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由中国剧协策划主办的“登临计划——第二届中国戏剧经典保留剧目展演”在江苏南京举办。作为展演重要学术单元的“经典是怎样炼成的——经典剧目与新时代戏剧创作座谈会”,入选2026年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工作联席会议机制“评创联动”项目。座谈会围绕“经典是怎样炼成的”这一主题,聚焦十部入选经典剧目,汇聚剧目主创和戏剧专家两方面力量,从解析一部剧个案入手,揭示出经典炼成的共性规律,形成创评有效对话。为进一步推动创评、演评深度结合,为中国戏剧经典保留剧目建设、打造新时代新经典提供经验参照,中国文艺评论新媒体精选座谈会上四位嘉宾发言文章,以期助力戏曲艺术守正创新、薪火赓续,实现高质量发展。本期推出河北广播电视台文旅体育频道文旅中心总导演王峰的文章。
为什么是河北梆子留住了《钟馗》
王峰 河北广播电视台文旅体育频道文旅中心总导演
8月21日晚,河北廊坊丝绸之路国际艺术交流中心,第四届全国戏曲(北方片)会演开幕。开幕大戏,是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的《钟馗》创新版。锣鼓一起,满场喝彩。
此后两个多月,这台戏一路走:先在石家庄省内展演,10月27日、28日登陆北京长安大戏院,11月3日、4日亮相南京文化艺术中心,11月8日登上深圳戏院的舞台。从华北到华东、华南,一站一站接受市场的检验。北京两场,开演前一周票已售罄。
在南京,一位群文工作者看完说:“中国戏曲,莫愁前路无知己,《钟馗》做了很好的回答。”在北京,一位大学生说,他是在抖音上刷到“灵魂出窍”那一段,才买票进的剧场。
作为一名媒体工作者,我全程跟进、记录了这轮巡演。看得越多,越觉得它用鲜活的现实回答了一个问题:历经四十年,经典还是经典,河北梆子把《钟馗》实实在在留住了。
那么,经典是怎样炼成的,又是怎样被留住的?为什么是河北梆子留住了《钟馗》?我想可以归结为三个要素:这片土地、这门唱腔、这里的人。
河北梆子《钟馗》演出照
这片土地:外来的传说,在燕赵扎根
钟馗嫉恶如仇、惩恶扬善,遭遇不公却坚守道义、重情重义。这种人格精神,与燕赵大地自古崇尚慷慨悲歌、刚直重义的文化气质高度同频。
钟馗本不是河北本土诞生的传说人物,是燕赵的精神土壤接纳并滋养了钟馗,让一则外来的民间传说在这里完成了在地化扎根。
这门唱腔:高亢激越,也低回隐忍
河北梆子苍凉铿锵,既可以宣泄钟馗蒙冤受屈的满腔悲愤,譬如《科场怒骂杨国松》;也能够演绎他人鬼相隔、牵挂亲人的隐忍凄楚——“来到家门前,门庭多凄冷,有心把门叫,又恐妹受惊”。
人物跌宕起伏的命运、复杂多层次的内心情绪,在这里找到了最适配的表达载体。这版钟馗有一百多句唱腔,是小生、老生、武生、花脸、旦角五合一的行当,声腔本身就是人物的骨架。剧种声腔与人物精神双向成就,这是《钟馗》能够立得住的艺术根基。
这里的人:三代“钟馗”的接力
这条线,要从裴艳玲先生说起。1981年,她在北京看昆曲《钟馗嫁妹》,演到钟馗归家探妹,鬼王抬手,用宽大的水袖遮住自己狰狞的面容,不敢与亲人相见。就这一个动作,让她在观众席上落了泪,也埋下了改编整本《钟馗》的念头。三年后,她与编剧方辰等组成主创团队,把这出折子做成了整本大戏。
而后是吴桂云接续传承、数十年守戏传戏,再是郝士超等青年一代勇挑重担、知难而上。三代“钟馗”不是简单的照抄照搬,而是在舞台实践中一遍遍打磨人物、打磨表演。
吴桂云讲过一件事:父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你不能在北京,那不是钟馗的根,你一定要去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1997年,她从北京回到石家庄,一守将近三十年。
河北梆子《钟馗》演出照
四十年,破两道难题
回望剧目的生成与传承,这部剧其实一直在破两道难题。
创作阶段面临的难题,是由折子戏拓展为整本大戏。《钟馗》脱胎于传统折子戏《钟馗嫁妹》,过去舞台只留存嫁妹这一仪式化片段,钟馗更多是民俗符号。当年主创跳出折子局限,补全书生赴考、科场蒙冤、撞柱殉志、天帝敕封、回乡嫁妹的完整人生脉络,把一个神祇符号重塑得有血有肉,才有了今天的整本大戏。
传承阶段要破解的难题,是实现文戏武戏的兼修并重。文戏要有大段成套唱腔,武戏包含喷火、摔叉、下高等一系列高难技艺,对演员的唱功、武功、形体、人物理解力都提出近乎苛刻的要求。仅依靠档案录像,无法完成活态传承,必须依靠院团平台、依靠演员在真实舞台上反复历练,才能把角色传下去。
创新版的三个当代启示
这次引发广泛关注的创新版,则带来多方面的当代启示。
第一,守正创新,守什么、创什么?创新版给出的答案是:守内核、变形式。故事主线、核心唱段、人物精神内核、传统表演程式全部守住不动,不做颠覆性文本改写;优化集中在舞美光影、舞台呈现等外在形式——巨幅纱幕与投影不再只是背景,而是参与叙事;传统戏曲的机关与现代魔术相融;乐队编制也有扩充。新技术是为人物塑造服务的,不能喧宾夺主,更不能取代表演。
第二,经典剧目的人才是怎么来的?答案是:不是排练厅里“教”出来的,而是一块块舞台“泡”出来的。第三代钟馗扮演者郝士超最早从剧中群鬼起步,出演小鬼、灯鬼这类配角,长期浸泡在整部大戏的排练与演出之中;一次基层下乡演出的契机,才让他走上乡村露天舞台,完成了全本大戏的主演。高难度大戏的接班人,不能指望一步到位直接出任主角,配角浸润、基层实战,是人才成长不可或缺的一环。
第三,保留剧目得以延续的重要保障是什么?答案是:国有院团的制度平台。院团把重点剧目作为人才培养的载体,有意识地让青年力量进入大戏排演,才能构建起阶梯式的成长通道。脱离院团生产、演出、传戏的体系,仅靠个人,这类高规格保留剧目很难实现稳定的代际传递。
河北梆子《钟馗》演出照
经典不是封存,是活着
创新版的多城巡演还印证了一点:经典的保护,不等于把剧目封存在档案与录像资料之中。所谓守正,是守住人物精神内核、剧种声腔与表演范式;所谓创新,则是在此基础之上,找到能够与当代观众对话的舞台表达方式。
保留剧目建设,不能只满足于“戏能演”,更要思考如何持续培养能够驾驭这部作品的人。河北梆子《钟馗》四十余年两千余场,就是这样一场一场演下来、一步一步改出来的。经典不止活在舞台档案里,它活在一轮轮真实的剧场演出,也活在不同地域观众的观演反馈当中。
南京戏迷郑宁说,《钟馗》老版他从河北看到香港、看到上海,新版已经看了三遍。这大概就是“留住”最朴素的样子。
*文中海报和演出照由中国剧协提供
签发:王庭戡
审核:都布
责编:杨静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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