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画世界中的情感,既有我们生活中喜怒哀乐的日常情感,也有深切关联我们命运领会的生命情感。有哲学家说今天是一个意义空场的时代,当资本逻辑与技术理性合谋,全盘筹划与规制我们的意义世界,人类变得前所未有地惶惑与不安:我们的生命情感该如何安顿,我们该何去何从?此时,我们不应忘记,人类经典诗画已为我们持存了一个丰盈、滋润、饱满的有情世界,提醒我们可以时时反顾,以深情抵抗薄情;在一个铁石心肠的世界,依然要过有情有义的生活。
我们从诗画融通的视角,一诗一画,在亲情、爱情、兄弟情、友情、闲情、略带痛感的愁情、终极关怀的悲情、博爱众生的同情八个方面,看看体现在经典诗画中情感的丰富、微妙、细腻与深沉。
梵高《杏花盛开》(图片选自《文汇报》版面配图)
亲情:温暖与牵挂
孟郊《游子吟》和拉斐尔《椅中圣母》画都深刻描绘了母爱的近身性庇护与永难遣怀的牵挂。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孟郊选择了贴身的衣裳表现母爱,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庇佑游子,施以温暖,呼应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融融暖意;另一方面,“意恐迟迟归”,道出了母爱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牵挂和隐忧。
拉斐尔表现圣母的庇护,用了三个圆:其一画框之圆,其二圣母头、背、椅、腿与约翰构成一个圆,其三圣母头、手与耶稣上半身构成一个圆;三圆层层相套,且圣母脸庞亲贴耶稣头部,母爱圆融温暖的近身性庇护特征,就巧妙表现出来了。圣母朝向画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暗示着对耶稣未来命运的隐忧。
爱情:距离与执着
爱情之美,美在距离;爱情之奇,奇在无由吸引,且执着不已。王维《相思》和顾恺之《洛神赋图》,都描绘了这些爱之质素。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王维由春天红豆起兴,发起相思情愫,红豆几枝,情愫几许,偏不说自己一己之爱恋,而是“愿”天下人有情而相思,爱情境界顿转阔大也。
顾恺之根据曹植《洛神赋》,画其在洛水遇到洛神,一见钟情的故事。画中洛神凌波微步,若往若还,顾恺之把她画得衣袂飘扬,加强了进止难期、捉摸不定的气氛,而曹子建则端肃谨立,人神明显有别。当然,洛神的转眄流精,子建的深情瞻望,又互为呼应,生动地渲染了百转千回、执着不已的情愫。
兄弟情:沧桑与温柔
唐李益《喜见外弟又言别》和100多年前文森特·梵高《杏花盛开》皆写手足情愫,但一沧桑,一温柔。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诗歌极尽沧桑,李益把世道离乱带进了兄弟情愫,短和长、小和大的两组对比,写尽了兄弟情愫的深沉感慨与无边苍茫:时间上,见面短,离散长,此前是十年离乱,此后又是“明日巴陵道”;空间上,个人小,世界大,“沧海事”“秋山重”。两人收拢浩渺时空的热切对话“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无限感怀,味之无穷。
绘画极尽温柔,《杏花盛开》是梵高送给弟弟提奥新生孩子的礼物。梵高为拥抱艺术,终生潦倒,备受冷遇和误解,只有弟弟提奥节衣缩食,无条件地支持他的创作。画面上,天蓝色背景中的白色杏花,灿若星辰,尤其左下最亮的那朵杏花旁边,有三星红色,是初绽的嫩蕊,莹莹跃动。这既代表着梵高对新生命欣悦的温柔爱意,也代表着梵高对提奥的兄弟深情。
友情:道合与勉励
高适《别董大》和沈周《京江送别图》皆书写了友情贵在志同道合与相期相嘱。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在大雪纷飞、前路彷徨的情境下,高适送别朋友,殷勤鼓励朋友敞开心胸,睥睨风云,一往无前,天下皆可为朋友。豪迈之情,磅礴天地,一扫惯常小儿女送别的离情别意。
沈周是明代“吴门画派”的领袖,此画为送别好友赴任而作。这是他晚期“粗笔”风格代表,师法元代吴镇,用粗笔淡墨、披麻皴画远山,重笔浓墨点苔,写苍茫寥廓之景;近景堤岸垂柳依依,桃花灼灼,生机勃勃。远近对比,相揖相送,有对朋友前路未卜的牵挂,也有温暖的挽留,更有相期相嘱的祝福勉励。
闲情:声音与意象
赵师秀《约客》和马远《山径春行图》皆描述了中国文化传统中独有的“闲情”,一种身心宽适、非功利、无目的、极富美感的情绪。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诗以“声”写闲情,梅雨细细的声音、蛙鼓天风海涛的声音。有农村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这些自然界的天籁之音,实际是寂静之音,越聆听越寂静,由此反衬无所事事随手敲出棋子的声音。“闲情”就在这寂静中东一声、西一声的棋子声音里。
画以“声”和“象”,写山径春行的“闲情”。马远擅长用爽利的笔法,写诗意的“一角”山水。爽利的尖锋画人,爽利的斧劈侧锋写坡岸,余则渲染留白,云烟淡荡的春山意境就出来了。闲情何处?闲在幽鸟受惊碎落的啼声、书童怀抱未弹却可想象的琴之声,闲在碰着衣袖的野花自在开落,也闲在文人捋须心赏的悠然意态。
愁情:欢乐与悲愁
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和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皆描述志意未展的愁情。愁情千万种,关联家国,此种最复杂,最有质地。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李煜词写君王国破家亡后囚禁之中的故国之思。用“丝”的绵绵不断与纷纷杂乱,写“离愁”之意绪,极像现代意识流写法。“剪不断,理还乱”,愁绪尚有形,到“别是一番滋味”,顿转无形无言,弥散“在心头”,余味难绝。这几句是书写愁情的千古经典。
顾闳中绘画以快乐写愁情,给人印象深刻。据载,顾闳中受李煜之命,窥探大臣韩熙载的私生活,以为监视,故作此画,呈奉李煜。长卷以屏风为隔断,分为五个宴乐场景,韩熙载偎红依翠,一派纸醉金迷,李煜遂放心了。实际上,韩熙载是一个富有抱负、心雄万夫的人,却不得不自避于温柔乡,“个里温柔,容我老其间”。画里金粉喧哗中的韩熙载,并不开怀,总有一抹抑郁不展的愁情,许是画家故意露出破绽?
悲情:对比与超越
唐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和德国弗里德里希《海边修道士》都形象表现了人生在世的终极悲情。凡高质量的生命,定多多少少经验这种具有超越感的形而上的悲情。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诗中是两组大小对比,“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是个人面对时间的渺小,“念天地之悠悠”,是个人面对空间的渺小,由此生发出不可掩抑的终极悲情,且这种生发,在一个高旷的心灵中,生发得极其自然,这从音调上可证:从“天地悠悠”,到“怆然”,到“涕下”,音调从高昂宏大,渐趋低沉萎细,脱口而来,不事安排,可见诗心之诚。
弗里德里希画中苍肃茫茫的海天之间,修士一抹面朝大海的寂寥身影。人的小与宇宙的无限辽阔亘古永恒,对比鲜明,终极悲情浓郁。当然,画家弗里德里希不同于诗人陈子昂的,在于不是悲涕,而是挺立,冥思与融入。
同情:博爱与悲悯
孟浩然《春晓》、丰子恺《小桌呼朋三面坐》与伦勃朗《浪子归来》皆跳动着一颗博爱万物、悲悯众生的同情心灵。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小诗大情,它大在哪里?大在只有一颗诗人的心灵、博爱万物的心灵,才会在一夜风雨之后,深情眷顾昨夜落花。刮了一夜风,下了一夜雨,其他人可能会关心明天路上会不会积水,阳台上的衣服有没有打湿,但是诗人会殷勤关心这个世界上枝头的花朵,还有多少,飘落了多少。只有这样和花朵情意相通的温柔心灵,才能感知到天地的深情。
丰子恺的画作中,一树盎然开放的桃花和三个朋友,团团围坐于一桌,旁边有一行题诗“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将一面与桃花”,真是山鸟山花好兄弟,一枝一叶总关情的深情世界。西方绘画中,伦勃朗的《浪子归来》,虽是《圣经》题材作品,但衣衫褴褛的浪子,在被全世界拒绝以后伤情满怀地投入老父亲怀抱,这时轻轻搂着儿子肩膀的老父亲,那一脸温柔的情意,既是神性的义,也是人间的情。伦勃朗是一个具有悲悯情肠的大师,所以他艺通天地,写人间凡俗,有神性深情。
(作者:王新,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云南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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