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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创结合|好的舞剧靠什么打动观众?

2026-04-22 阅读: 来源:中国文艺评论网 作者:中国评协 收藏

编者按:3月28—29日,由中国文联指导,西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中国舞协、西藏国际旅游文化投资集团、北京援藏指挥部联合出品的中国首部踢踏舞剧《扎西夏卓》在中央歌剧院首演。为深入推进评创结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特邀中国评协副主席茅慧、中国评协首届音乐舞蹈艺术委员会委员欧建平撰写评论,现将两篇评论与本剧艺术指导、领衔主演胡玉婷的创作感悟在中国评协新媒体平台予以转发,以飨读者。

以体传薪,以舞润心

——舞者视角下的非遗活态转化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传承

胡玉婷 北京舞蹈学院青年舞团一级演员,舞剧《扎西夏卓》艺术指导、领衔主演

舞蹈的魅力,在于无需过多言语。一呼一吸间,肢体便是最直接的心声;一颦一蹙里,律动即能传递最真挚的共情。舞蹈以无声的语言,承载着文化厚度,传递着民族情感,成为连接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精神纽带。

参与舞剧《扎西夏卓》的创作,于我而言,不仅是一次舞蹈艺术的实践,更是一场跨越文化、触及心灵的修行。从初入团队的忐忑到与伙伴们并肩打磨,从对藏族文化的一知半解到深入领会其精神内核,每一段经历都让我对非遗活态转化、民族文化融合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表达有了更为真切的理解。

心入高原,以初心之情赴文化之约

首次演绎藏族舞剧,《扎西夏卓》是我舞蹈生涯的一次新的突破。与当地舞者共同排练、朝夕相处,我感受到的不仅是肢体动作的差异,更是身体状态与情感表达方式的不同。那些质朴的堆谐踢踏动作里,藏着最本真的情绪,脚下节奏沉稳有力,如高原脉搏般厚重,承载着藏族人民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这是堆谐踢踏的灵魂,更是我们创作中必须坚守的文化根脉。它从不是束之高阁的标本,而是生活里最质朴的表达,是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欢歌,是能被心灵感知、在创新中绽放新生的生命律动,是传递中国文化自信的载体。

初入角色时我曾迷茫,该以何种身体语言诠释角色,才能既贴合民族风格,又能传递人物的情感。直到回溯十年前进藏的心境——那份对雪域高原的向往与敬畏,一入西藏,满目圣洁,藏着最澄澈的色彩、最虔诚的信仰。这让我明白,角色的核心是内心共情与精神契合,踢踏舞的创新在于挖掘不同形式的共通内核,让非遗堆谐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当我坐在舞台升起的升降台上,仿佛走进了高原,离天空更近了,忍不住想去触摸天上的云朵。纳木措的风、指缝间的光、澄澈的心境铺垫出我对这片土地的圣洁向往。格桑花、哈达、扎念琴,这些剧中阿爸的遗物,是思绪蔓延的纽带,每一件物件都藏着深厚寓意,让舞蹈摆脱形式化框架,让动作摆脱程式化束缚,赋予角色充沛的情感和鲜活的灵魂。

舞剧《扎西夏卓》演出照

破局寻衡,在坚守与创新中探索前行

《扎西夏卓》的创作核心是“平衡”,最大挑战是让堆谐、邦典、扎念琴等非遗符号实现活态传承,而非舞台上的浅层点缀。《扎西夏卓》是中国首部以踢踏舞为核心艺术语言的舞剧,我们肩负着打造中国特色、兼具国际表达的踢踏舞语言的使命,实现非遗传承、情感表达与舞台呈现的三重共生,让非遗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中国与世界的精神纽带。

第一重平衡,是传统非遗与现代舞台的平衡。拉孜堆谐作为国家级非遗,根植于高原的节庆与生活,动作的节奏、力度与呼吸,都承载着藏族独特的文化寓意与精神内涵,这是非遗的本真,是我们必须坚守的底线。而现代舞台需要清晰的叙事、强烈的视觉张力与情感感染力,如何实现二者融合,让非遗既保留根脉,又被当代观众接纳,是我们要破解的核心课题。

我们摒弃非遗元素的“符号复刻”,不拆解拼贴堆谐动作,不弱化其文化内涵,而是深入挖掘堆谐踢踏的核心精神,借鉴优秀舞台艺术经验,优化传统动作范式,重构出服务于剧情、兼具民族特色与独特审美的踢踏舞语言。我们保留堆谐沉稳的律动与力量感,通过调整动作的速度、节奏和身体的气息,适配人物情绪与剧情推进,以情境的变化和情感的层次为支撑,用堆谐的步伐配合身体的律动,传递非遗精神,探索传统非遗与现代舞台的创新表达。

第二重平衡,是文化传承与情感表达的平衡。非遗传承的核心是情感传递,而非单纯的形式复制,这是我们跳出“非遗展示”浅层框架的关键。扎念琴、邦典等非遗符号,在舞剧中不再是物件或装饰,而是贯穿剧情的情感媒介:扎念琴的弦音连接父女思念,承载“琴承英魂”的隐喻,让非遗成为跨越生死的情感纽带;邦典的编织融入剧情,见证汉藏同胞的情谊,让“织就情谊”的意象自然流露,成为凝聚民族情感的桥梁。堆谐的步伐,踏响的是传承的心声,每次舞动脚步的震动,都传递着援藏工作者的奉献与坚守。

这种非遗元素的情感赋能,让跨民族故事有了可触可感的载体,观众在感受堆谐踢踏震撼的同时,更能读懂援藏工作者的坚守、年轻一代的成长,实现了从“文化奇观”到“情感共情”的跨越,让非遗传承有了温度与灵魂。

第三重平衡,是集体表达与个体表达的平衡。堆谐的核心魅力是集体欢歌共舞,彰显高原人民的热情豪迈和质朴的生活状态。而舞剧叙事需要通过个体角色的情感起伏,承载“汉藏同心”与“父女和解”的精神内核,传递血脉相连的牵挂与跨越时空的和解,这二者的平衡是创作难点。我们坚持“小故事、大情怀”的理念,深挖角色内心情感的动机与轨迹,兼顾集体舞段营造的气势与个体表达的情感抒发,在宏大抒情与细腻表达的对比中,使舞台表演的层次更鲜明、更多元,让集体的张力和个人的魅力相得益彰。作品用集体的舞段构建视觉的底色,用角色的表达勾勒情感的脉络,让集体舞段成为个体舞段的叙事背景,让个体舞段成为集体舞段的情感内核,实现个体与集体的同频共振。

舞剧《扎西夏卓》演出照

以舞传情,让非遗成为民族同心与世界相知的桥梁

以舞为媒,传非遗之韵;以情为桥,聚民族之心。《扎西夏卓》的创作,核心是在尊重各民族文化本真的基础上,实现“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让非遗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载体,让不同民族的文化在交融中凝聚力量。

“各美其美”是民族同心的根基。我们始终坚守藏族文化的独特性,不将堆谐、邦典视为静态展品,而是通过创造性转化,让它们“活”在剧情中,彰显藏族文化的深厚底蕴;坚守堆谐踢踏的民族内核,保留其高原气息与民族情感,让中国踢踏舞拥有独特标识,这既是我们的文化底气,也是其走向国际的核心竞争力。不同场景的堆谐踢踏,或沉稳坚韧、或洒脱豪迈、或刚劲有力、或轻盈自在,既见证着高原儿女的岁月欢歌,也传递着汉藏同胞的血脉相依,生动诠释了“各美其美”的内涵。

《扎西夏卓》以舞蹈打破地域与民族界限,让堆谐成为连接汉藏、凝聚家国情怀的载体。汉族文化与藏族文化相互交融,共同折射出中华民族文化的璀璨光芒。我们以开放心态,让中国踢踏舞在创新中传承,在传承中扎根,既守护文化根脉,又兼具国际表达,让“扎西德勒”的吉祥寓意、“汉藏同心”的大爱精神,跨越地域传递给每一位观众,展现民族文化交融共生的美好图景。

这场创作让我深刻认识到,以舞传情,传的是非遗之美、民族之情;以踏为声,扬的是文化自信、民族风骨。于舞者而言,传承非遗、传递文化,是一场向内修行、向外传递的旅程。褪去浮躁,守住对文化的敬畏、对艺术的赤诚,在排练中打磨肢体、锤炼品格,让每一次律动都兼具艺术品质与文化温度,让每一次演绎都成为文化传递的载体。先修己心、再练己身,才能成为非遗传承者与民族文化使者,让每一支舞都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凝聚民族情感的纽带,让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肢体律动与情感共鸣中不断深化升华,让非遗光芒照亮民族同心前路,让中国踢踏舞承载着民族记忆与情感,肩负着传递文化自信、讲述中国故事的使命,走向世界、绽放光彩!

*本文刊发于《中国艺术报》2026年4月15日第6版(点击查看原文

雪域踢踏舞 汉藏共情心

——踢踏舞剧《扎西夏卓》观后

茅慧 中国评协副主席、舞台艺术专业委员会主任,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研究员

在春和景明、万物竞发的3月,北京中央歌剧院剧场上演了一台名为《扎西夏卓》的踢踏舞剧。该剧由中国文联指导,西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中国舞协、西藏国际旅游文化投资集团、北京援藏指挥部等多家单位出品。作品入选了西藏自治区文化产业发展专项资金支持项目、“京藏和鸣”文艺精品创作工程重点扶持项目和中国文学艺术发展专项基金资助项目。

西藏拥有悠久灿烂的历史文化,更是歌舞的胜地。藏族人民被赞誉为“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歌舞天赋和艺术细胞深植在藏族人民的血脉中,是他们千百年来生活的自然组成部分。他们光彩绚丽的歌舞如同雪域高原的万千山湖,澄澈而隽永,丰厚而深沉,令人无限神往。早在70年前,中国舞蹈艺术的一代奠基人戴爱莲、彭松等就将其在四川、西藏等地采风学习的藏族舞,如巴安弦子、拉萨踢踏舞等搬上重庆的舞台。在当时都市青年中掀起了一股学跳边疆舞的热潮。可以说,这是在艺术自觉的理念引领下的一次汉藏歌舞文化交融之举。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藏族舞蹈一直是中华民族舞蹈大家庭里风格极为鲜明、形态变化多样的重要成员。从弦子到锅庄,从堆谐到热巴……原生态的藏族舞蹈为当代中国民族舞蹈的舞台创新提供了不竭的源泉和养料。从20世纪60年代的《洗衣歌》到90年代的《牛背摇篮》《酥油飘香》和21世纪初《翻身农奴把歌唱》等经典小作品;从70年代末的《文成公主》到80年代的《卓瓦桑姆》《智美更登》和21世纪初的《仓央嘉措》等大型舞剧……皆是运用藏族舞蹈丰富的语言表达主题思想、塑造人物、抒发情感的优秀舞作。但以西藏民族舞蹈中的一种具体样式——踢踏舞为核心动作语汇和主体表达形式来呈现剧情和主旨的舞剧,《扎西夏卓》确是首创之作。

舞剧《扎西夏卓》演出照

该剧最突出的美学特色在于具有浓郁的藏舞成色。所谓藏舞成色,并非当今都市社群娱乐健身的藏族舞步,亦非多年来舞台上常见的经专业院团舞者提炼加工后的藏族舞,而是由西藏本土歌舞院团藏族演员表演的藏舞。演员们充满西藏高原气质和韵味的肢体动作,支撑起全剧视觉主体的藏舞底色。这个底色里熔铸着藏族演员表演时肢体与神情中那种浓浓的真诚和质朴,那份深深的友善与谦恭。当然,该剧藏舞成色里最亮眼的当属舞蹈的主体样式——踢踏舞。在世界舞蹈文化中,踢踏舞是一种展示足部动律,节奏多变、感染强烈的舞种。享誉全球的踢踏舞主要有美国都市文化中的黑人踢踏舞、西班牙弗拉门戈舞、爱尔兰踢踏舞等。中国的西藏踢踏舞历史悠久、种类丰富,有西藏日喀则的堆谐、洛谐,拉萨的堆谐、朗玛,那曲的谐钦、牧歌,山南的果谐等10多种。尤其西藏日喀则市拉孜县的堆谐,2007年和2025年先后两次登上了央视春晚,一曲《飞弦踏春》震撼全场。它集弹、唱、跳于一体,男子们怀抱扎念琴,手指拨琴,脚下顿挫,口中高歌,款款踏步而来,女子们鱼贯而入,双臂轻扬,舞步轻盈,歌声悠扬,他们看上去是那样快活自得,和谐美好。凭借央视春晚,西藏拉孜县踢踏舞“堆谐”走进千家万户,让广大观众领略到雪域高原浓烈而绚烂的舞蹈魅力。如今,西藏踢踏舞又突破小型舞蹈节目单纯情绪表达的局限,在舞剧《扎西夏卓》中,多种类的藏族踢踏舞被整合运用到舞剧故事线上的场景和人物关系际遇之中。

“扎西夏卓”一词,在藏语中意为“吉祥的舞蹈”;同时,扎西和夏卓又是剧中两位年轻人的名字。扎西是藏族乐师多吉的儿子;夏卓是进藏医疗队汉族医生夏天的女儿。舞剧故事主线讲述了夏天父女与多吉父子两代人在西藏高原的相识与相助、相救与相爱。在第一幕医疗队初入高原时,欢迎队伍便踏起热烈欢快的踢踏舞步;第二幕夏天帮助多吉在冰原救羊,在暴风雪夜跺地为节、踢踏取暖;多吉家中设宴招待夏天,与儿子扎西踢踏斗舞、歌酒为欢……剧中,10多种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的西藏踢踏舞融为一体,共同服务于舞剧思想内涵的表达,使一种古老的舞蹈在新时代的民族舞剧艺术创新实践中,生发出了新的表意功能。最精彩的当属那些欢庆和隆重的剧情节点,堆谐——拉孜踢踏舞青年男女身着盛装,清扬的扎念琴声四起,壮实的藏族青年们一边将重重的藏靴踏向大地,一边飞动转旋歌琴相应,宽大藏袍舞袖在空中甩出道道弧线,那真是一幅生命赞歌的绚烂画卷。

《扎西夏卓》除了浓郁的藏舞成色,还大胆尝试将藏族舞蹈语言进行翻新、解构与重组。比如,第一幕中的“雪山舞”,便是由一群身着雪白舞服的男子表演。从舞队的调度造型,到舞动的韵律姿态,把雪山的巍峨雄奇、高寒凛冽展示得鲜活而生动,好像为雪山赋予了人类的性情。再如,第二幕中冰原解救羊群那一场,男子们肩披一方白色的毛毡,以此象征羊群的形象。羊群舞的动作并未像很多仿生舞蹈那样模拟动物的某个标志性的动作姿态和造型,而是以藏族舞蹈为元素,把握呈现羊群整体的活力,它不提供直观的符号定位,而是引导观众去意会和想象。

舞剧《扎西夏卓》演出照

总之,《扎西夏卓》向我们提出了一个舞剧创作的时代命题,那就是历史悠久、传统深厚的民族舞蹈语言如何积极主动投入到新时代舞台艺术创新实践的洪流中,让古老独特的民族舞蹈语言在讲述日新月异的新时代、展现亿万中华儿女的新生活时大放异彩,大有作为。

*本文刊发于《文艺报》2026年4月20日第4版(点击查看原文

《扎西夏卓》,圆了我的“中国踢踏”梦

欧建平 中国评协会员、首届音乐舞蹈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名誉所长

日前在北京中央歌剧院剧场精彩上演的中国首部以踢踏舞为核心艺术语言的舞剧《扎西夏卓》,终于圆了笔者自2003年以来的一个“中国踢踏”梦!

2003年秋,风靡世界的爱尔兰踢踏舞综艺秀《大河之舞》来京,40位舞者在人民大会堂大舞台上以爱尔兰踢踏舞踏出的“千军万马奔腾急”意象,至今依然历历在目。2004年秋,这个“爱尔兰踢踏舞综艺秀”形式的缔造者、“踢踏舞王”麦克尔·弗拉特利率团来京演出的爱尔兰踢踏舞《王者之舞》,更让我们领略了这位天才舞者早在16岁便创造出的每秒钟击打地面28次的世界纪录。笔者当年曾以国际顾问的身份,不仅通过越洋电话采访了这位誉满全球的“踢踏舞王”,而且于在首都机场举办的新闻发布会上采访了他。笔者就“《大河之舞》缘何风靡世界”的话题接受了《新华每日电讯》的专访,并在《北京青年报》上以整版篇幅发表了文章《从贫民之子到踢踏舞之王——〈大河之舞〉与〈王者之舞〉开山鼻祖弗拉特利写真》,又在北京电视台和中央电视台为这个“新一代舞王”的独家专访做同声传译,也先后主讲了“爱尔兰文学与舞蹈之比较”“破解每秒钟击打地面28次的秘密”,以及“爱尔兰踢踏舞综艺秀”“好莱坞歌舞片中的踢踏舞”和“弗拉门戈中的踢踏舞”等系列节目。但是,在这一过程中,因为缺少高清视频而未能将我国藏族同胞的踢踏舞纳入其中。这一遗憾让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能在梦中想象这激情万丈的藏族踢踏舞。究其原因,是我在44年前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并开始攻读国内首批舞蹈专业研究生期间,曾在舞蹈实践的必修课上,向北京舞蹈学院的前辈、民间舞教育家马力学先生学过堪称经典的“拉萨踢踏”,进而亲身体验过那种抑扬顿挫的节拍和潇洒自如的气派,却始终没有机会领略原汁原味的西藏踢踏舞,并通过系列节目介绍给全国乃至世界。

舞剧《扎西夏卓》演出照

基于此,在接连两场观看舞剧《扎西夏卓》,并在研讨会前后写下18页笔记的过程中,我不仅反复看到了剧中西藏踢踏舞的动作主题与多样变奏,更一直在有意识地比较着这台“踢踏舞剧”《扎西夏卓》与多台“踢踏舞综艺秀”《大河之舞》《王者之舞》《大河之舞起狂澜》,以及随后的衍生品——爱尔兰的“踢踏舞综艺秀”《舞之魂》、土耳其的“多舞种综艺秀”《舞之王》《舞之王“热情之火”》《阿纳托利亚之火》、澳大利亚的“国标舞综艺秀”《燃烧地板》之间的异与同,做如下归纳。

称这台舞剧《扎西夏卓》为“踢踏舞剧”可谓实至名归。原因在于,领衔主演潘永超、胡玉婷,主演白玛央金、旦增罗布和次多,以及全体群舞演员的知难而进与全情投入,将踢踏舞步成功贯穿了舞剧叙事与抒情的全过程,由此完成了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壮举”。该剧的成功探索,当然与国内近年来的“舞剧热”对创作者的实践激发有着直接关系,但对《扎西夏卓》的编创和表演团队而言,这一创作是极大的挑战。因为就舞蹈本体属性而言,西藏踢踏舞作为一种抒发昂扬激情、展现肢体韵律的舞蹈语言,其抑扬顿挫的张力极具辨识度和独特性,但若要将其贯穿于柔美抒情、柔中带刚的藏族弦子等舞步中,就不得不改变其原有的张力、时间值、空间值、身体各部位关系与流畅度了,而要将其作为舞剧核心动作语言用来讲故事,尤其是贯穿于全剧表现人物关系和剧情的叙事全过程,更是难上加难。

国外的创作者们普遍采取了扬长避短的策略,回避了重在叙事的传统舞剧样式,转而采用了以“长于抒情”的“踢踏舞”或其他舞种为主,兼及诗歌朗诵、器乐演奏、声乐表演,以及由高科技声光电加持的“综艺秀”形式,其长处是让观众用不着劳神去推敲人物关系、关注戏剧冲突,而只需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观赏技精艺熟的踢踏舞表演,尤其是那转瞬即逝、电闪雷鸣的迅疾舞步即可。

舞剧《扎西夏卓》演出照

回看新中国舞蹈发展历程,当下我们习以为常的舞剧,不同于汉代萌芽、唐宋盛行,集歌唱、道白、滑稽表演和舞蹈动作于一体的“参军戏”,也区别于发端于北齐兼具歌舞叙事的《踏摇娘》这种传统歌舞戏,而是参照了西方现代舞剧的基本模式。西方现代舞剧艺术自1581年在巴黎上演的“首部芭蕾舞剧”《皇后喜剧芭蕾》,历经300余年演进沉淀。按照西方学者提炼的要义,芭蕾舞剧范式包括了法国时期的“按照几何跳群舞,合着音乐讲故事”,随后经过“欧洲民间舞+宫廷礼仪=学院派动作语言”的阶段,发展到了俄罗斯时期的“学院派动作语言+独舞、双人舞、三人舞、四人舞、群舞+哑剧”的基本构成。借鉴西方现代舞剧的基本模式,融合民族舞蹈语汇与中国审美追求,中国逐渐形成独有民族特色的中国舞剧和舞蹈诗剧艺术形式。

而在国际舞坛上,这种舞剧则是按照“以舞为主、以剧为辅”的模式不断演进的,尽管迄今为止已然经历了从“戏剧芭蕾”到“交响芭蕾”,再到“二者合一”的风格特征,不同国家、不同编导则会根据不同题材的需要与不同主演的专长,在两者之间灵活移动;而演员人到中年、体力与技术能力下降之后,还会采取以精湛的戏剧表演掩盖体力与技术能力的不足等方式,继续在舞台上延续若干年。但不言而喻的是,西方舞蹈创作者至今无法以这种全凭体力与速度支撑的踢踏舞来实现“剧”的表达。

就舞蹈的动作而言,其力度的强弱、速度的快慢、调度的巧拙、难度的大小拿捏得妙不可言且令人回味,永远是鉴别编导创意高低与舞者表演优劣的重要标尺,更是吸引观众为作品埋单的根本依托。基于此,《大河之舞》《王者之舞》的最大看点和卖点是弗拉特利的舞技,他不仅在少年时代便以每秒击地28次的绝活独领风骚,更在中年时代出人意料地登峰造极,以每秒击地38次的成绩刷新自己保持的世界纪录。

比较而言,目前的《扎西夏卓》中,踢踏动作之丰富多变,已远超爱尔兰踢踏舞的“躯干笔直、双臂紧贴两侧、腿脚下踏接上踢”的固有模式——我们不仅有躯干和双膝的灵活屈伸与随意旋转,还有腿脚的下踏接上踢与两侧的自由摆荡,更有挥动双臂和袖子,以及手持扎念琴作舞的精彩。但要想风靡中国,甚至走向世界,首先应深入藏族聚居区,寻访发掘极具舞蹈天赋的民间舞者与独具特色的民族原生态舞技,加以悉心培育、系统雕琢,使之成长为以毕生热爱传承舞蹈文化,用当代身体演绎民族艺术精髓的舞台艺术人才;再者,倘若饰演多吉的舞者能在剧中真实弹奏扎念琴,完成一段或几段经典的藏族音乐旋律,无疑将会形成又一个高潮;如果编导们能在踢踏舞步的规模、力度、速度、调度、难度的拿捏上,精心设计出既有沁人肺腑小桥流水般的风格,又有倒海翻江雷霆万钧之势的节奏变化与对比之美的舞段来,全剧将会实现更加高潮迭起的艺术效果。目前的踢踏舞段虽然数量不少,既有独舞、双人舞,又有大群舞,但缺少难度超大的顶级技术性舞步与精心设计的节奏对比,缺少一段能让观众拍案叫绝的“高潮之舞”。同时,创作也可以借鉴爱尔兰踢踏舞的相关技术,比如其领舞的鞋跟中以及富于弹性的地板四周,均配备了高灵敏度的微麦,以确保在演员的膝盖无论怎样负重都不受伤害的前提下,其踢踏舞步能够创造出惊艳全国观众的“大珠小珠落玉盘”的不同效果!

舞剧《扎西夏卓》演出照

从舞剧题材来看,人物形象、彼此关系、情节设置、矛盾冲突等叙事要素是否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主题是否积极正向,立意是否志存高远,不仅是关系到舞剧能否常演不衰的内核,更是确保它能够广为传播的基础。《大河之舞》《王者之舞》之所以能够风靡世界,就是因为创作团队有意回避了必须包含上述要素的舞剧,转而采用了“诗、歌、乐、舞”四合一的“综艺秀”这种表演形式,进而让各国观众沉浸在爱尔兰古老史诗创造的氛围之中,聆听其悠远的民乐和优美的民歌,并随着不断提速到极致的踢踏舞步,具身体验这个民族自远古踏入当代的肢体张力与舞台魅力。比较而言,目前的《扎西夏卓》,讴歌汉藏民族情谊的题材具有鲜明的时代价值,饱含深情、感人肺腑,但如果想要风靡中国,甚至走向世界,笔者建议参照玛莎·格莱姆开创的“将情节情绪化”的“诗化”方式来处理剧中的人物关系与情节线索,进而可以按照舞蹈“长于抒情”的优势来尽情地踢踏,实现更多共情与共鸣。

就服装的样式而言,舞台艺术的精致化与当代审美的时尚化堪称必不可少的要求,而观众投入时间与经济成本走进剧场,其根本目的是要在视听等感官和精神层面,得到最大可能的审美享受和收获。《大河之舞》《王者之舞》的创作团队深谙此理,因而对原生态服装的材质与样式进行了大幅度的改造,不仅使得专业舞者的身体线条得到了充分展示,而且使得踢踏舞步亦变得轻捷有力且音色悦耳动听。目前的《扎西夏卓》在服装上显得过于繁复、沉重,一定程度遮盖了舞者的身体线条,而且剧中以舞者双手扯着“羊皮”的方式来表现雪山和羊群,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形象的模糊不清。

音乐构成方面,观众定然如我一样,渴望在欣赏谭维维极具穿透力的跨界歌风的同时,更多地听到辨识度极高的藏族音乐旋律,进而能让悠远动听的藏族民歌和民乐,和着藏族的踢踏舞步,永远萦绕在我们的耳边和心中……

*本文刊发于《中国艺术报》2026年4月22日第3版(点击查看原文


签发:王庭戡

审核:杨婧

责编:温天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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