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近十年来中国科幻发展轨迹的追踪为基点,那么,当下网络科幻文艺的内容生产、类型融合与范式转换无疑站在了新的历史临界点上。
中国网络科幻小说大约发端于2000年前后,在网络文学类型化发展之初,科幻文类就已经崭露头角。2003年的网文小说《小兵传奇》中,星际战争、智能机器人、超级科技等科幻主题已经出现,并通过颇有特色的叙事技巧被糅合在明显具有爽文特质的文本之中。在2010年以后的网络文学研究热潮中,卫悲回《夜色》、雷风暴《寻找人类》、智齿《文明》和猫腻《间客》等几部具有媒介考古学意味的网络科幻小说也被发掘出来,共同构成中国网络科幻文学的新世纪景观。
2003年之后,网络文学的创作、出版、消费领域不断发生变革,携带丰厚资本的超级平台入场,引发了网络文学生态的剧烈变动。网络作家有了稳定的收入体系与创作价值感,各种类型和题材的科幻爆款相继出现。网络科幻小说也在这样的产业风口中生长。根据中国社科院文学所《中国网络文学年度发展报告》等权威统计报告的资料,2010年以后,网络科幻小说已然成长为最重要的“五大部类”之一(其他四种是玄幻、言情、都市与历史)。2017年颁发的第28届银河奖,将新设的最佳网络文学奖颁给彩虹之门的《重生之超级战舰》。此后,彩虹之门、最终永恒、火中物、天瑞说符、黑山老鬼、远瞳、城城与蝉等科幻网络作家脱颖而出,网络科幻小说研究也逐渐成为学术热点。在近十年的时间内,一批网络科幻佳作,书写人类与后人类的命运变幻,揭示技术与人文的复杂关系,用科幻小说的叙事策略搭建起伦理反思的话语框架,为提升网络文学的思想内涵和审美品格作出了贡献。
2015年以后,网络文学的类型化创作迎来了转型与嬗变的契机。网络科幻通过跨媒介联动、跨文类融合和跨IP改编的方式,不断实现想象力话语建构的增殖。一时间,“科幻+”成为行业热词,科幻的内容和形式充分融入影视、游戏、动画、文旅和衍生品等多种产业类型中,成为一种重要的创意资源。2019年《流浪地球》火爆出圈,进一步带动了以网络科幻小说为脚本基础的科幻网改剧的发展。《庆余年》《开端》《纳米核心》《红荒》《望古神话之天选者》《灵笼》等依据网络科幻小说改编或受到网络科幻小说启发的科幻(动画)剧集、电影等新的网络科幻文艺形式强势出圈,提升了网络科幻文艺的能见度。
科幻微短剧是近年来具有爆发力的网络文艺新形态。科幻题材在微短剧领域的渗透与AIGC技术的成熟应用密切相关。《三星堆:未来启示录》《我在月球当包工头》《大冲运》《ENEMY》《归墟》等蕴含科幻元素的微短剧迅速出圈,使网络科幻创意产业变为具有吸引力的想象力经济形态。
网络电影《太空群落》
在近30年的发展融合中,科幻题材在网络文学、影视、动画、游戏与微短剧等行业中,涌现了一批优秀作品,并且大多呈现出某种可辨识的艺术特征。首先是后人类视野与讲好中国故事的有机结合。《地球纪元》《我们生活在南京》《天才俱乐部》《时间裂缝》等网络科幻小说,《灵笼》《黑门:蜂群》《开端》等网络科幻(动画)剧集,《太空群落》《火星异变》《逆时营救》等网络科幻电影,《光明记忆之无限》《戴森球计划》等网络科幻游戏是其中的佼佼者。其次是依托大胆想象构建科幻叙事的伦理反思系统。网络科幻文艺也能够将赛博格、人工智能、脑机接口、虚拟现实、意识上传、数字人这些正在到来的技术现实及其可能撕裂“人/非人”“有机物/机器”“技术/人文”的认知边界的“后人类状况”纳入反思和批判的维度。在不同类型的网络科幻文艺作品中,“何以为人”“何以共情”“何以言志”的问题仍然会受到反复拷问。其三,网络科幻文艺在叙事实践中不断凸显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价值内核。这种终极价值关怀使网络科幻文艺超越了单纯的“爽感”消费效应,获得了更持久的生命力。
从早期的小众圈层,到今天科幻类型与方法全面嵌入网络文艺业态,中国科幻文艺正在经历一场走向新文艺实践深水区的创意转型,“科幻+”的类型融合探索也演进到依托产业聚类和技术赋能的“科幻×”新阶段。从“科幻+”到“科幻×”,意味着科幻不再只是一种题材标签,而是激活新时代文艺审美创意的关键因子。而从“科幻+网络文艺”的进阶走向“科幻×网络文艺”,则是媒介、技术与人文三种艺术变量的乘积聚合。当科幻作为认知方法、美学原则和产业要素深度介入网络文艺的生产全流程,它便真正实现了对业态的“科幻塑形”。与此同时,网络文艺也成为科幻创意的动力源泉和实验载体,在业态圈层驱动了从“IP搬运”到“内容智造”的模式升级。
总之,科幻、网络文艺与IP内容孵化的深度融合将释放出巨大的产业动能,这是中国科幻文化创造力在技术赋能、新文艺实践与市场需求多重动因驱动下的集中显现。让我们拭目以待,未来“科幻×网络文艺”释放出更大广谱能量。
(作者:鲍远福,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贵州民族大学教授)
延伸阅读:
中国文艺评论网
“中国文艺评论”微信公号
“中国文艺评论”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