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艺评现场，呼唤真诚》毛时安著 中国文联出版社 2026年6月出版

上世纪80年代，中国当代文学春潮涌动，惊涛拍岸，以《上海文学》为主阵地，上海青年评论家群体以其鲜活的文风、犀利的思想和生机勃勃的饱满精神，横空出世。毛时安是其中的重要成员。经历了新时期、新世纪、新时代，转眼就是半个世纪，毛时安依然像年轻人一样，以他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评论文字活跃在当代文艺的前沿。在中国文化风起云涌的一个大时代，他是一个从未缺席的在场者，见证、参与、推动了中国当代文学艺术波澜壮阔的伟大进程。难能可贵的是，他始终保持着对新作品、新现象、新思潮猎豹般敏锐的职业嗅觉，并且以自己鲜明的立场，真诚而真切地发出自己的“真的声音”，思考、回应“正在进行时”的艺术问题。《在艺评现场，呼唤真诚》集中收录了他在党的十八大后写的大部分评论。可以视作他对党的十八大以来文艺创作的一个有力的呼应。他是一个难得的始终“在场”的评论家。在场，提供了他源源不断的评论和写作的素材，不断激活着他写作的灵感，使他的评论焕发如河流般向前的生命活力。作为一个文艺评论家，毛时安有着鲜明的个性。我手写我心，风格即人。毛时安的评论始终保持着上世纪80年代形成的一些个人的风格和印记。始终带着上世纪80年代破除迷信、拨乱反正、思想解放时代的热情投身评论的写作。他不是那种置身事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零度写作”的评论家。在场不仅在于他是一个观察者，同时，他还是一个积极的参与者，先后参与了上海和全国的许多重要的文艺创作和文化活动，对创作的甘苦和规律，有着切身的体验。

他对许多优秀作品的评价、肯定，对不好作品的批评，都是由衷的，遵循艺术规律，出自内心的真实感受。他的导师徐中玉教授评价他说：“毛时安能够跳出就事论事的小格局，文章不仅写得有点气度，也很有灵气，跟一般只会做文字功夫，总是绕不出来的人不一样。”他善于把作品放置于宏观的文化潮流中，发现作品特殊的社会意义、精神价值和艺术特色。他对中国艺术节和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评论视野开阔，气度恢宏。他肯定闽剧《画网巾先生》的文化价值，“历史前进的不可阻挡和人格力量的伟岸，在剧中呈现了一种深刻的激发我们思考的悖论”，昭示了“何为书生，书生何为”命题背后的忧思。他不喜欢人云亦云，而着力把经过自己独立思考的看法注入文字，以思考的深度和力度统摄、渗透到评论之中，读来时有一种发人所未发的思想的痛快。《剧本质量提升的瓶颈何在》一文中，他坦诚地剖析了自己参与创作的三次“走麦城”的经历教训，期待剧作家艺术观念的解放和想象力的升华。这与近日中宣部等5部门联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不谋而合。诚如他自己所说：“修辞立其诚。真诚，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本。作为历经半个世纪文坛艺坛风雨阳光的评论家，我一如既往地要求自己，以无比的虔诚对待写作，以无比的坦诚对待内心，以无比的热诚对待生活，以无比的真诚对待世界。我也许会说错话，但一定不说假话、谎话、鬼话，少说空话、套话、官话，还有大量正确的废话，必须说真话，说人话。”我特别注意到，刊发在《中国艺术报》的以“以人民为中心”为主题的文章，他认真地思考梳理勾勒了“人民”内涵、外延的丰富和发展。他认为，人民已成为一个经济自由度和思想活跃度高，文化品位和审美选择差异大，阶层复杂多样，具有强烈、丰富的个性色彩的群体。因此，在“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的演变脉络中顺理成章地结合当下的最新创作成果，提出了对于文艺供给侧要求的思考。他的不少评论有着既贴近时代、又不随波逐流独立思考的特色。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特别寄希望于文艺评论“说真话、讲道理”。毛时安就是一位说真话、讲道理的有影响的文艺评论家。

他的评论总是把目光聚焦于“人”，聚焦于人物“内心的冲突与挣扎”。在自己的人生经历中挖掘作品背后让人心动的人性内容，体验作品艺术魅力，提出宏观的艺术思考。他在细腻分析话剧《深海》中我国“核潜艇之父”黄旭华和妻子李世英夫妻深情的戏份后指出：“一定要摆脱无冲突论的思想束缚。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正是在现实生活强烈的矛盾冲突中，在克服战胜内心的‘冲突’中前行。一定要摆脱符号化的高大全、红光亮的写作和表演，让现实生活中的英雄在舞台上回归日常，回归人世，回到我们中间，使英雄的境界可敬可亲可接近可理解。要写他们做的‘事’，但要摆脱人陷于事，人浮于事，见事不见人的‘事务主义’倾向，始终把所有强光聚焦到‘人’的身上，让‘人’有艺术感地屹立在舞台上，照耀着我们前面的道路。不要干瘪苍白的符号，而要有光彩、有思想、有情怀、有人情、有人性地活着的典型的英雄‘人’物。”在越剧《钱塘里》评论中，他又指出，“所有人性的崇高，都来自笔下人物无可逃匿的苦难生活，来自生活漩涡中的挣扎抗争和绝不沉沦。现实主义艺术的本质是人道主义。只有给人的苦难命运，特别是陷入逆境困境的底层小人物予最充分最体贴的人文关怀，才能显示现实主义戏剧独有的强大的力量”。

文艺评论是文艺作品和观众、读者彼此理解沟通的桥梁。毛时安的评论非常讲究文字的美感，他把评论视为又一种文学创作。根据不同的评论对象，一评一格。语调文风，丰富多彩。他一直主张并且身体力行地践行写有观点有感情有文采的评论。他的评论文本有学院派的文艺理论素养的学究气，也有抒情灵动的文人气，还不时会透露出一种草根气。他希望理论不要佶屈聱牙，而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地融化到评论文章中。读他的评论，有一种通过语言形式感受到的感性体验与理性思维结合的通透和愉悦。他是一个带有诗人气质的评论家。

他的艺术和人生彼此映照，使他的文艺评论充满生命力和文字美感。他从少年时代就有着广泛的兴趣爱好，日后又和许多作家、艺术家、评论家，有着几十年缕缕不断的友谊和交往。这些交往“真水无香”，水滴石穿，潜移默化，深刻地影响了他的精神世界和价值取向。他视野开阔，涉及各种文学、戏剧、美术、影视、音乐、舞蹈、书法、篆刻、建筑、雕塑……大都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言之有益，是评论界少有的能对各类文学艺术样式发表有见地评论的一个评论家。他被许多艺术家引以为知心朋友。他喜爱和年轻朋友交往，从中汲取青春的活力和思想的资源，始终满怀热情关注着我们生活的时代和世界的风云变化，总是以孔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勉励自己，不停歇地对人文科学甚至自然科学新知进行学习、吸收。

我很早就知道上海的评论家毛时安。2005年，上海剧协报送了他的《我们的戏剧缺失了什么》参评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我当时负责主持评奖工作。文章厚积薄发，谈的是戏剧问题，但触及的是文化面临的普遍问题。说理充分，非常犀利，但又充满了拳拳的赤子之心。评委全票通过，文章毫无争议地名列一等奖榜首，《人民日报》《光明日报》都对他做了专访，在全国引起广泛反响。后来在湖南长沙举办论坛，他在论坛发言，也是热情而中肯。2014年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成立，他和我均当选副主席，我们成为同事。5年共事中，他对协会工作任劳任怨，付出颇多。他快人快语，为人坦率，不设防，有时像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毫不掩饰地暴露自己内心的一些真实想法，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朋友。他为人率真、热情、善良，乐于助人，不计回报，特别是他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在文艺界、朋友圈有口皆碑。大家说他不像个评论家，倒有点像诗人，不时带着和他年龄不太相称的热情乃至天真。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文章也如此，有时难免挂一漏万，顾此失彼。他常常苦恼评论无法自我突破，期待自己写出新的境界。

作家茨威格说：“我之所以让自己站在前边，只是作为一个幻灯片的解说员；是时代提供了画面，我无非是为这些画面做些解释，因为我所讲述的根本不是我的遭遇，而是我们当时整整一代人的遭遇。”毛时安的评论，也许可以视为我们整整一代人的时代遭遇和文化遭遇留在评论中的内心记录，视为50年当代文艺历史发展的倒影和回声。

今年央视春晚王菲唱了一首《你我经历的一刻》，歌中唱道：

百年长河

不过是你和我在经历着的一刻

很高兴有为毛时安评论集评论的“这一刻”……

*作者：夏潮，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二届主席

签发：王庭戡

审核：杨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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