出后,在杭州,许多人不相信济公是我演的,舞台上的我和生活中的我反差很大。当年张戈看完我在春晚哑剧《淋浴》中的表演后,便带着副导演朱翊专程从上海赶到北京来找我。可初次试镜济公一角时,我却差点没通过。那天是第一次见面,一开始我也没放开,什么幽默感都没有。他们要拍的济公是带喜剧色彩的角色,他俩有点失望,准备起身拜访另外几个备选演员。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了,张戈导演忽然回头问了我一句:“济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你对济公有什么想法?”一听这话,我没说别的,就模仿了沈笑梅的一段对白。一句话之间,我说变就变,表情是济公的了,声音也变了。他俩立马拍板定了我演济公,然后回上海了。

我从来没承认过我是喜剧演员,当然,我喜欢演喜剧,它能给人们带来笑声,让人们在紧张生活之余得到放松,在轻松诙谐中受到教育和启发。但喜剧并不是我唯一的路子,我追求的是表演艺术,表演各种不同性格的人物,创造更多不同的艺术形象。演员的感情应该是块调色板,能调出风格色彩各异的画。

说我是喜剧演员的人是对我不够了解。我知道我还有潜力,我是斯氏体系教育出来的演员,演不同的角色,不同的性格,内部和外部都不一样。演员可以分为本色演员、气质演员、特技演员、性格演员等不同类型。我觉得我是性格演员,性格演员能胜任各种角色,“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追求的不是“千人一面”,而是“一人千面”,演什么就要像什么。

“爷叔”终于让大家看到我是性格演员。其实,我很早就扮演过列宁。1960年,列宁诞辰90周年时,孙维世推荐我在话剧《克里姆林宫的钟声》里演列宁,我成了九个特型演员之一。演出前两天,导演临时决定让我试一试,在民族文化宫招待各国驻华使节时正式演出。演出一鸣惊人,老院长欧阳予倩非常满意,我还受到了周总理的接见,此后经常被借去在各种场合扮演列宁。1981年6月27日,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60周年的晚会上,我再次演列宁。当晚我就被通知,第二天去人民大会堂,给正在参加十一届六中全会的代表们演出。当时的文化部代部长周巍峙紧紧握着我的手说:“你这个节目是一个大发明!”新华社为此发了消息,《人民日报》1981年6月28日的头版头条发了文章。此后,我又常被各地邀请去扮演列宁。

胡艳琳:可惜当年没有录像和现在的直播技术,要不然您早就声名远播了。您不说的话,年轻一代几乎没人知道您还演过列宁。您涉猎的角色跨度太大了,每个都不重复。您是怎么做到演什么像什么的?有什么窍门吗?

游本昌:没什么诀窍。我是个艺术上持正统观念的人,从不讨巧。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窍门,那就是积累、求真和不设限。只要是个角色,不管大小,我都愿意去琢磨。我的准则是“人生如戏莫虚假,戏如人生要真诚”。

生活中不做戏,艺术上求真,追求逻辑性、生活化、性格化,尊重艺术、尊重观众。我从小喜欢模仿、讲演、看戏、听书,学过舞蹈、曲艺,平日里会练习书法、绘画,算是个“杂家”吧。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是“才艺”,而是服务于我的表演,是演好戏的营养。演员没有点文化功底不行,戏路打不开。艺无止境,在《济公》身上,在《繁花》身上,我都是这么干的。

五、“以文艺化导人心”: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乐到老

胡艳琳:“以文艺化导人心”,这几个字以前挂在客厅,现在它又跟着您从家里到了康养中心,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而其他物品,基本没从家中带来,这幅字对您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游本昌:这是1998年《济公游记》在全国播放后,茗山法师到北京开会时题赠的,第二年他就圆寂了。这既是对我的肯定,也是对我的嘱咐。“以文艺化导人心”跟我一直以来的戏剧观是一致的。

演员和角色是相互成就、相互影响的。20世纪两次演列宁、演济公,给了我很大的人生启迪。列宁和济公,一实一虚,怎样才能让大家熟知的形象在观众心中复活并且立起来?外形化装好办,而要进行心灵上的“化装”,达到神似则不易。主要办法就是学习,向生活、向书本、向他人学习,向角色靠拢。

第一次演列宁时,我阅读了大量列宁原著和有关回忆文章,认真钻研剧本,多次观看《列宁生平》纪录片,将30元奖金全部用来买列宁画像和图片,张贴在卧室中,反复揣摩,生活中也严格要求自己,规范言行举止,培养自信。但我不喜欢重复自己,怎么办?我苦思冥想,泡图书馆查资料,又通读了《列宁全集》,终于发现一篇列宁关于新经济政策的演说非常精彩,很符合我们国家当时的形势。当大家听到“列宁”在台上说:“现在我们共产党员面临的任务是要学会做生意,要学会赚钱!”台下的观众也跟着大喊:“我们要赚钱!”临时返场时,我随机应变加了一段《致红色接班人》的贺电,振臂号召年轻人:“用你们朝气蓬勃的青春力量,建设我们更美好的新生活!”人们高举双手,欢呼着“乌拉!”“列宁万岁!”口号声此起彼伏,掌声经久不息。演出结束后,还有不少青年围聚在体育馆外,等着看“列宁”,要和“列宁”握手。老戏剧家、中国青年艺术剧院院长吴雪激动地说:“今晚这个节目的演出,使整个体育馆充满十月革命的气氛。”

我能够成功扮演列宁并获得观众的肯定,并不是说我的演技有多精湛,而是因为这个角色正好承载了人民群众对革命领袖的爱戴,回应了时代精神的呼唤。列宁是我崇拜的伟人之一,他一生全心全意为劳苦大众服务。能在舞台上表现列宁的高贵品质,是我的光荣和幸福。

这个节目大受欢迎,也让我有所感悟:观众对政治并非不关心。列宁的演讲,可谓百分百的“政治”,但大家仍爱看,因为领袖的话和群众的心息息相通,它反映了时代的脉搏和情绪。可见,关键在于讲述什么样的政治内容、通过什么样的艺术手法来表达。饰演列宁的过程,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深刻的党史学习教育。

游本昌饰演列宁

胡艳琳:那么演济公,又给您带来了什么影响?您后来拍摄电视剧《了凡的故事》、卖房演话剧《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成立济公公益基金会、办“济公学堂”、开展“种子计划”免费戏剧教育……这些跟济公有内在关联吗?

游本昌:济公精神就是“天下为公”的精神,“济公济公,济世为公;济公文化,无我利他”,济公精神和老一辈革命家、和共产党的信念追求有一致性。《济公》播出后,我的人生揭开新篇章,这都是来自济公,所以我也要还之于公。这些在我看来是自然而然的选择,是把“以文艺化导人心”落到实处。我读小说《济公全传》时,发现它完全不能与“四大名著”相比,里面有很多糟粕。从20世纪50年代参加革命工作以来,我每年都要学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这使我深刻认识到,文艺工作者的立场、态度和情感至关重要。我曾提议将原作中的济公做了不少改编。既然古典小说本就汇集了历代民间传说,我们自然也可以创编新内容,作品只要合乎人民性就能传下去。从出演效果及其后多年的反响来看,这份成果归根结底,是将党的文艺路线教育付诸实践的结果。

我走到哪里都能受到优待,观众给我来信,称赞我。我就是个叫“游本昌”的普通演员。观众喜欢济公,是因为济公反映了老百姓心中最朴素的愿望:公道正义、善良乐观、扶危济困。我不过尽了一个演员的本分,观众却把热情和真心都给了我。我能做的,是把戏演好,继续守好本分,不辜负这一声声的“济公”。观众对我的真心,就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福报。

“以文艺化导人心”,首先要化导我自己的心。身为演员,应该弘扬真善美,以文艺事业为人民服务。既然为公,就不能是为了一己私欲,所以我更加注重艺术导人向善的作用。有人说《济公游记》比《济公》拘谨了,道德说教意味重了,这个不重要。

弘一弘一,弘“一”之道。虽然我演不动了,但做这些事,对我来说,也是胜利。人生就是这样,不断延续,都是一个个节点,不是一个终结。卖几套房投入话剧《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家人都很支持。济公归葬于虎跑寺,李叔同在虎跑寺披剃出家,《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2010年在虎跑寺首演,之后坚持公益演出十多年,演了一百二十多场。弘一法师是中国话剧创始人之一。他的爱国热忱让我真切感受到“天下为公”的“公”的内涵,这和济公“济世为公”的“公”是相通的。人一定要有公心。济公和弘一法师都得到过周总理的称赞。

话剧《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剧照

胡艳琳:看来,周总理对您的影响非常大。

游本昌:周总理永远活在我心里,他给予我的指引永远是新的、活的,无可替代。他胸前永远佩戴着“为人民服务”。大众电影百花奖由观众评选产生,这是根据周总理的提议创办的。也正因深受他的影响,我牢牢地树立了“为人民服务”的信念。

胡艳琳:您还常常提到梅兰芳、盖叫天、卓别林、劳伦斯•奥利弗,以他们为榜样,他们如何影响您的人生与艺术?他们对您的影响主要是哪些方面?

游本昌:他们是我做人从艺各个方面的标准,就像跳高运动员的杆,我试图跳过去,哪怕跳不过去,也绝不会从杆下钻过去。梅兰芳最打动我的是高超的演技。他演《穆桂英挂帅》时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时,眼睛放光,那是高超的演技。盖叫天对我最大的影响是不断出新,不保守、不怕苦,“学到老”是盖老一生的座右铭。周总理看望他时,称赞他“勤学苦练几十年如一日,活到老学到老”。我几次带伤完成演出,心中始终以盖老“戏比天大”的精神勉励自己。卓别林的电影我都看过,他的灵活性、含泪的笑,是我学表演的启蒙。我的喜剧表演模仿了他,受益匪浅。英国表现派大家劳伦斯•奥利弗,他不断求新求变、挑战自己,突破自己扮演的形象。晚年的他,用光明伟大的形象给自己的人生谢幕。

胡艳琳:2024年元旦您发的一条“济公送福”短视频,在抖音平台上点赞量超过3900万,我还注意到,您投资拍了一系列宣传故宫文化的短视频,为什么您会选择网络?

游本昌:我演了一辈子话剧,也没几个人知道,但是凭借电视里几分钟的一个小品,就让我被很多人知道。《济公》播出后,国内外的人都知道了演员游本昌。由此我认为,要想服务更多观众,就要与时俱进,不断创新。当年电视是影响力最大的文艺载体,今天网络是影响力最大的文艺载体,那我们就要充分利用好它,一切目的都是“以文艺化导人心”嘛,只要能达到这个目标,用什么形式不重要。我年纪大了,能继续在互联网给更多观众和年轻人带来正面影响,是特别开心的事。我热爱表演,只要能演戏,我就感到幸福。我看了后台很多留言,特别感动,非常感谢大家还能想起我、记得我、喜欢我。能通过短视频给“亲爱的娃娃们”带来快乐,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和幸福。

电视剧《繁花》剧照

胡艳琳:2025年6月30日,您宣誓入党,引发广泛关注,不久,习近平总书记托中组部负责人转达了勉励和问候,您为什么会选择在92岁高龄时入党?

游本昌:我是靠人民助学金资助才能完成学业的,是新中国成立后,党培养的第一代青年演员。比起专业生命,我的政治追求之路比艺术生涯走得更艰难、也更漫长。上海解放时,我亲眼看见解放军严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把“为人民”三个字深深烙进了我心里。入团我花了四年时间,在上戏学习那几年,整个过程可以说就是接受组织考验、努力争取入团的过程。此后这几十年,我总觉得自己“不够格”,戏没演透,心没炼纯,我拿什么向党靠拢?灵魂深处闹革命,与周总理、孙维世这些革命前辈和党员相比,我还差得很远。入党的念想,这么多年一直在我心里,直到91岁,我才攒足勇气,写下那份21页的入党申请书。

我这辈子,还真是完成了两件大事:入团、入党。两份心愿都实现了,这是我的韧性所在。真是“行百里者半九十”。更让我倍感荣幸的是,得到了习近平总书记托中组部转达的勉励和问候。这不仅是对我个人,更是对新时代全体文艺工作者的期望。中国共产党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党和国家、人民造就了现在的我,我会永远遵守入党誓词。入党对我来说不是终点,而是新的生命起点!只要观众需要,我会一直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乐到老!

访后跋语

第一次采访游老时,他衣冠整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等着,眼神清亮,一点都不像刚从死神手中走出来不久的耄耋老人。采访前后进行了十几次,每次都是一整天,他特别讲究礼数,每次都要等我收拾停当,挥手道别后,才肯休息。和舞台荧屏上的形象反差很大,游老并不健谈,访谈常常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为了打开话匣子,我查了各种资料,使出浑身解数旁敲侧击,像玩拼图游戏一样,试图拼出他的人生图景。让我惊奇的是他超乎常人的清晰头脑与惊人记忆力,时间、地点、人物、细节……分毫不差。我甚至跟游老女儿说,同一件事若有不同表述,我更倾向于相信游老说的,因为他说的每一件事,我都能找到史料的精准印证。这般高龄仍思维缜密、记忆明晰,对人生与艺术如此严谨赤诚,实属罕见,令人由衷叹服。“人生如戏莫虚假,戏如人生要真诚”,他一辈子是真的在践行。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儿时电视剧《济公》家喻户晓,但济公之后,就少有游老消息,直到2024年初电视剧《繁花》“爷叔”火出圈,他才再度走进公众视野。回望游老一生,身处时代浪潮之中,历经战火纷飞的岁月和坎坷磨砺,直到52岁才因“济公”一角让人看到他的才华。面对过往,他始终心怀宽厚,凡事向内自省,以包容、平和、乐观的态度看待一切。

游老很喜欢鲁迅,他总是说自己是“用韧性来战斗”。每次交谈,对我也是一次心灵涤荡,除尘祛垢。“以文艺化导人心”是游老的自觉选择,从怀揣表演梦的少年,到近三十年配角的舞台深耕;从塑造经典济公形象,领悟“济世为公”,到自费排戏践行艺术信仰;从以传播真善美化导人心为己任,到九旬高龄入党,游老用一生的坦荡、干净与坚守,诠释着什么叫初心不改、什么是绵绵韧性。愿“济世为公”“从艺为民”的情怀代代相传,让真善美的力量抵达更多人心底。


采访人:胡艳琳 单位:中国文联网络文艺传播中心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7期(总第130期)

责任编辑:艾超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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