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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歌合唱的存续与张力

2026-09-11 阅读: 来源:中国文艺评论网 作者:乐声 收藏

民歌合唱的存续与张力

——评中央民族乐团《跟着民歌去旅行·北上黄河》

乐声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8月21日,中央民族乐团《跟着民歌去旅行·北上黄河》亮相国家大剧院八月合唱节。开票一周即告售罄,当日上座率高达99%。“民歌合唱”算不上时髦的题材,却收获这样一张近乎满座的成绩单——它与其说是一次市场胜利,不如说是一次审美验证:观众并没有对民歌审美疲劳,疲劳的或许只是惯性之下的讲述方式。

一支合唱队的六十年

答案的一半,写在历史里。

1961年周恩来总理与中央民族乐团建团初期的民歌合唱队合影

中央民族乐团拥有全国唯一一支存续六十余年从未中断的职业民歌合唱队,这支队伍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照见合唱艺术“中国化”的发展轨迹与机制变迁。其建制渊源可追溯至1950年代中央歌舞团时期张树楠、王方亮主持建立的新中国第一支职业民歌合唱队——陕北民歌合唱队;1960年中央民族乐团建团,李焕之、唐荣枚、李群、张树楠、王方亮等核心人物悉数入团,将此前积累的合唱作品一并带入。《瞧情郎》《三十里铺》《下四川》《澧水船夫号子》《茉莉花》《剪窗花》《八月桂花遍地开》由此唱遍大江南北,成为几代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旋律。历史的馈赠深厚,考验也同样深重:这支队伍唱着半个多世纪前的歌,也背着半个多世纪的惯性。

建团初期,中央民族乐团民歌合唱队演唱《俺是公社饲养员》

50首与35222首之间

“唯一”意味着尚须拓展,更意味着使命责任。据乐团历年曲目统计,目前活跃于舞台、为观众熟知的民歌不足50首,而《中国民间歌曲集成》采录传统民歌多达35222首。悬殊的比例揭示了传统继承中的深层困境:我们掌握的只是极小样本,系统性遗忘已经发生。

建团初期,中央民族乐团民歌合唱队演唱《澧水船夫号子》

困境的根源当然不在技术——这一代职业音乐家的创作技法、视谱能力、音准控制、舞台实践都已十分纯熟。真正的问题在更深的层面:文化与审美。关于文化,民歌之“民”,是它生成的土壤而非演唱的对象;当技术手段日益精进,民歌赖以生长的生活世界却在退场,唱得越“精致”,离它的源头反而越远。关于审美,20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批带着泥土气息、脱颖而出并广为传唱的民歌,奠定了“集体审美”的基础,此后数十年,人们对民歌的想象大体不出这一框架:一提民歌,便是那熟悉的几十首;一提民歌合唱,便是这样一种音色与编配。由几代人共同养成的审美习惯,是民歌合唱最深厚的群众基础;但审美一旦固化,也会反过来成为一种筛选——合于框架的,被反复传唱,越唱越熟,越熟越唱;不合框架的,则难以被大众接纳和认同。就此而言,不足50首的活跃曲目,与其说是资源枯竭,不如说是审美轨道自我强化的结果。

建团初期,中央民族乐团民歌合唱队弹唱四川民歌《采花》

“意、声、译”的三重合力

正是基于文化与审美的双重自觉,中央民族乐团决意倒逼这支队伍走出“舒适圈”。中央民族乐团党委书记、《北上黄河》总策划张亚峰,是整台演出的定调者与把关人。从“跟着民歌去旅行”的选题立意,到“北上黄河”文化坐标的锚定,再到主创班底的搭建与艺术方向的把握,他始终站在创作的最上游。民歌合唱往何处去、传统如何活化——这些看似抽象的问题,是总策划给出了方向、扛起了责任。而此次创作的主创配置,恰好构成一个颇具启示的“三角”。

《跟着民歌去旅行・北上黄河》演出照 摄影:王小京

担任创意与“叙述线”设计的,是阮演奏家冯满天。他以民歌“摆渡人”的身份,将那些散落的“珍珠”串联成链,终成一台可听、可视、可读、可思的沉浸式演出。支撑这一身份的,是他对创作者与文化关系的体认——“文化首先得自己化,倘若自己吃得半生不熟,又何以化人?”他将民歌视作文化,而不仅是音乐本身。满天所立者,是“意”。

《跟着民歌去旅行・北上黄河》演出照 摄影:王小京

一台音乐会终究要落在“唱什么、怎么唱”上。这一层面由民族合唱队队长、男高音歌唱家张晖以导演身份将作品逐一落地。从案头的谱面到台上的声场,从声部的调配到情感的铺陈,他对这支队伍的秉性了然于心。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段时间,我带着大家‘重学’——学方言的咬字,学号子的发力,学山歌的腔口;把几十年职业训练打磨出的统一音色暂时放下,感觉便找到了。选曲是眼光,实训是功夫。”肯放下数十年功力养成的“标准音色”,拾回民歌生长出来的“本色”——一放一拾之间,走出的不只是技术的舒适圈,也是观念的舒适圈。张晖所立者,是“声”。

值得一提的还有作曲、编曲王璐——一位国家院团体系之外的“局外人”。之所以称之为“局外人”,是因为他长期从事流行音乐制作,而不在惯常表达“严肃音乐”的体系之内;但艺术创作最怕路径依赖,同一条路上走久了,耳目难免迟钝,这份“局外”恰是可贵之处。在王璐看来,编曲不是给民歌“化妆”,而是为民歌“翻译”:旋律的骨架一根不动,方言的腔口一分不减,只在和声、音色与空间的维度上为老歌松绑,为当代引路。民歌本身已经足够好,编曲者的第一要务是克制——克制炫技的冲动,克制填满的欲望;留白处,民歌自会开口说话。王璐所立者,是“译”。

张亚峰定“魂”,满天立“意”,张晖立“声”,王璐立“译”——一魂立而三层合,各归其位,又彼此成全。或许,传统活化所需要的,往往不是更大投入的用力,而是更准确的用智。

从“保存”到“发生”

回到那个满座的夜晚。《北上黄河》所做的,不是废弃轨道、另起炉灶,而是一次证明:只要把传统的讲述方式换一换,让民歌回到河、回到土、回到人与人的情感,观众并不拒绝“不熟悉”,甚至能在熟悉的旋律里听出新意。

《跟着民歌去旅行・北上黄河》演出照 摄影:王小京

六十多年前,张树楠、王方亮那一代音乐家把民歌从田野带进音乐厅,完成的是“保存”与“确立”——让民歌成为国家艺术殿堂中堂堂正正的存在。今天中央民族乐团所要做的,是在“保存”之上再加两个字——“发生”。民歌合唱的现代意义,正在于让传统继续发生:继续被唱、被听、被需要,重新进入今天人的生活与情感。

就此而言,《跟着民歌去旅行》不只是一台音乐会的名字,更是一种方法、一张可以继续延伸的地图:黄河之后,还有更多的江河与山原;剧场之外,还要真正地“去旅行”。从国家大剧院那个满座的夜晚算起,跟着民歌去旅行,才刚刚开始。

*视频及照片由中央民族乐团提供


签发:王庭戡

审核:都布

责编:卢怡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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