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中,一场源于生活、兴于民间、人人皆可参与的大众审美实践正蔚然成风,并不断重塑着文艺的边界,滋养着人民的精神家园。它不再只是对经典作品的仰望与静观,而是一种全新的、主动的创作姿态与美学范式,表现为一种发自本能的热爱、一种扎根生活的真切体验、一种未被过度修剪的本真表达。
智能手机与移动互联网的普及,使文艺创作转化为一种人人可及的“日常言语”。技术不仅是工具,更构成了审美的新条件。算法推荐、社交互动等技术要素重塑了人们的感知与表达。而人人皆可参与的大众审美实践成为一种“技术现象”,它远非“去技术化”的纯真表达,而是技术嵌入生活后的深刻实践。更重要的是,普通大众的非专业化特质,不再被视为“缺乏”,而是被重新定义为一种优势,即未被格式化的生命体验。他们的创作不受专业的规训,不是先有“艺术”的念头,再有生活的素材,而是生活本身满溢,自然流淌成了歌、诗与影像。这种源自生活第一现场的“原生性”,使得他们的作品常常携带着专业创作中日益稀薄的“在地”气息与“扎人”的质感。他们不是在叙述生活,他们就是在生活之中进行叙述。
那么,这种人人皆可参与的大众审美实践呈现出怎样的具体形态?
一是“记录者”。他们的创作,首要目的并非艺术史上的创新,而是个体生命的“存证”。像用镜头记录家乡变迁的游子,用文字梳理家族记忆的老人,他们的作品或许在技法上质朴,却因承载着独一无二的记忆与情感,而具有人类学式的文献价值与情感冲击力。审美在这里,首先是一种对抗遗忘、安顿自我的生存方式。
二是“闯入者”。他们带着其他领域的“知识”与“逻辑”,富有生机地闯入传统文艺疆域。一位程序员写的科幻小说,可能对“虚拟现实”有迥异于文学家的硬核想象;一位律师创作的历史剧,可能对“程序正义”有着更执拗的追问。这种“跨界”带来的不仅是新鲜素材,更是全新的思维方式和审美角度,不断冲击和拓展着原有文艺类型的边界。
三是“共舞者”。在新大众文艺的交互场域中,创作者与接受者的界限高度模糊。一条热门短视频下的数万条评论,本身就成为作品意义的延伸与再创造;网络文学读者的实时反馈,能直接影响故事的走向。创作,从作者的独白,变成了作者与无数参与者共同的狂欢。审美活动,由此成为一个动态的、未完成的、集体协作的生成过程。
进一步看,这股人人参与的大众审美实践力量的奔涌,对人民的精神建构也产生着微妙而深远的影响。其最积极的一面,在于它极大促进了精神生活的“主体性”回归。当人们从被动的观赏者、消费者变为主动的创作者、表达者时,他们不仅是在欣赏美,更是在定义美、创造美。这个过程,是自我认知、自我表达、自我实现的深刻实践。一个在田间地头用山歌直播的农民,他所获得的,远不只是关注,更是一种“我被看见”“我的生活值得歌唱”的主体尊严。文艺,因此从少数人精神的“点缀”,回归为多数人精神的“刚需”。
此外,它也在缔造一种更平等、更去中心化的文化共同体。基于地域、行业、兴趣的“大众”创作圈层不断形成,如“卡车司机音乐圈”“宝妈绘画社群”等。在这些圈层中,评价的标准不再是遥远的专业权威,而是同好间的真诚共鸣与互助成长。一种基于共同生命经验的文化认同得以建立,这为社会肌体的“毛细血管”注入了新的活力。
当然,我们更需以清醒的目光审视这股大众审美实践力量的挑战。特别是在流量逻辑的驱动下,“大众”的真诚易被“套路”的模仿侵蚀,追求“秒懂”的情绪刺激可能会挤压深度的沉思,算法的“偏好茧房”也可能让多元的大众表达重新陷入新的同质化。如何守护那份源自热爱与生活的初心,使蓬勃发展的大众审美实践不异化为数据工业的简单素材,是横亘在我们面前的重要课题。
(作者:都布,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组织联络处处长,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职业道德建设工作委员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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