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光希简介:1942年出生于四川万县,动画导演、国家一级动画设计师。1962年毕业于上海电影专科学校动画系,1987年任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副厂长,1990年至1994年担任厂长。曾任中国电影家协会理事、上海电影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动漫艺术委员会名誉主任、中国动画学会常务理事。曾深度参与、主创并执导了多部中国经典动画作品。1962年,参与创作毕业设计作品《没头脑和不高兴》;先后参与《大闹天宫》(1961—1964)、《草原英雄小姐妹》(1965)、《哪吒闹海》(1979)、《雪孩子》(1980)、《鹿铃》(1982)、《金猴降妖》(1984)等作品的动画设计与造型设计工作;先后联合导演《蝴蝶泉》(1983)、《夹子救鹿》(1985)、《自古英雄出少年》(1995),其中《夹子救鹿》获广播电影电视部优秀影片奖、印度第5届库塔克国际儿童电影节最佳短片金象奖等;独立导演代表作包括《奇异的蒙古马》(1989)、《宝莲灯》(1999)、实验动画《回想》(2002),其中《奇异的蒙古马》获第10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提名,《宝莲灯》获第1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第6届中国电影华表奖优秀美术片奖、第9届中国电影童牛奖优秀美术片奖、首届阿根廷马德普拉塔电影节“甜蜜梦想”类特别奖、首届中国动画成就奖影院片金奖;《回想》获第2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
一、始于喜欢,成于笃行
王筱竹:常老师您好,从初学动画到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美影厂”)工作,您对动画的这份热爱与情怀是如何沉淀下来的呢?
常光希:“热爱”,这个问题特别好。其实我开始对动画并不是很热爱,只是比较喜欢。从喜欢到热爱,有一个很长的过程。经过几年的积累,我才觉得对动画有了真正的热爱。
还是从我的毕业设计作品《没头脑和不高兴》开始谈,在这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下上海电影专科学校。它是1959年成立的,有导演系、摄影系、动画系等,都是从美影厂调来的有经验的老师来教学。我们动画系的老师都是实践经验非常丰富的动画导演、动画设计师。在他们的教导下,我们学到的东西同其他专科学校的动画专业完全不一样。我觉得这在当时是做得最好的校企结合实践。
同班同学与系主任钱家骏合影(后排右四为常光希)
当时学校的专业课程安排得非常紧凑,特伟厂长提出:“一般专科学制是三年,而我们现在动画人才紧缺。”于是他和我们的系主任钱家骏商议,将动画专业学制压缩为两年。在这两年里,学校集中了所有力量,教学效率非常高。两年学习下来,我们基本掌握了如今动画本科阶段的全部基础技能。正因如此,在第四学期的毕业设计中,我们全班同学能够独立完成《没头脑和不高兴》的制作。可以说,我的动画之路,就是从《没头脑和不高兴》正式开启的。当然,在那两年当中,我们主要学习基础的公共课、专业课和艺术修养课,而更深一层的专业知识,还是需要进入美影厂以后再跟老师学和自学。在这样的培养模式下,班里每个人从基础到专业,再到独立编导的能力,都一层一层积累上去了。这两年的学习经历对我而言非常宝贵,正是在这段时光中,我对动画的情感,从最初的喜欢,慢慢沉淀为真正的热爱,我希望把我的热爱传达给当下年轻的初学者。
《没头脑和不高兴》主创合影(后排左二为常光希)
王筱竹:可以讲一下您从原画、美术设计到独立执导动画片的成长经历吗?
常光希:1962年毕业后,我进入的第一个摄制组,就是万籁鸣导演的《大闹天宫》摄制组。我非常幸运能跟着这样一位令人景仰的前辈学习,正式开启了我的动画从业之路。从《大闹天宫》开始,我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这也得益于美影厂当时的人才培养体制。我从最基层的创作岗位开始,逐步成长为见习原画师、原画师,然后到美术设计、导演,这是一个很漫长的积淀过程。我曾担任过三十多部片子的动画设计,主要都是做原画。很多年轻导演问我:“常老师,您做了二十多年的原画师,到40岁才担任导演,是不是那段时间可惜了?”我说:“绝对不是的。”从我第一次为《草原英雄小姐妹》做原画开始,到《哪吒闹海》以及后来的很多片子的创作,在这个过程中,我跟随不同的导演学到了非常多的难能可贵的知识。每位导演有不同的艺术追求、艺术风格、管理能力和人格魅力。我默默吸收了他们的优点和经验,为我以后做导演打下了非常扎实的基础。
我导演的第一部动画电影是与阿达(徐景达)合作的《蝴蝶泉》,然后是跟林文肖联合导演的《夹子救鹿》,之后我就开始独立做导演了,比如《奇异的蒙古马》《宝莲灯》以及实验动画《回想》等,长片短片都有了。这个过程虽然漫长,但我学到的导演知识很扎实,真正独立执导之后就可以驾轻就熟,把导演的创作、管理方面的能力全部展现出来,一直到完成《宝莲灯》的创作后正式退休。
《蝴蝶泉》(1983),人景合成电影画面原稿(局部),导演:徐景达、常光希
《奇异的蒙古马》(1989),导演:常光希
现在的年轻导演好多都是从二十几岁就开始,他们有他们的优势,但在对动画本体认知、或者对动画的真正理解上,还缺少一些关键环节的积淀与打磨。学动画除了掌握基本的动画原理之外,还要具备想象力。还有比较重要的就是知识面、修养和内涵,这些都是需要慢慢积累的,想速成还是比较困难。当然,二十几岁做导演也可以大胆尝试,但一定要不断学习、积累经验,提升自己的修养。动画是一个特殊的综合片种,需要创作者具备多种知识的综合能力,比如文学、音乐、戏剧、戏曲、表演,以及古代文学等,这些都非常重要。如果想要走好动画这条路,就必须踏踏实实地走。
二、以形载意,以技传情
王筱竹:您多次强调故事的重要性,请谈谈剧本与文学性在动画创作中的作用。
常光希:故事是动画片的核心。美影厂的动画片,很多都是从美术形式上来突出中国民族风格,或者呈现出多元化的艺术样貌。但从故事的剧本上来看,我觉得个别片子的文学性还是不够。我们历史上有比较经典的影片,比如《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山水情》《天书奇谭》等,这些影片的文学性是很高的。如果忽略了故事,忽略了叙事,技术再好、风格再特别,这些影片都无法获得如此辉煌的成就。我举些例子,比如王树忱导演,他是《哪吒闹海》的三个导演之一,也是《哪吒闹海》的编剧。《哪吒闹海》的剧本是非常好的,正因为王树忱有非常扎实的文学基础,再加上他对动画的理解,就能够非常准确地以动画语言的文学性来审视整部影片。他也是《天书奇谭》的编剧,他用一种与《哪吒闹海》完全不同的形式来编,但其文学性还是保留了。《山水情》也是王树忱担任编剧,只不过导演不是他了。在美影厂所有的经典影片里,编剧都是极其重要的角色,文学性也是极其重要的,如果脱离了文学性,很多片子就会流于浮躁。再比如阿达执导的《三个和尚》,编剧是包蕾先生。影片改编自一个很简单的民间谚语,然而故事的叙事、结构、铺陈、跌宕等,每一个细节都蕴含着浓厚的文学色彩,其中又包含了深刻的哲理。我们的很多导演本身也具备编剧能力。林文肖执导的《雪孩子》感动了几代人,虽然这部片子不是林文肖编的,编剧是嵇鸿,但她作为导演能够精准把握剧本的文学性,将文学内涵注入动画形式当中,成就了这个经典动人的故事。所以,编剧的叙事能力和对动画的理解非常重要。但是,如果让一个故事片编剧来编动画片,我觉得难度会很高。动画编剧有它的特殊性,这种特殊性基于动画的特点、动画本体,以及对动画形式的把控能力,这是普通故事片编剧难以胜任的。用动画语言讲好故事,是非常不容易的。
小兔淘淘系列影片《回声》(1982),角色动作设计,导演:严定宪、林文肖,造型设计:常光希
王筱竹:特别喜欢《雪孩子》。请您讲一讲它的人物造型设计,如何通过设计塑造角色、增强叙事呢?
常光希:《雪孩子》是林文肖导演邀请我来做美术设计的,整部片子的分镜台本、人物设计、人物转面等也都由我完成。在《雪孩子》的创作过程中,从头到尾我都非常投入,也从林文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林文肖对人物、对故事的把握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魅力。她善于从女性视角来审视故事和人物,她的情感表达在一众导演当中非常突出,这一点在《雪孩子》中有着全面体现。在造型设计阶段,她跟我讨论了很久。影片故事发生在一个冰天雪地的环境中,她希望我能在那个冰冷的、蓝色的画面调子里,塑造出一个活泼灵动的小兔子形象。跟她讨论以后,我借鉴了中国民间玩具的那种纯粹的红黄蓝三色来突出角色性格,传递活泼的感觉,同时与背景的冷色调子形成强烈反差,给人一种在冰天雪地里却很温暖的感觉,这也是我们造型设计的出发点。这是我第一次做动画片的美术设计,最终的设计我觉得还是得到了导演的认可的,也受到了很多观众的喜爱。
《雪孩子》(1980),导演:林文肖,编剧:嵇鸿,造型设计:常光希
《雪孩子》剧组在杭州(后排左四为常光希)
说到人物造型,就拿小兔堆雪人这段情节来说。我在构思时就想,这“雪人”不能是一般的雪人,它要跟小兔互动,它要活起来。那怎么个活法呢?首先至少要有眼睛、鼻子。我就想到用两颗龙眼核做眼睛,黑黑的,再用一截胡萝卜做成鼻子,结合起来就是一个很可爱的形象。然后,它又不能把手和脚都露出来,那就不像雪人了,堆出来的雪人,手和脚基本上都在雪里面,然而它一旦动起来,它的手就可以露出来了,在跳舞的时候,两只脚也可以分开。这样,一个拟人化的造型设计就变活了,成为了一个有生命的雪人,能够把观众带入雪孩子和小兔之间的友情关系中。这个关系强化以后,雪孩子才能舍身把小兔救出来,这是很关键的一个故事点。影片结尾的处理更是充满想象力,这是一个很感人的故事结尾——雪孩子把小兔抱出来以后,它的身体就慢慢融化了,雪孩子化作天上的云,小兔看着那朵云慢慢在飞,它的妈妈跟它说:“你看,雪孩子不是还和我们在一起吗?”这句话是很催人泪下的。《雪孩子》的故事结构是对新童话题材的另一种温馨的情感表达。在短短20分钟的片子里,能够把人物关系、情感关系、故事的铺陈讲得如此合理,令人信服,又使人动容。《雪孩子》这部片子,也令我受益匪浅。我与林文肖合作的时间很长,从《大闹天宫》开始就进入她的原画组了,后来又一起合作了《草原英雄小姐妹》,再后来我与她联合编导了《夹子救鹿》。《夹子救鹿》的剧本改编自敦煌壁画中的故事,编完剧本后,我们又一同担任导演,做分镜、做导演规划、做设计等。林文肖对情感的表达非常细腻,《夹子救鹿》片长只有30分钟,这么短的一个动画片,她却能够将人物的情感表达发挥到极致,作为导演非常需要这样的能力。
《夹子救鹿》(1985),导演/编剧:林文肖、常光希
王筱竹:您经常讲到先期音乐,它对动画设计有哪些促进作用?
常光希:说到《雪孩子》《夹子救鹿》《哪吒闹海》,我有一个深刻的体会,那就是音乐的力量。这三部片子的音乐作曲都是金复载老师,他采用的创作方式就是先期音乐。我认为这是非常值得推荐的一种方式——先把音乐做好,然后导演再根据剧本的分镜台本,结合音乐来画。这样的创作过程,可以让创作者从音乐当中吸收养分,感受音乐的魅力。阿达跟金复载有过多次合作,比如《三个和尚》,还有我与阿达合作的《蝴蝶泉》,都采用了先期音乐的创作方式。当然他的音乐是根据我们的剧本和导演分镜同步创作的,我们一同进入创作状态,联手把这部片子做好。《宝莲灯》也采用了类似的思路,我们先请姜文、陈佩斯等这些有经验的演员,对照初步的分镜头台本,完整录制了全片对白。这时候真正的制作还没开始,等对白全部录制完成以后,动画设计师就根据他们配音的情绪、节奏、感情,以及配音的时间节点,按照对白来画。在我看来,一部优秀的动画片,应当做到音乐、音效、对白与画面完美融合。
当年我担任《哪吒闹海》的原画,剧组将 “哪吒自刎”这段戏份交由我负责。这是我最花功夫的一段戏,哪吒自刎的动作怎么设计,他如何转过头去,怎样避免画面血腥,如何表现这些细微动作和情感,这些都要兼顾。我做过好几十部影片的动画设计,这部片子给我的压力最大,要求也是最高的。这段戏的设计也是从头到尾结合音乐一起考虑的。剧中哪吒的父亲逼迫他向龙王妥协,哪吒坚持自己的主张,对他父亲说:“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这里,镜头要表现他如何倒地、怎么来呼唤师父、一刀下去的画面。哪吒倒下之前,脑海中浮现出他的伙伴梅花鹿和他心爱的乾坤圈、混天绫,然后用手慢慢去抓。这个片段我设计为高速摄影。我们那个年代,不像现在,数字动画可以慢放、快放、高速播放。那时候手绘动画如果要制作出高速摄影的效果,必须画10张、20张乃至几百张动画的画面,难度是极高的。但我还是愿意花这么大的力气来表达他对伙伴们的那种留恋。“用两只手慢慢去抓”这个动作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这时,音乐中刚好有一个非常精彩的铺垫,与画面相辅相成。哪吒倒地的瞬间,音乐暂时留白,配合画面短暂停帧,给观众带来强烈的情绪冲击。片刻之后,音乐慢慢响起,很好地传达了哪吒视死如归的心境。随后,师父太乙真人派来的仙鹤慢慢地从远处飞过来,哪吒的魂魄化为一颗夜明珠,仙鹤衔了珠子朝天边飞去,梅花鹿一路跟随,一直到远远地看着仙鹤飞走。这段戏有足足六七分钟,全部是依托先期音乐完成创作的。我画的镜头和金复载的音乐是相吻合、相对应的,是高度融合在一起的。
这段戏,我当时设计了好多种表现方式都觉得不满意,导演也不满意,我想了几乎一个礼拜才落笔。所以,在动画创作中,创作者必须很好地去理解故事、理解人物,认真思考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表达。
《哪吒闹海》(1979),导演:王树忱、严定宪、徐景达,动画设计:林文肖、常光希等
王筱竹:《哪吒闹海》是中国第一部宽银幕动画长片,片中包含大量海上表演的场景,动作与音乐完美契合,这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是有一定难度的吧?
常光希:对,难度非常高,比如我刚刚说的高速摄影的效果。《哪吒闹海》不是普通的3:4画面,而是1:2的宽银幕,非常大,这个“大”对我们来说是很困难的。因为那时不像现在的数码动画,宽窄可以自如缩放,我们那时候必须用很宽很长的动画纸去画一张张动画,一张张原画。现在的人不太能理解,回想起来,我们当时做原画的时候,必须一张张前后左右来翻动,让它在视觉上动起来,这很考验手上功夫,但当时大家还是努力克服了困难,成功地完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宽银幕动画长片的创制。
王筱竹:请您讲讲创作中如何把控节奏。
常光希:节奏是动画片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如果缺少节奏,叙事的功能就淡化了。我和阿达合作的时候,他问我:“你觉得动画的要素是什么?”我当时不假思索地说:“肯定是故事了。”他说:“还不太准确。”我说:“是导演分镜吧?”他说:“还没说到底。”我追问:“到底核心要素是什么呢?”他就说了两个字:“节奏。”后来我慢慢才理解到,这个“节奏”并不是单指剪辑上的节奏,也不是一个个镜头的变化,而是指影片整体的节奏,包括故事的节奏,这也是文学创作中需要把控的重要环节。我们美影厂有些片子为什么能成为经典呢?我觉得是因为这些作品的节奏感非常强。比如《哪吒闹海》中,哪吒自刎后,仙鹤衔着夜明珠飞向远方,画面慢慢地静下来,这时观众的心情是非常沉重的,突然镜头一转,四大龙王敲锣打鼓庆贺胜利,非常热闹,这里就形成了一个强烈的节奏反差。动画创作非常讲究这种节奏对比——强烈的对比、长短的对比、高低的对比,这些都非常重要。再比如水墨动画《牧笛》,是特伟和钱家骏合作导演的,吴应炬作曲,也是采用的先期音乐。这部影片的节奏非常好,包括故事的节奏、导演的节奏、音乐的节奏。影片将中国画中“留白”的理念融入创作,在叙事中适时停顿、留出空白,再继续推进情节。很多片子我们都会运用留白来把控节奏。节奏和叙事是相辅相成的,如果叙事非常好,故事性很强,但节奏平庸,那么整部片子也必然索然无味。创作时要根据情节需求,合理延展镜头、设置停顿,这一点至关重要。
王筱竹:除了节奏,细节设计也很容易被忽略。您能具体谈谈动画片的细节设计吗?
常光希:是的,在一部动画片的大框架里,缺少细节就等于缺少了一种生动的表达。细节在底层逻辑建构上也增强了故事的可信度。细节到位,才能够让观众领悟到影片的创作追求,读懂作品的深层内涵。创作者要想做好完善的细节表达,可以通过平时多看片子积累经验,国内外的实验片、大片都可以看,有些作品的细节设计非常精彩。在动画创作中,创作者需要去用心捕捉细节,捕捉到了就可以事半功倍,为故事情节的铺陈、叙事的表达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细节越小、越精彩,效果就越好。
《宝莲灯》海报(1999),导演:常光希
王筱竹:动画可以用充满想象力的视觉效果呈现幽默。也请您讲讲动画里的幽默,以及创作中如何设计幽默桥段。
常光希:中国人的幽默和外国人的幽默是完全不一样的,中式幽默很含蓄,它侧重内在的表达,而不是单纯的搞笑和滑稽。在《宝莲灯》的创作中,我邀请陈佩斯为孙悟空配音。此时的孙悟空已立地成佛,这时候沉香去问他,怎么才能打败二郎神?陈佩斯配音的孙悟空,用一大段非常幽默的对白,回答了沉香的这个问题,这段戏是很精彩的。首先是语言的幽默。比如,陈佩斯在配音之前问:“你们没画好我怎么先来说对白呢?”我就把我的分镜头台本给他看。《宝莲灯》所有1600个分镜头都是我一个人画的。给他看了分镜头台本以后,他说:“我理解了,但是有段对白好像你们说得还不够精彩。”原来那句话比较平淡、偏理论、有点严肃。他说:“还不如改成‘不就是他二郎神吗?我今天不把他打得满脸桃花开,他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啊!’”这便是语言的幽默。还有孙悟空和小猴子的一段对话,也非常幽默。他说:“你哭什么?你也没有妈妈?哦对了,你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咱们一样。”这段情节笑点与温情并存,笑中带泪,这才是高级的幽默。其次是形式感的幽默。小猴子和沉香见到镇守宝莲灯的兵马俑,两个兵马俑吓唬沉香,小猴子在旁边看着,一发呆,“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它本是一个小动物的形态,倒下去变成一块木块,还伴随着“咔哒咔哒”的落地声响。当时负责这个镜头的原画师就问我:“常老师,您看这样夸张可以的吧?”我说:“太好了!就是这样。又夸张又有幽默感,把小猴的那种可爱完全表达出来了。”
《宝莲灯》分镜头台本,常光希绘制
我们美影厂的很多片子都是极其幽默的,比如阿达执导的《三个和尚》《新装的门铃》等,都很讲究幽默感的设计。还有动画短片《黄金梦》,由王树忱执导、华君武编剧、阿达担任美术设计,也非常精彩,幽默感十足。实际上,我们美影厂的动画师在平日的相处交流中,也都很有幽默感,大家相互打趣、轻松交流,并非一味严肃地探讨艺术。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中,大家自然就获得了很多动画知识。可以说,这些幽默感充实着我们整个美影厂。
王筱竹:常老师,请您再分享一下水墨动画的创作经验。如今3D水墨动画、AI生成水墨动画逐渐兴起,相较于传统工艺,它们在艺术表达上存在哪些挑战?
常光希:水墨动画其实是美影厂技术难度最高的动画形式之一。当时难度高,现在难度仍然很高。目前我们还在制作一部水墨动画电影《斑羚飞渡》,我是联合导演之一。中国的水墨动画现在要求越来越高。为什么高呢?因为前面几部已经是经典了,要超越这些经典是很难的。提到3D水墨动画,我认为它很难达到传统二维手绘水墨动画的艺术水准。从艺术形式上来说,它过于电脑化,画面看起来比较呆板,难以传达意境。如果用3D水墨做人物和动物,更是缺乏细腻的情感表达。现在又遇到了AI的冲击,很多院校做的AI水墨作品,甚至可以以假乱真,有些观众可能看不出来,但我们内行一看就知道是用AI生成的。如今,我们美影厂还在坚持手绘水墨动画。从原画开始在手写板上画,画完以后再输入电脑合成,仍然是手绘,不是用AI生成,这样就保留了传统二维水墨动画的特性。虽然工艺方法提升了,但手绘的精彩仍保留在里面,艺术性不会降低。手绘的质感跟AI生成的完全不一样,AI做出来的水墨片,它可能很精密、很丝滑,而手绘水墨动画,其实每幅画都有它细微的瑕疵,甚至于败笔,但这并不影响整体的画面表达,反而正是手绘作品独有的特质。在我看来,用AI还创作不出真正的水墨动画。
常光希在《宝莲灯》录音期间的工作照片
三、气韵相承,薪火相传
王筱竹:中国动画的创作者应该怎样立足于我们自己的文化积淀?
常光希:中国动画诞生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了。从万氏兄弟开始,中国动画人就始终怀揣着表达中国文化的理想一路前行。早期的《铁扇公主》虽借鉴了迪士尼的形式,但内容已然扎根中国本土;到了美影厂时代,坚持走民族化的道路一以贯之,直至今日从未改变。文脉的传承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它是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我们作为中国人搞动画,与生俱来就有一种民族的根基在心里,这条文脉代代相传,核心就是中华民族文化的传承,要把这个精神传递给现在的年轻人。尽管当下的创作环境与我们当年已经大不相同,但年轻一代依旧要守住文化根脉。只有坚守文化的传承,中国动画才有希望。
1983年,常光希在《蝴蝶泉》云南外景地
王筱竹:您对动画专业的同学们在实验短片创作方面有什么建议吗?
常光希:学生做实验动画非常重要。做实验短片可以很好地考验创作者的想象力,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我觉得一定要做。但是在创作过程中要找准自身的定位。一是,要重视想象力,想象力是衡量一个学生有没有天赋、将来有没有从事动画行业能力的标准之一。作品如果缺乏想象力,缺少新的突破,就失去了做短片的意义。如果片子做得平铺直叙,看似很完整、很全面,甚至在技术方面很精美,看上去光鲜漂亮,但缺乏最基本的想象力,就不算成功。二是,做实验短片还可以检验创作者对动画的理解与感悟能力。许多有成就的动画导演,都是从实验短片创作开始逐渐对动画有了全面的了解,最后甚至从事商业片创作,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世界各国的动画专业,都将实验动画列为重要教学内容。国内动画专业通常在最后一年启动毕业设计,作品基本上是两三分钟的实验短片。我希望现在的学生们,一定要把动画的本体掌握到手。我们当年就是从动画本体、从结构开始,慢慢一步一步地掌握动画原理。这些该学的一定要学到手,然后再发挥想象力,再来天马行空地做动画。如果没有基础就天马行空,终究是无根之木。
实验动画极具个人风格与艺术特质,所以在做实验动画的时候,一定要大胆探索,发挥全部的想象力,穷尽艺术的夸张,做到极致。如果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做实验动画才是有用的。我建议同学们要加强修养,加强中国文化的熏陶,还要多看片子,广泛大量地浏览国内外的动画作品,拓宽知识面与艺术眼界。
另外,我并不反对使用AI技术,但学生时代的实验短片,最好不要过多地依赖AI,应当优先采用手绘等基础创作方式去表达。因为富有创造力的动画短片,是AI生成不了的,它无法模仿。因此在学习的过程中,先不必急于去用那些先进技术,将来再根据实际需求合理地去用。不能屈服于它,而是要学会去驾驭它。
王筱竹:常老师,您在美影厂是怎样加强手绘能力的?
常光希:坚持画速写。当年每天画速写已经成为厂里的一种风气了。我们每个人基本都有一个速写本,大家不停地画,这是提高手绘能力最有效的方法。画速写对于人物的掌握、对人物的情感表达、对生活的捕捉,都很重要。但现在的学生基本不去碰它了,而是过度依赖新科技,缺乏速写锻炼,手绘功底日渐薄弱,这一点亟需重视和加强。
王筱竹:有些同学毕业后想从事二维动画,却很难碰到好的机遇,单纯走二维动画这条路似乎面临很多困难,您怎么看?
常光希:我首先觉得做二维动画是非常好的一个选择。如果现在你内心有这样一个目标,我觉得就千万不要放弃。现在的就业环境确实不够理想,而且这个行业对创作者的专业功底要求极高,当下不少毕业生的能力还达不到行业标准。即便如此,同学们仍要把这个理想保留在心中,坚持加强内功的训练,打牢美术基础,提升文学修养,多观摩优秀作品。我觉得,二维动画终有一天会火起来的。
访后跋语
这篇访谈落笔时,北京已是寒冬,记忆却倏然回到十年前初次拜访常老师的那天。他语重心长的话语,宛若上海初夏的气息,温暖而舒缓,仿佛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间隙洒落下来,让绿意在心里慢慢散开。
自1962年进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起,从《大闹天宫》动画设计到联合导演《蝴蝶泉》《夹子救鹿》,直至独立执导《宝莲灯》,常光希先生一直走在中国动画民族化传承与变革的道路上。退休后,他执教课堂,全力支持新一代动画人的发展。在谈及创作理念时,常老师始终强调文化根基。他认为,中国动画的独特性来自对传统的内化,故事、人物设计须重视文化表达。动画的核心应始终是文化、情感、匠心的统一,这也正是中国动画学派生命力的根本。中国动画要在全球语境下保持辨识度,关键还在于创作者能否建立起稳定的美学体系与文化判断力。他提醒我们,履迹徐行,行稳致远,创作上须避免志大才疏,要一步一步打好基础,掌握动画的本体,培养洞察力、想象力、原创力,并保持不断创新,在新的时代找到新的语境,触摸时代脉搏,融合当代观众的审美,贴近生活来创作,把中国动画学派的文化文脉传承下去。
采访人:王筱竹 单位:国家开放大学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6期(总第12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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