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由中国剧协策划主办的“登临计划——第二届中国戏剧经典保留剧目展演”在江苏南京举办。作为展演重要学术单元的“经典是怎样炼成的——经典剧目与新时代戏剧创作座谈会”,入选2026年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工作联席会议机制“评创联动”项目。座谈会围绕“经典是怎样炼成的”这一主题,聚焦十部入选经典剧目,汇聚剧目主创和戏剧专家两方面力量,从解析一部剧个案入手,揭示出经典炼成的共性规律,形成创评有效对话。为进一步推动创评、演评深度结合,为中国戏剧经典保留剧目建设、打造新时代新经典提供经验参照,中国文艺评论新媒体精选座谈会上四位嘉宾发言文章,以期助力戏曲艺术守正创新、薪火赓续,实现高质量发展。本期推出江苏省戏剧文学创作院创作部主任、二级编剧俞思含的文章。
越剧《柳毅传书》的经典化启示
俞思含 江苏省戏剧文学创作院创作部主任、二级编剧
说起“登临”二字,不由得想起孟浩然“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的千古慨叹。山水之间有胜迹,艺途之上亦有高峰。登临,既是登高骋目、放眼远望的开阔气象,也是面对绵延不绝的艺术文脉,心怀敬重、接续前行的自觉。经典之所以能穿越漫长时光,正是因为它曾抵达过一代人所能抵达的艺术高处,又静待后来人在此之上不断求索、再续新声。
《柳毅传书》脱胎于唐传奇。落第书生柳毅途经荒野,偶遇受夫家欺凌、正在牧羊的洞庭龙女。柳毅听闻其遭遇,义愤填膺,当即改变行程,不远千里为其传书洞庭。龙女获救后,其叔父欲将龙女许配给柳毅作为报答,却遭柳毅严词拒绝。最终,龙女化身人间女子,以长年累月的侍奉赢得了柳母的认可,两人才在人间结为连理。上世纪50年代,这一剧目经南京市越剧团传承打磨,此后历经银幕定格与舞台重塑,成为传唱七十余年的经典。
越剧《柳毅传书》演出照
回望这出戏的历程,它的经典化道路,实则蕴含着三层至关重要的逻辑。
首先,经典的起笔,往往始于一次极具胆识的“删繁就简”。
唐传奇的原著,包裹着驳杂的果报转世与仙缘奇谈。在小说里,柳毅初见龙女时,曾为其美貌所动,离开时亦有一丝流连的迟疑;故事的最后,龙女更是施展仙法,带着柳毅举家飞升洞庭,做了一对神仙眷侣。
但越剧的改编者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择:他们将柳毅那份凡心与打量洗练得干干净净,将化身、升仙等奇幻情节尽数剔除,把全剧的笔力,重点压在了湖滨惜别那一场“欲说还休”之上。
这番改动,绝非简单的叙事收缩,而是一次精神内核的重塑。去掉了对美貌的觊觎与日后的仙缘,柳毅的传书之举,便不再带有任何权衡与算计。他挺身而出,仅仅是出于对弱者的悲悯与对道义的持守。改编者用这把利刀,将一出依赖法术推进的神仙果报,化作了一出完全由人物性格与道德选择驱动的正剧。起笔之时,能立住这样纯粹的人格,戏的骨架便算彻底稳固了。
其次,经典的骨肉,在于表演美学上对“克制”的极致追求。
全剧的高光,在《湖滨惜别》。这场送别没有刀兵相见,没有生离死别,甚至没有一句直白的挽留。龙女借着比目鱼、相思草与鲛人泪,步步试探;而柳毅则步步退避。柳毅绝非无情。戏中有一处极为动人的细节:面对相思草,他俯身欲采,指尖已然触到草叶,却又蓦然而止。因为他无法接受以恩情兑换婚姻的逻辑。一旦应允,那原本纯粹的义举,便降格成了一场交易。
将这种“有情而不能”的矛盾呈于舞台,极考验演员的功力。稍有差池,便会流于做作或木讷。当年塑造柳毅的表演艺术家竺水招先生,通篇只使了一个“收”字。她不事张扬,全凭气息的沉稳与眼神的微澜,将内心的波澜层层铺展。面对龙女的试探,她的目光不躲闪,而是迎上去的一瞬,便迅速垂下。这一迎一垂,便将柳毅内心的“知”与“拒”刻画得入木三分。竺水招最撼人之处,不在于演出了柳毅的“正”,而在于演出了柳毅的“难”。这种克制的表达,也为当下的创作提供了一种稀缺的范式:不借外化的宣泄,依然能直抵人心。
最后,经典的延续,依凭的是舞台之上薪火相传的活态接力。
经典从来不是封存在案头的文本,而是在一次次舞台实践中淬炼而成。这出戏在南京市越剧团,串联起三代艺术传人的血脉。第一代,是该剧初创时期的竺水招、商芳臣、筱水招等越剧表演艺术家;第二代,是后来接续演绎的竺小招、陶琪、孙静、朱蔺等越剧名家;再到今天,是裘赛琳、章琪、杨咏琪、佘颖等优秀青年演员。
南越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同台带新”传承模式。前辈与青年同台,台下切磋观摩,台上接续演绎,于不同场次交替登场。这样的传承,并非仅仅在排练厅内对照录像模仿复刻,而是将青年演员置于剧场之中,在观众的目光映照与前辈同台的艺术氛围里,激发自身潜能,承接艺术衣钵。观众所认同的,正是演员由“有模有样”抵达“有魂有神”的蜕变过程。
越剧《柳毅传书》演出照
越剧《柳毅传书》七十余载的历程,为当下的戏剧创作留下三点深切的体会:一是起戏之初,要立得住人物的精神底色;二是舞台之上,要守得住表演的本体,让一切外在手段都甘愿退居其次;三是岁月流转中,要接得住这份衣钵,让一代代人在真实的舞台上完成交接。
所谓登临,既是向上攀登时视野的开拓,也是站在高处面对前人成就的敬畏。经典之所以能穿越时光,正在于它不仅是案头的文本,更是舞台上生生不息的活水。愿我们当下的戏剧创作,能如这出戏一样,在不断地登临与求索中,看见更广阔的风景;也让这缕源自唐代的清音,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继续悠扬地传唱下去。
*文中海报和演出照由中国剧协提供
签发:王庭戡
审核: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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