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5年，中国文艺蓬勃发展，呈现两个鲜明特征：一方面，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全面渗透到文艺创作的各个环节，重新定义着艺术创作的边界和可能性；另一方面，文艺与经济的深度融合催生了新的产业形态，“人文经济学”理念在全国各地开花结果，为文化自信奠定坚实的经济基础。本专题约请专家学者围绕2025年文艺领域这两大热点，回顾2025年人工智能介入影视、设计、音乐、文学等领域的最新成果，展望其发展趋势，探讨文艺与经济的双向赋能，以期深入展现当下文艺与人工智能、经济发展的崭新图景，在新的时代场景中推动文艺高质量发展。

从“机器学习”到“人智共创”

——2025年度“AI+设计”的趋势及其反思

【内容摘要】 2025年，各种人工智能模型和工具全面嵌入中国设计艺术创作领域，使用人工智能进行设计创作已成为各门类设计的常态和主流。纵观2025年中国人工智能设计领域的发展趋势可以发现，在“人智共创”过程中彰显人的主体性逐渐成为共识，对于人工智能生成的设计作品进行审美评测和艺术把关成为业界探讨的热点，而基于理论评论的反思和引领也正在为未来人工智能设计的高质量发展保驾护航。这既为中国设计艺术带来了崭新的发展机遇，也提出了全新的挑战。

【关 键 词】 人工智能 设计 人智共创 审美评测 理论评论 年度盘点

在经历了多年的探索与积淀之后，2025年可以说是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技术深度介入设计创作的一年，也可以说是全民使用AI开展各类设计实践的元年。这一年，从国外的ChatGPT、Gemini到国内的DeepSeek、豆包、文心一言……各种大语言模型不断升级迭代，生成式AI技术被越来越多地应用在设计创作之中。对话式大语言模型让AI时代的艺术和设计超越了单向度的“机器学习”，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艺术家和设计师主体性的“人智共创”逐渐成为常态。与此同时，业界、学界也开始深度思考AI介入设计创作的深层利弊。在各艺术门类中，设计艺术作为一门交叉学科，与AI等新技术有着一种原生性的、天然的密切关联，因而在AI的应用等方面，设计领域也自然比美术、书法等其他艺术门类更加热衷和积极。在本文中，笔者将尝试梳理2025年度“AI+设计”的现象、趋势，并对未来使用AI的设计何以成为艺术展开初步思考。

一、AI+设计中的主体在场

2025年，虽然还没有出现由AI创作的经典设计作品，但是AI+设计领域出现了一些新的形态，可以概括为“人智协同”“具身智能”“中国语料”三个关键词。

第一，人智协同。随着各种大语言模型(LLM)的广泛应用，2025年，各设计领域全面引入生成式AI，“文修图”“文生图”“文生视频”等工具被全民熟悉和应用，自然也成了很多传统设计师的“高级助理”。这种普及带来的直接影响是传统设计分工逐渐模糊，传统意义上的平面设计、服装设计、环境设计、产品设计等边界开始消弭，很多过去的专业壁垒在AI这一强大的工具面前已经不复存在。但与此同时，人们也意识到，这些生成式AI生成的“作品”目前还远远不能达到我们的设计需求。换言之，这些“作品”的创作还离不开“人”的协同参与甚至后期制作。人们已经看到：“取代你的不是AI，而是会使用AI的人”，因此，除了训练大模型之外，如何培养人来使用AI，从而实现“人智共创”就成为新的课题。一个明显的表征就是，高校出现了很多不再细分的“大设计”类专业，比如北京大学2023年设立的“计算艺术与设计”专业、同济大学2025年设立的“艺术设计学”专业等。这些综合高校中艺工结合类的新专业都取代了过去的专业细分，培养学生通过AI驾驭任何一种传统门类的设计实践，甚至无需传统意义上的美术(艺考)作为基础。可以说，这些专业培养的就是“会使用AI的人”。

第二，具身智能。2025年，虽然各种生成式AI大行其道，但其实在业界这也不是AI应用的唯一方向。在医疗、零售、先进制造、智能驾驶等多个生产、生活场景中，机器人、机器臂等已经与AI技术深度结合，突破了“生成式”的语言模型层面，从而可以为人类做更多的事情。目前，在我国的仓储物流、新能源汽车、人机交互等领域，具有具身智能的机器人已经广泛应用，出现了手术机器人、送货机器人、阅读机器人、陪伴机器人等许多新的应用领域。2025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上首次出现了名为《秧BOT》的宇树科技机器人舞蹈，并在2026年春晚中升级迭代。当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具身机器人的技术和应用场景本身还不尽如人意，但必须相信技术具有不断进步的可能性，可以想见这必将是未来继生成式AI之后，AI+设计的另一个用武之地。在不远的将来，具身智能或许会在更多领域满足人类的实际需要，人类也需要在多个场景中逐渐适应与“机器人”共享的生产、生活空间。

第三，中国语料。众所周知，第一台电子计算机ENIAC诞生于美国，预言AI的图灵测试提出于英国，AI和设计科学理论的奠基之作《人工科学》也出自美国学者西蒙之手，可以说计算机、AI等最初都是西方的概念。但近年来，中国在AI领域无疑贡献了巨大的力量，尤其是在移动互联、营销模式等许多领域均走在世界前列。随着文化自信自强，在AI领域也出现了许多包含中国元素、传统文化的语料与基因库。2025年，“中华美学基因库1.0版—洛神赋智能创作器”正式发布，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书法大会》还介绍了通过风格迁移等技术完成的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补全等成果。当然，如何让这些“中国语料”上升到思维层面，让机器和AI去进一步理解难以量化的思维方式，从而更好地应用于中国设计，也还是有待探索的课题。

洛神赋智能创作器页面(来源：“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微信公号)

概括来看，以上三个2025年度AI+设计的关键词所表现出的共同特征，就是在充分理解和尊重AI技术进展的同时，凸显背后“人”的主体性。我们需要意识到，AI对于我们的设计、视觉、审美等方面的冲击，远远不是20世纪90年代初从手绘到PS、CAD等软件应用这种“换笔”的意义所能比拟的。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希望驾驭AI，让AI成为我们的代笔工具。但如果仅仅把AI看作一种工具，那就有些过于低估AI的创造性了。通过算法和海量的语料，AI的运算能力是超级强大的，并不只是一个僵化的工具。况且，现阶段的技术还在不断变化、发展之中，我们不能因目前AI、机器人领域中出现的一些阶段性的低级失误就轻看其未来的发展。机器未来的发展速度很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甚至推动一场新的审美范式的变革。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营造一种“主体间性”，在人智协同中发挥双方的最大价值。

二、AI+设计中的审美评测

在AI+设计热的同时，我们也要对未来AI+设计领域可能存在的一系列问题展开“冷思考”。我们发现，这种“AI热”背后也隐含着“技术至上，艺术缺席”的隐忧，这不利于设计学这一交叉学科中“艺术学”部分的发展。2025年，最困扰笔者乃至整个艺术学界的问题，毋宁说是AI+设计的热潮目前更多体现在技术层面，而真正落实于“艺术”层面的还很少。一个鲜明的表现是，2025年，尽管AI作为设计手段被广泛应用，但还缺乏真正通过AI完成的经典设计艺术案例。这一年，包括全运会标志和吉祥物在内的许多重大设计项目，并没有采用AI完成。互联网和公众中流行的很多“爆款”设计产品，比如2025年4月销量超过100万件的国家博物馆文创产品“凤冠冰箱贴”，仍然是运用传统元素的设计方式完成的。以当前的生成式AI技术而论，虽然能够生成许多以假乱真的场景，但若想由素人设计师生成诸如《哪吒之魔童闹海》这样的动画艺术精品则无异于天方夜谭。

我们要注意到，并不是所有的设计都是艺术，进入艺术范畴的设计需是超越实用性这一一般规定性之上，具有艺术性这一特殊规定性的设计。设计学作为一门交叉学科，在学科目录中明确兼具“工学”和“艺术学”两方面的属性。但是，目前在诸多AI+设计的应用领域，似乎更多的结合来自设计学中的“工学”，也就是技术这一部分，至于“艺术学”那一部分的结合还是很被动甚至隔离的。当前AI+设计的应用场域更多集中在电商广告等中低端的场景，其中缺乏真正经典的艺术作品，而且很多关于未来AI+设计的场景设想更多是对便利性或是发明创造的构思，其本身与“艺术”关系并不大。此外，业界、学界正在研究未来可能的方向，比如通过AI的“风格迁移”补全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中的缺字或是维纳斯的手臂，这些对于艺术来说有何实际应用价值？研究者是否假设会有艺术学习者需要临摹或写生这些由AI生成的内容？若非如此，训练AI实现这种补全的意义是什么？这些计算机领域的实验与艺术有何关联？对此，在未来AI+设计的应用与研究中，亟须严格区分“艺术”与“技术”的边界。

利用人工智能辅助开发的颜真卿楷书(来源：“北大发布”微信公号)

其中，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开展对大模型的审美评测。党和国家对当代文艺创作提出了“高质量发展”的要求，AI+设计自然也不能停留在工具方法和实施方案阶段，而是要拿出优秀的作品，加快实现设计艺术的高质量发展。但对于何为“美”的问题，一直以来是计算机工程师们所苦恼的。AI能够生成图像、视频，但什么样的图像、视频是好的、美的？曾有计算机工作者用数据得出人们心目中最美的五官，并以风格迁移技术制造出标准化的“最美的人”，结果却适得其反。可以说2025年，业界已经普遍意识到这个问题，并开始尝试探索。本年度，对AI+设计作品的审美评价开始自觉构建，探寻对大模型的审美能力进行客观评估的指标体系；在设计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评价标准构建方面也取得一系列突破性进展。

在人类历史上，“设计”是在技术本身的变革之后，依托审美和艺术而诞生的一种人类行为，它并不是发明创造、机械制造本身，而是在发明之后对于产品的美化，只不过这种美化的方式需要与生产技术的变革相匹配。设计学这一交叉学科需要“天工”(艺术学)与“人工”(工学)协同合作。越来越多的研究者看到人工智能的“人工”对于艺术的“天工”来说只是一种补充，而不是整体性的迭代。事实上，脱离了艺术本体的设计并不可能存在——那既是艺术的消亡，也是设计的降智。在设计学交叉学科的建设中，“艺术学”这一部分要发挥作用，除了要像当年的包豪斯那样积极探寻适应于技术变迁条件下的新的时代审美法则之外，还需要在拥有AI这个助手的同时，不断葆有自身的创造性。毕竟，即便是“大模型”，也需要靠人类艺术家、设计师前期众多创意作品的“投喂”。如果有了AI以后，人类的创造活动就彻底让位于人工智能，那么自然也就无法对大模型本身不断进行新的投喂，未来人类的设计就只能依靠现有语料的算法组合，创意自然也会越来越贫瘠。假如AI介入设计艺术的目标是让人类的艺术创造活动至此终止，恐怕并不是工学和艺术学任何一个领域的初衷。

三、AI+设计中的评论引领

毋庸置疑，鉴于中国在互联网、AI等诸多方面的优势地位，把AI+设计的研究成果纳入，将有助于加快构建中国设计艺术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从而推动中国设计自主知识体系的建设。不难发现，在各类造型艺术门类中，设计艺术理论界是介入AI研究最为积极、主动的。放眼2025年的设计理论界，人工智能无疑是最重要的主题词，甚至“没有之一”。设计理论界的同仁戏称，如今几乎很难参与到一场完全不提人工智能的学术研讨会。与此同时，各大设计专业期刊也屡屡以人工智能为主要选题方向进行约稿、组稿。这些理论研究成果，一方面聚焦业界热点，特别是AI技术本身的发展及其与设计师、设计产业的协同创新；另一方面结合设计实践的需求，对AI未来发展提出了种种构想与期待。

回顾2025年的AI+设计理论研究，其体现出从对生成式AI技术本身的热衷到多模态应用场景研究的视角转换。在AI+设计的研究领域一改以往“自说自话”、脱离实践的局面，出现了理论和实践积极互动的可喜现象，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用中国理论阐释中国实践，用中国实践升华中国理论”，成为当前设计学乃至整个艺术学研究的前沿和主流。学界已经开始意识到，设计艺术作为中国艺术百花园中的后起之秀，虽然有着紧密拥抱技术变革这一鲜明特征，但归根结底仍需遵循艺术发展的一般规律和基本属性。当然，人工智能时代，“艺术”的定义和实现方式可能发生变化，我们也迫切需要思考人工智能时代新的审美范式变革的可能趋势。但无论如何，对于未来的中国设计而言，“艺术”永远是首位的，“技术”永远是为提升艺术价值而服务的。笔者认为，这是设计领域的一种积极姿态，可以想见未来的设计评论在大模型和AI生成作品的评测方面也将大有可为。

当然，与业界的前沿探索相比，学术界关于AI的探索还具有一定的滞后性，尤其是在AI研究方面，理论评论界除了使用一些计算机术语进行描述，或是提出一些未来应用场景的构想以外，似乎还难以找到深入的阐释途径和学术话语，特别是缺乏适配于AI+设计的中国原创设计学理论。在AI设计实践的领域中，自觉、系统、理性的反思与理论建构研究也不多见。2026年伊始，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设计艺术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现状评估及评价标准研究”课题组在中国美术馆举办“2025中国设计学年度原创学术成果推选”发布会，其中设立“人工智能介入设计学研究与设计范式革命”的主题。稍后，“‘人智共创’的设计学研究范式与实践创新体系构建研究”被列为2026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招标选题。我们期待在不久的将来，学界能够涌现出一系列高质量的探讨AI+设计的中国设计学者自主原创理论，从而丰富并发展中国设计艺术的主体性话语体系。

此外，人们在熟悉AI设计应用的同时，也越来越多地看到现阶段技术本身暴露出的一些问题。除了正视现阶段AI的审美缺失外，人们开始关注AI+设计作品在版权、法律、规范、伦理等方面的问题。不难发现，无论是与大模型的对话，还是观看AI生成的图片或视频，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些“不负责任”的言论、图片，甚至“夸夸其谈，异想天开”，这些内容往往是以非常坚定的口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伦理层面，与法律和公序良俗对设计师的监管不同，仅仅靠AI的“自律”恐怕是无济于事的，2025年就曾出现以AI生成的图片作为证据在法庭上提交的荒诞闹剧。在版权和规范层面，除了运用专用工具进行检测，如何区分AI参与创作的文章/图片的版权归属、作者真实性等问题也一再引发关注和讨论。2015年百度的“魏则西事件”仍历历在目，当时曾因广告形态的变化推动了新《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的颁布和实施。一言以蔽之，与传统的艺术、设计生产方式相比，AI深入介入设计势必引发一系列新现象、新问题，且由于设计与生活、消费等关系更加直接，所以更值得我们积极关注、及时应对。

结语

2025年，AI+设计在技术方面不断进步，从程序化创意、可穿戴设备、智慧家居到智能出行，几乎涵盖了人类衣、食、住、行各个领域，在各门类设计中的应用也渐趋普及，为提升设计的效率发挥了积极作用。当前，各文艺门类都在致力于推动新时代中国艺术实践的高质量发展，设计界作为文艺领域的一员，在改革开放以来不断提升艺术水准的同时，更应该充当高质量发展的排头兵，而不是被技术带偏了方向，将艺术的高质量发展偷换为以艺术水准停滞为代价的技术单向度发展。艺术学作为人文学科，与工学也只有在设计协同创作中凸显“人”的主体性，进而在平等对话中构建学科间性，才能兑现“交叉”的本意。未来，我们期待中国设计在经历大谈AI技术这个阶段之后能够迅速回归艺术本体，在拥抱人工智能的同时，高扬设计者的主观能动性，实现“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的跨越式发展。

*本文系202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设计艺术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现状评估及评价标准研究”(项目批准号：23ZD14)的阶段性成果。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作者：祝帅 单位：北京大学艺术学院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3期（总第126期）

责任编辑：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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