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第十五届中国民间艺术节日前在陕西榆林举办。为推动创评奖评展评演评深度结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约请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天津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南开大学当代审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周志强(点击查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理论工作委员会主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李震分别从艺术节本体观察和学术思考的角度撰写评论文章，形成观察篇与思考篇。本期刊发李震文章。

作为元资源的民间艺术与文化强国建设

2021年9月14日，习近平总书记在陕北榆林绥德县非物质文化遗产陈列馆考察时指出，民间艺术是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些宝贝，对延续历史文脉、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具有重要意义。五年后，第十五届中国民间艺术节在榆林举行，再一次引发人们对这一重要论述，以及民间艺术自身价值及其对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重要意义的进一步思考。

“薪火传续”家传作品展览现场

一、民间艺术是文化强国建设的“元资源”

如果说文艺创作和文化创意产业是文化强国建设重要资源的话，那么民间艺术则是文艺创作和文化创意产业的重要资源。因此可以说，民间文艺是资源的资源，故可称为“元资源”。

“元”，在哲学意义上是始源和本初的意思。用“元”来认识民间艺术，旨在强化民间艺术是一个民族的本源文化的意义。民间艺术是一个民族在特定时空中的集体创作，并经过长期传承与变异， 成为一个民族集体无意识的存在方式；与文人创作相比，民间艺术是没有受到任何外来因素影响的、纯粹的民族文化和地缘文化，因而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根脉；与典籍、古迹和博物馆中的展品等固态的传统文化相比，民间艺术是活态的、仍然在流传的、可再生的传统文化。而以“资源”论之，则在于揭示和彰显民间艺术与文化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之间的内在关系。在这个意义上说，“元资源”概念的提出，并非学术上的标新立异，而是在强化人们对民间艺术作为民族文化的本源性，及其在文化强国建设和民族复兴中重要价值的认知和关注，并以此推动社会各界对民间艺术的进一步保护、传承和利用。

历史和现实都在表明，民间文艺是历代文人文艺创作和当今蓬勃兴起的文化创意产业的主要资源。在中华民族最早文艺传统诗乐舞一体的《诗经》中，来自民间的“风”占了305篇中的160篇，即使“雅”“颂”两类作品也大多是文人受“风”的影响而创作的；第二大文艺传统《楚辞》，是屈原、宋玉等诗人依照楚歌的节奏和风格创作的；第三大文艺传统乐府诗歌，则更是文人直接学习乐府搜集来的民间歌谣创作的，故而直接用乐府来命名。其后，各地的戏曲是民歌、散曲的集成；小说源自民间说书的话本。以四大名著为代表的古代小说作品大多有民间传说和故事的原型。历史上几乎每一次“文学革命”都是向民间传统和民间口语的回返。唐代元稹、白居易的“新乐府运动”是如此，新文学的开端白话文运动也是如此，延安时期的文艺民族化、大众化运动更是如此。

同样，民间艺术也是现代文化创意产业的重要资源。在近年兴起的新型文化产业中，无论是以《黑神话：悟空》为代表的3A游戏产业，还是以《哪吒2》为代表的动画产业，都源自民间流传千百年的艺术形象，且创造了可观的经济效益。

民乐新声：《弦歌新唱》 陕北说书《我是个唱曲人》、新陕北民歌《唱酒曲》

二、中华民族拥有世界上最丰厚的元资源

对作为元资源的中华民族民间艺术遗存丰厚程度的估计，用 “世界之最”来表述绝无妄自尊大之嫌。这一估计基于三个正比关系：

其一，一个民族元资源的丰厚程度与其历史文明的长度成正比。中华民族拥有世界上唯一绵延5000年未曾中断的文明史。在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中，其他三大古国的文明早已断流，只有中华文明从古至今绵延不绝，虽经多次民族融合，却始终延续着华夏文明的主脉，一代又一代的中华儿女始终是炎黄子孙。世界上最长久的文明史必然沉积下来最丰厚的元资源。仅1979年开始搜集整理、编辑出版的《中国民间歌曲集成》《中国民族民间器乐曲集成》《中国戏曲音乐集成》《中国曲艺音乐集成》《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中国戏曲志》《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中国歌谣集成》《中国谚语集成》《中国曲艺志》等十部文艺集成志书就达298卷(包括上、下册)，约450册、5亿字。足见中华民族元资源的丰厚程度在世界上无与伦比。

其二，一个民族元资源的丰厚程度与其人口基数成正比。民间艺术是人民大众生产生活的结晶。人口基数的大小决定了人民大众生产生活的丰富程度。生产生活的丰富程度又决定了民间艺术的丰厚程度。中国一直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度，因而也是元资源门类最多、数量最大、质量最高的国度。与世界上人口基数相近的国家相比，中国虽有遭异族入侵的经历，但却始终未被异族占领和殖民，其元资源始终保持着中华民族文化的本源性。

其三，一个民族元资源的丰厚程度与特定区域内聚居的民族数量成正比。中华民族共同体现有民族56个，加上历史上过往的民族，其民族数量庞大，且不断融合。每个民族都程度不等地创造了自己独特的元资源，不少民族的元资源已经是世界之最。如藏族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比希腊的《伊利亚特》《奥德赛》、印度的《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巴比伦的《吉尔伽美什》等世界几大史诗加起来都要长。如果将中华各民族的民间艺术累积起来，无疑是世界上最大的元资源宝库。

《格萨尔》(阿图等翻译整理，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4年12月)插图(来源：“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微信公号)

三、元资源向文化强国建设的转化路径

中华民族巨大的元资源宝库无疑是今天现代化文化强国建设的重要基础。如何在进一步发掘、保护的基础上，将元资源转化为文化强国建设的直接动力，应该是值得全社会关注、思考和推动的一项重大课题。对此，笔者提出如下三条融合与转化路径。

一是大力推动元资源与日益智能化的数字媒介技术融合，使其成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满足人民群众日益丰富的精神文化需求，从而进一步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推动文化强国建设。元资源与互联网、数字媒介技术的融合已经催生了新大众文艺中的一种重要类型——新民俗艺术。全国各地城乡蓬勃兴起的“村晚”、“村超”、“村BA”、“苏超”、“湘超”、陕北民歌“我唱”、“榆林全国秧歌展演”等等，正在用数字媒介技术让古老的民间艺术从实体空间走向网络空间。如果能够进一步自觉组织和加强元资源与互联网、数字媒介技术相互融合，不仅能够丰富新大众文艺，推动文化强国建设，甚至有可能出现一次全民性的中华文艺复兴。

“薪火传续”家传作品展览现场

二是进一步促进文人文艺创作与民间艺术融合，创作生产出更多具有民族根性和文化主体性的文艺作品。如前所述，元资源是一个民族的本源文化，以元资源为基础创作的文艺作品，是最具民族根性和文化主体性的。类似的作品已经有《梁祝》，有王洛宾的歌曲，有雷振邦、王立平、赵季平的影视音乐，有刀郎的《山歌寥哉》《山歌万里》等等。如果按照中国元资源的存量和丰厚程度来看，此类作品将会具有更大的生长空间。

三是进一步促进元资源与现代文化创意产业融合。文化创意产业是现代化文化强国建设、文化出海和中华民族复兴的重要动力因素，而元资源是中国文化创意产业开发的天然富矿，是可再生资源，有着巨大的发掘和利用空间。因此，用文化创意将元资源与现代产业相融合，是文化创意产业发展的重要途径。譬如民间歌仙刘三姐，这个源自唐代民间传说中的文化符号，曾经生发出近代以来一系列舞台艺术、电影艺术作品，本世纪初又与桂林山水和声光电技术融合为全国第一台山水实景演出《印象·刘三姐》。这一项目不仅开了全国范围内的“印象系列”与“山水实景演出”之先风，而且成为一项成功的文化创意产业，大幅带动了当地的文旅和就业。

《印象·刘三姐》演出片段(来源：“印象刘三姐官方信息”微信公号)

按照习近平总书记对民间艺术的重要论述，广泛而深入地发掘作为元资源的民间艺术与现代生活、现代媒介技术、现代产业、现代审美的连接点，形成“元资源+数字化、智能化、产业化——文人文艺创作+文化创意产业——文化强国建设”这样一个转化链条，不仅能够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我国巨大的元资源宝库，而且能够对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发挥更大的作用。

*文中图片由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提供

*作者：李震，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理论工作委员会主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签发：王庭戡

审核：都布

责编：杨静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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