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仲夏时节,来自江浙沪的近百位评弹艺术家齐聚古城苏州,用一台演出、一场研讨会的方式,纪念评弹史上第一个行会组织光裕公所成立250周年。两个半世纪的漫长时光,光裕公所见证了一门江南曲艺在时代变迁中的跌宕命运,也透视出传统文化融入现代化的艰辛历程。作为实体的社团组织,光裕公所早在上世纪50年代完成了历史使命,但“光裕精神”历久弥新,对今天传承发展评弹艺术仍具启示意义。
“光前裕后”是常见的一句俗语,寄托了中国人光大前人业绩、造福后代的美好期望。1776年(清朝乾隆四十一年),王周士等评弹先辈取“光裕”二字作为行业公所的名称,同样寄托着对这门艺术青蓝相继、世代承传的殷切期待。18世纪中叶,昆曲、评弹演出市场在以苏州为中心的江南地区持续繁盛,形成中国早期的演艺文化产业。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为了规范行业伦理、强化行业保障,光裕公所应运而生。250年绵延不绝、薪火相传,奠定了光裕公所作为评弹祖庭的地位,也赢得了“千里书声出光裕”的美名。
在传统时代,评弹是一门流行艺术、大众艺术,生动而细微地融入江南社会生活场景之中。如今评弹已经成为一门传统艺术、非遗项目,文化遗产性成为评弹的具身属性。在当前,“光前裕后”也就具有了与传统时代不同的价值内涵,其首要任务应是保护作为传统艺术的苏州评弹,完整传承评弹传统书目以及寄生其上的表演技艺。
传统书目大多有百年以上甚至数百年的演变历史,在历代传承中形成了不同的演出文本和表演形态。《珍珠塔》是历史较久的一部弹词书目。由清代道光年间说书人马春帆始创,历经马如飞、姚文卿传至魏钰卿。但是,马、姚等前辈艺人如何说唱?没有任何资料传世。魏钰卿活跃书坛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因录音技术的出现,他留下了《二进花园》《前后哭塔》等唱片。魏含英于上世纪80年代整理出版了80回《珍珠塔》演出本,还留下了十几回说书录音以及部分演出的录像。评弹史上有书名可循的演出书目有156部之多,其中评话70部、弹词86部,已经淘汰或不知名的书目应该更多。
一个严峻的现象是,今天能够传承的传统书目不超过30部,只占传统书目总量的18.6%。即使是经常上演的传统书目,其传承容量和演出长度也今非昔比。面对传统书目的急速流失,应该分类施策,加快抢救。只有相当完整、原真地传承评弹传统书目,才能在最大程度上守护传承评弹的本体特征和精神内涵。我们也应看到,“光前裕后”所体现的代际传承本身也包含着动态、流变的特征。评弹传统书目在传承传播中既有代际传递形成的不同版本,也有风格差异形成的不同流派。这些差异性有时代变迁的因素,也有艺人自身悟性、技艺差别等因素。
近百年来,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不断变化,审美情趣也随之不断变化。继承传统、复刻前辈,并不意味着一成不变。评弹演员经过长期的表演实践,个体化、风格性因素会逐渐凸显,流变与差异就会自然生成。长篇弹词《啼笑因缘》的完整表演形态完成于评弹名家蒋云仙。盛小云自上世纪90年代初跟随蒋云仙传习此书,在以单档形式演出于码头书场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所下的功夫就是模拟老师。但是,经过近30年的舞台磨炼,盛小云的表演风格逐渐形成。近年来,她组织编演了《娜事xin说》15回书,揭示出何丽娜美丽痴情的外表下,更富魅力的性格潜流。盛小云版的《啼笑因缘》脱胎传统又不拘泥传统,可谓“光前裕后”、相承共生,正体现了非遗传承最为动人的代际生态。
评弹的另一特性是,作为口头说唱艺术,语言本身就处在潜移默化的变化之中。评弹的叙事语言包括书中人语言和说书人语言两部分,书中人语言可以类似戏曲语言一样相对固化,说书人语言则主要是基于当下时空对书情的评论以及与现场观众的互动,这部分语言是“活的语言”,更具与时俱进的流变性。这也决定了评弹书目始终是处于柔性变迁中的“时代文本”。
评弹既是一项文化遗产,也是拥有特定市场的艺术生产。“光前裕后”同样需要艺术创新。一方面,需要顺应演出市场的结构性变化,赋予传统书目更加多元的演出形态。除了在传统书场演出长篇书目之外,还应探索剧场版、精编版、连台版等多种编演形态。评弹骨子老书《玉蜻蜓》的完整演出长度为30天连说、每天2小时。苏州评弹团推出的精简版《玉蜻蜓》,从整部书中剪切出9回书,分为3个篇章在剧场舞台连演3天。书目(回目)的剪切、空间的迁移,为传统书目赋予了新意。精简版将着力点放在书中人物徐元宰身上,以他至醇至真的“孝道”贯穿始终,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主题性结构。这样的裁剪已经可视为对这部传统书目的二度创作。为适合现代剧场等多元空间演出要求,还可以探索从传统书目中发掘打磨一批中、短篇书目(回目)进行灵活编排。
《千里江山图》(图片选自“上海评弹团”微信公号)
另一方面,编演新书目也是传承锤炼艺术、扩展受众群体的重要途径。不同于传统书目创作的自编自演,在今天的评弹创新机制中,编剧、导演、演员的分工日益明晰。因此,应该赋予创作群体更多主体性,让编剧“写自己想写”,演员“演自己擅演”。近年来,上海评弹团将《繁花》《千里江山图》等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改编为评弹搬演舞台。这些故事发生地就在上海,作品体现出浓郁的海派文化气息,已经渐次构成了评弹的“新上海叙事”。上世纪50年代以来,上海的评弹创新始终富有活力。但是70多年的历史经验也告诉我们,具有较高成就的艺术创新一定是深深扎根于传统的土壤之中。即便是上世纪60年代创作的《人强马壮》《夺印》等现实题材新编书目,在人物塑造、语言运用上仍能看出深厚的传统韵味。呈现于舞台上的新编书目只是露出海面的冰山,而传统的功夫则是隐藏在海面之下更深厚的冰体。一显一隐,孰轻孰重,不辩自明。
在现代化进程中,包括评弹艺术在内的传统文化运行如江上流水不舍昼夜传承转化。如将不尽,与古为新。传统从来不是我们的对象,传统就是我们的自身。对于今天的评弹来说,“光前”就是“裕后”,“裕后”也就是“光前”。
(作者:潘讯,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艺术评论学会曲艺专委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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