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文化思想和习近平外交思想，积极践行全球文明倡议，推动中国当代文艺理论评论的海外传播，近日，由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主办的互联网条件下新型文艺理论评论话语建构研讨会在法国巴黎举办(点击查看)，《中国文艺评论精粹（第二卷）》同期揭幕。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徐粤春担任研讨环节主持并作学术总结，会议期间，与会人员从各自学术传统和前沿关切出发，围绕“互联网条件下新型文艺理论评论话语建构”展开了坦诚而深入的对话，给出了有温度、有力度、有深度的判断。现将研讨内容摘编如下，与读者分享。

与会发言嘉宾合影

《艺科融合背景下的中国理论》

徐粤春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艺术与科技的关系，是人类文明演进的永恒命题。进入以互联网技术为代表的数智时代，回答这一古老命题被赋予前所未有的紧迫性，新型的文艺理论评论话语建构应运而生。在这方面，中国有着独特的艺术实践和艺术理解。中国的短视频、微短剧、网络文学、网络游戏、直播、弹幕等等新型文艺形态风起云涌，不仅成为国内文化景观的时代角色，也成为影响世界的中国文化标签。出现了《流浪地球》《黑神话：悟空》《哪吒之魔童闹海》等高水平工业化制作，中国正在艺术创作、产业革新、人才培养、生态构建等方面进行全方位探索，积累了宝贵经验。

丰富实践背后是科学理论支撑，来自于新质生产力、新大众文艺和人文经济学等重大论断思想滋养。新质生产力理论在文化领域的应用，意味着我们不仅关注技术的先进性，更强调通过艺科融合催生新业态、新模式，以文化创新驱动高质量发展。新大众文艺理论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立场，强调互联网条件这一科技关键变量，对新型文艺的生成逻辑、媒介根基、创作机制、审美范式、批评标准等展开了系统阐释。“人文经济学”的视角要求我们在发展中始终锚定“以人为本”的价值坐标，确保科技赋能艺术最终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福祉，而非单纯的经济指标。正是在产自中国本土的创新理论指引下，中国的艺科融合实践得以方向明确、路径清晰、繁荣有序地顺利发展。在推动理论评论话语建构的过程中，我们需要清晰的价值立场，那就是无论数字技术如何迭代、场景如何变迁，人文精神始终是文艺的灵魂。

因此，当前文艺评论的一个重要责任，就是作为联通人类感性体验与理性思考的话语载体，在新型文艺生态中持续发挥引导作用，为文艺的长远、健康发展筑牢深厚的人文底蕴，为这一充满活力的文艺形态注入更清晰的理论自觉，进一步推进文艺理论评论话语体系建设。

《推动中法文学与艺术对话创新发展》

Hervé Azoulay  法国跨文化研究学者，丝路商学院院长

中法作为深刻塑造人类文明史的两大文化强国，各自拥有悠久的文艺理论与批评传统。身处当下机遇与挑战交织的时代节点，重新激活、持续深化中法之间的思想对话，既是文明交流互鉴的应有之义，更是两国携手构筑新型人文主义的必由之路。

开展中法思想对话，首要厘清交流的核心初衷：我们开展跨文明交流，从来不是为了谋求思想上的统一，强求一套所谓“唯一正确”的标准答案，而是坦然接纳文明分歧，在差异中寻找契合点，真正实现彼此学习、双向赋能。法兰西文明素来以批判精神、理性思辨与创作自由为根基；中华文明则始终秉持和谐共生的内核，追求艺术审美、道德伦理与社会秩序的有机统一。两种文明气质迥异，却不存在天然对立，反而能够彼此补充、相得益彰。

步入数字时代，互联网深刻重塑了文艺批评的生态，我们必须用辩证眼光看待技术带来的改变。一方面，技术打破了专业评论的圈层壁垒，实现了批评的民主化，无数年轻创作者、普通读者得以拥有表达观点的渠道；但另一方面，社交媒体快节奏传播容易催生浅层情绪宣泄，以流量为导向的算法逻辑，不断挤压深度思辨与严谨批评的生存空间。这就要求我们所有人共同警醒与反思：如何在算法浪潮里守住批评的话语质量，让技术服务于思想生长，而非让浮躁消解思想的深度。

放眼全球文化格局，我始终认为，全球化绝不等于全球文化趋同，我们应当悉心守护多元的思想传统，在人类共同价值与本土文化特色之间维持动态平衡。作为具备全球影响力的文化大国，中法完全可以依托经典翻译项目、双语期刊共建、跨国数字平台搭建、人才常态化互访、联合学术研究等务实举措，为全球多元文化治理树立标杆。

《“变”与“不变”：从“百花齐放”到“新大众文艺”断想》

胡智锋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

“百花齐放”是70年前新中国的领袖毛泽东主席提出的新中国文艺、学术、文化方针，70年后的今天，以网络文学、网络微短剧、网络游戏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快速崛起，成为当今中国参与、关注最多的文艺内容。从“百花齐放”到“新大众文艺”，其中哪些是一以贯之没有变动的，哪些是发生了巨变的？

在我看来，“不变”的是以人民为中心、体现人民主体性的“人民性”、体现创作平权的民主性、满足人民多维需要的多样性。总体上体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艺的本质。而“变”则体现为：主体之变：从精英到大众，从真人主体变成真人、真人与机器人机协同主体、智能主体等多种主体；文本之变：从稳定到流动，从固定到交互；传播之变：从影院、剧场、音乐厅、美术馆、博物馆等实体场景到沉浸式影像等虚拟场景；从单一传播媒介到融合媒介；接受之变：从受众到用户，从欣赏到消费。导致这诸多之变的主要原因何在？一是技术环境的变化，以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尤其是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极大改变了文艺生产、创作、传播的流程与方式；二是社会环境的变化，日常生活审美化的趋势令文艺与社会生活的相互镶嵌成就全新景观；三是国际环境的变化。不同国家、民族与区域文化的交流日益深化，文明互鉴成为新趋势。

在“变”与“不变”中应当保持怎样的姿态？我想，不论是“百花齐放”，还是“新大众文艺”，坚持以人民性、民主性、多样性的人民立场，坚持这样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艺的本质是一如既往的。同时我们也应与时俱进地拥抱新科技、新审美与新表达，让新时代的文艺更加丰富多彩，更加贴近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需求，也向世界展示一个更加富于东方文明文化气度的中国形象。

《从艺术评论到算法——技术革命如何改变审美判断》

Philippe Jourdan  巴黎东大学教授

艺术史从来不止是艺术品迭代更替的编年记录，本质上是历代审美中介机制不断演化的历程。身处互联网与人工智能交织冲击的当下，我们亟待厘清一场根本性变革：技术革命正在重构审美判断的合法性体系，审美评判的重心，已经从评判“作品本身好不好”，悄然转向审视“我们身处怎样的观看条件”。

顺着审美评判的历史脉络回溯，我们能看清演变逻辑。康德提出的关于审美普遍性的哲学困境、黑格尔关于“杰作超前于所处时代”的历史辩证法早已点明，审美判断力并非天然存在，经典的认定总要历经漫长时间沉淀。从狄德罗到马尔罗的“批评时代”，评论家始终承担着关键使命：搭建完整的阐释框架，将大众眼中晦涩陌生的先锋创作转化为被广泛认可的艺术经典。进入20世纪，本雅明所揭示的机械复制技术开启了大众参与的序幕；而数字互联网进一步实现了批评的即时民主化，人人拥有发声渠道，却也造成了网络内容的过载泛滥。

当下审美权力的运转逻辑已然发生质变：布尔迪厄所说依靠圈层壁垒形成的“品味区分”逐渐退场，取而代之的是福柯所指的“可见性治理”——算法不再直白灌输审美标准、规定公众“应当偏爱什么”，而是通过筛选推送内容、把控信息曝光范围，来垄断大众注意力，从根源上左右人们的审美视野。面对人工智能生成艺术的兴起，“无作者的美学”正在挑战人类原创的主体性，在技术与系统中介审美活动的环境里，守护人类独立、自由的审美判断力，已是迫在眉睫的时代命题。

真正的发现之旅，在于拥有新的眼睛。如今文艺领域的核心追问，早已不再是“什么是美”，而是“谁在构建美的评判条件”。对技术媒介隐性操控审美主权的剖析，也为我们立足时代、建构自主清醒的评论话语体系，提供了极具现实意义的思考参照。

《互联网条件下新型文艺评论话语建构》

王廷信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传媒大学艺术研究院院长

互联网在改变创作方式基础上改变着文艺评论方式：文艺创作由在私人空间的创作行为转化为在公共空间中的创作行为，为网民参与评论留下了巨大空间；在创作者与网民间的互动过程中，权威评论的中心地位被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即时性、碎片化、情绪化与多元立场并存的评论生态；文艺评论正经历一场从“单向语境”向“互动语境”迁移、从“权威阐释”向“大众共释”迁移、从“裁决价值”向“协商意义”的范式迁移。互联网条件下新型文艺评论话语的建构应从三个维度思考：其一，构建“专业—大众”双轨共振机制，推动学院派评论与网民评论在议题设置、话语转化与价值引导上深度协同；其二，培育具备媒介素养与审美判断力的新型网民评论主体，使其既能敏锐捕捉网络语境中的鲜活表达，又能以学理根基辨析现象背后的本质逻辑，从而在流量洪流中守护批评的理性底色与人文温度；其三，完善平台算法与评论生态的适配机制，支持多元声音平等表达的对话规则与伦理框架，通过技术向善的设计，让算法从“流量偏好”转向“价值导向”，推动优质评论内容的可见性提升与长尾传播。

互联网已成功链接多类网络平台，互联网条件下文艺评论体系的建构离不开“专业—大众”双轨共振机制，离不开新型网民评论主体媒介素养和审美素养的提升，离不开平台算法与评论生态的适配机制的完善。互联网从技术上也在试图贯通多元文艺评论场域，但真正的贯通尚需打破平台间的数据壁垒与话语隔阂。唯有构建跨平台的评论元数据标准与协同审核机制，方能实现评论资源的互认共享与价值共识的动态生成；唯有推动算法接口开放、语义标签互通、评价维度协同，才能让散落于各平台的审美判断汇聚成有机的知识网络，从而支撑起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时代文艺评论共同体。

《编辑与构建未来知识架构：AI浪潮下出版行业的时代使命》

Sonia Bressler  哲学学者，丝绸之路出版社社长

当下人工智能全面介入知识生产、内容传播与信息检索，出版行业早已不能固守组稿、编审、发行的传统边界，我们必须重新回答一个核心命题：出版机构在数智时代应当承担怎样的时代角色。在我看来，出版业的全新使命，是主动跳出传统运营范式，牵头搭建一套严谨可信、兼容多元视角的知识体系。这套体系的服务对象不仅是全球范围内的读者，同样面向参与知识再生产、依托海量文本完成迭代训练的人工智能系统。

依托多年跨国出版实践与数据哲学研究，我们可以看到，出版机构肩负着双重责任：既要为人类社会沉淀经得起时间检验的高质量认知遗产，也要以严谨的编辑规范、完整的溯源体系，为AI模型校准知识基准，这是出版行业不可替代的文化责任与科学责任。长久以来，丝绸之路出版社立足丝路文明交流底色，坚持跨越地域、语言与学科壁垒，汇聚全球创作者与研究者的原创成果，本质就是在践行知识筛选、整理、留存与互通的出版本源工作。而进入AI时代，这种编辑建构能力的价值被无限放大：未经校验的网络碎片信息极易造成AI知识幻觉，只有经过专业编辑审核、具备完整出处与论证逻辑的出版物，才能成为人工智能可靠的知识养料。

在我的研究框架中，出版编辑工作正是为无序信息建立秩序、为零散观点划定边界、为多元文明留存话语权。面对算法主导的流量传播环境，出版人不能放任知识被流量裹挟、被单一逻辑同化，而是要以严谨的编审流程守住事实底线，以多元选题布局打破认知茧房。策划跨文化双语出版物的经历让我确信，不同文明孕育着各具特色的知识体系与认知逻辑，未来的全球知识架构绝不能走向同质化，而需要以编辑的审慎判断力，平衡技术效率与知识严谨性。出版机构唯有主动拥抱技术变革、坚守专业内核，以人类理性约束算法偏向，以多元内容丰富知识生态，才能既守护人类世代传承的认知遗产，又为人工智能划定健康的知识边界，让出版真正成为连接人类智慧与数字未来的坚实纽带。

《媒介本体化与大众主体化》

李震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理论委员会主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媒介赋权与赋能正在催生新一轮大众文艺的全面兴起。数字技术的日益普及化、智能化，使媒介本体化。媒介本体化在从根本上改变文艺生态的同时，也在重新定义着大众，以及大众之于文艺的意义，从而使新大众文艺具有了完全不同的内涵、形态和属性。

随着数字技术的高度智能化和普及化，正在使媒介由载体向本体转向：媒介已不仅仅是作家艺术家发表、传播作品的工具和渠道，而是成为作家艺术家灵感、艺术创意和想象力的重要触发因素和全新空间，成为文艺作品结构、形态，以及接受、体验和评价的重要构成因素。这一趋势随着媒介技术的进一步智能化，无疑将会使作家艺术家的原创写作面临更大的挑战，同时，也将为大众加入文艺的创作生产提供了更大的空间和可能性。

随着民族复兴和国力增强，大众的内涵发生了历史性异变。大众的身份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今天的大众已不仅仅是专业文艺家学习、服务和表现的对象，而且成了文艺创作生产、传播消费和价值评判的主体，他们对文艺作品和文艺现象有着自己的认知、见解和分析判断能力。大众的主体化使文艺不再是传统职业作家、艺术家和批评家的专属领地，而成为与大众共存、共创、共享的公共领域。而大众的主体化所带来的必然结果便是文艺的全面大众化。

随着媒介本体化和大众主体化，新大众文艺全面潮起，智能媒介让更多的人民大众获得了参与文艺创作生产的空间，获得了发出自己真实声音、展示自己的心灵世界和想象力、表达自己文艺观和审美价值观的种种可能性。我们将在新大众文艺中听到更多大众的心声，看到大众文化权益的扩大，感知到新时代人民大众对美好生活、艺术理想的表达。新大众文艺已成为一个吸纳和聚合大众智慧、灵感和想象力的巨大空间，成为一种融合各种媒介叙事功能的文艺，成为一场人民大众的精神聚会和媒介狂欢。

《中欧视觉文化视角下的艺术评论标准》

Jean-Robert Franco  摄影艺术家，欧洲视觉艺术中心主席

我常年以镜头捕捉画面构图、色彩张力与内在情绪，也在跨国视觉文化交流中愈发清晰意识到：中欧之间的往来从来不止商品、技术与资本的互通，更深层的是思想碰撞、文化互鉴与文明对话。而艺术评论绝非简单的优劣评判，它本身承载着责任：既要引导公众读懂艺术语言、厘清作品内涵，帮助创作者明晰创作方向，更要搭建跨文明沟通桥梁，消解认知隔阂，促成不同文化之间的深度理解。

结合我多年的摄影创作实践与视觉交流经验，我认为面向数字未来的艺术评论，应当建立在四个核心标准之上：一是审美价值，对标影像作品完整的视觉语言体系，评判作品是否依托纯粹的视觉形式完成审美传递；二是思想深度，考验作品承载的时代思考、个体感悟与人文内核；三是文化创新能力，鼓励创作者扎根本土文化，突破固有创作范式；四是文明对话价值，衡量作品能否跨越文化壁垒，成为中欧彼此观察、相互理解的视觉媒介。

如今人工智能全面介入图像生成、视觉创作领域，正在从创作逻辑、传播路径上重新定义视觉艺术的边界，这既为艺术评论打开了全新视野，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现实挑战。AI批量生成视觉作品，模糊了人工创作与机器生产的界限，流量算法又极易裹挟大众审美，很容易让评论陷入碎片化、情绪化表达，动摇传统评论标准。我们既要正视技术革新带来的创作机遇，也要警惕技术异化带来的审美同质化、评论浅层化问题。

破解当下困境的核心路径，在于深化中欧艺术界、学术界与评论界的全方位协作。唯有打破地域壁垒与固有审美偏见，整合双方成熟的评论理论、创作经验与学术资源，兼顾欧洲视觉艺术的思辨传统与中国视觉文化的东方底蕴，才能打磨出一套开放包容、兼顾本土特质与全球视野、具备持久国际影响力的艺术评论体系。以理性评论守护视觉艺术初心，以文明对话凝聚共识，让艺术评论始终成为中欧视觉文化互通、人类视觉文明共同前行的坚实支撑。

《算法情感与“芯文艺”——人工智能时代的文艺》

周志强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南开大学文学院当代审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随着数字技术、虚拟现实和人工智能的出现，文艺创作和接受的“心”正在转变为“芯”，即以算法为核心的文艺生产与消费正在浮出水面。这一变化并不只是创作工具的更新，而是文艺感知方式、形象生成方式和审美判断方式的整体转向。

其一，人工智能的“数字感知力”容易引发人们关于“神秘人格”的幻觉。它所说所做，并不是来自人的生命经验、情感记忆和现实处境，而是来自对海量网络数据的感知、归纳和生成。换言之，人工智能是在那些已经沉积为数据的语言、图像和经验中形成判断，因而它的符号生产带有一种“幽灵化”的特征：仿佛有情感、有意志，实际上却是由数据残影重新组合出来的表达。其二，从“心文艺”到“芯文艺”，表征着人工智能时代美学范式的深层转换。“心文艺”是以心灵经验为核心的符号媒介文艺，其叙事架构、形象形态和想象根基，需要与现实生活保持某种共通感；而“芯文艺”则更接近感知媒介的文艺，它遵循的是网络感知逻辑，通过对数据流量、数字信息和大众偏好的捕捉，生成看似自然、流畅、富有情感的艺术形象。其三，“芯文艺”的突出倾向，是把文艺生产推向一种游戏美学。它能够快速制造可看、可玩、可沉浸的情境，也可能在大量相似数据的支配下走向数据保守主义，使艺术越来越依赖多数人的常识、趣味和视觉习惯。由此带来的问题，并不只是人工智能能否模仿人类创作，而是人类是否会反过来模仿人工智能的创作方式，逐渐用算法化、模块化和可计算的逻辑来理解文学艺术。

因此，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人工智能能否写出如李白般的诗篇，而是未来人类可能发生潜在的认知转变，误以为人工智能作品在艺术性和深度上已经超越经典。面对“芯文艺”，我们既要看到它带来的媒介革命和艺术新形态，也要重新守护文艺中那些无法被数据充分归纳、无法被算法彻底替代的生命经验、情感复杂性和精神剩余。

《社交网络、人工智能与文学——是作品的变革还是合法性机制的变革？》

Magali Crochard  巴黎第一大学(先贤祠—索邦大学)教授

站在互联网与人工智能深度渗透文艺领域的时代关口，我始终认为，在互联网与人工智能语境下，核心议题并非技术能否参与创作，而是批判权威的合法性机制发生了根本改变——即从学术机构的专业评判转向算法的量化衡量与可见性分配。人工智能通过生成评论，弱化传统“作者”的主导功能，进一步加剧了这一结构性转变。我认为可以从四个维度拆解这场深刻变革。

首先是讨论焦点的转移。长久以来行业纠结于机器创作的可行性，可真正值得追问的命题早已转向：究竟是人还是算法，在为批判性话语、理论评述赋予存在的合法性，是谁决定了一篇评论、一种观点能否被看见、被认可。其次是评判权威的重构。文艺价值的裁定权力，正从专业批评家手中，转移向平台运营者、流量博主与算法程序。点赞、播放、互动量等数据指标，被转化为新型符号资本，成为衡量观点优劣、作品价值的隐形标尺。再者是大众批评背后的民主幻象。“人人皆可成为评论家”看似打破了专业壁垒，营造出全民参与文艺讨论的开放氛围，掩盖了福柯所指的“可见性治理术”，让权力依托技术架构完成再度集中，算法推荐主导大众信息视野，慢慢取代了个体独立的审美判断与理性思辨。最后是传统意义上的作者危机。当人工智能可以独立完成艺术作品、配套评论甚至体系化理论阐释时，福柯、罗兰·巴特、孔帕尼翁所探讨的原创性、署名权与权威标准正面临着根本性动摇。与此同时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世界范围内不同文明与文化传统，各自孕育了独属于自身的批判合法性体系，不能用单一算法逻辑全盘套用。

总而言之，算法时代文艺批评面临的深层问题在于：表面是批评参与的民主化，实质上是文艺话语权的技术化重组。这一分析为我们思考如何在数字浪潮中保持批评的主体性与公信力提供了借鉴。

签发：王庭戡

审核：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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