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数字化、网络化和智能化背景下,人、信息、媒介与社会之间的传统边界被打破,进而形成一种全新的整合状态——“脱域融合”,即:由主要依赖于血缘和地缘关系、基于个体的直接互动和共同在场而建立的社会秩序,逐渐从具体的时空背景中脱离出来,转而通过一系列抽象的系统进行重新组织和连接。这种“脱域”的现代社会人际互动现象深刻影响了人们对时间、空间和信任的感知。
作为最具有现实性和当代性的媒介之一,摄影在获得空前发展的同时,也正在“融合”之中经历着“消失”:
时间感的消失。技术逻辑重构了人类的时间体验,使时间脱离生存论的根基,沦为可计算、可操控、可消费的抽象资源。其具体表现为:时间的加速化、碎片化和同质化。以往节奏分明的时间周期被不断压缩甚至打破,海德格尔强调的“将来—曾在—当前”三维统一体被压缩为“此刻”,过去与未来均被简化为可滑动的时间线上的离散瞬间。与此同时,注意力经济则将时间切割为可贩卖的流量单位,随手一点的云端存储使得记忆可以外包,亦将曾经的体验束之高阁。时间的连续性被逐渐瓦解,在永远的“现在进行时”中,时间在无限循环中沦为一种可预测的同质重复。
摄影定格时间,每一张精心拍摄的照片所定格的瞬间都有其特殊意味。四条边框是时间感的边界。而随着时间感的消失,影像便漫过边界四处泛滥。意义消解的同时,叙事与表达的完整性也随之消散。
视觉中心的消失。随着“小图像时代”的来临,手机等移动终端日益在人类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图像要足够小、足够轻量,才能在网络世界毫无障碍地快速流动。当下,“流量为王”进一步加剧着所谓的“屏幕美学”,移动终端屏幕的尺寸决定了作品的呈现大小。从而迫使摄影师不断适应屏幕、追逐流量。这一“美学”促使观看不再围绕视觉中心展开,或者说,真正意义上的视觉中心消失了。在屏幕上,所有图片都是同样大小,同样居于正中。手指的滑动几乎不需要视觉逻辑的联结,屏幕成为唯一的“视觉中心”。
视觉中心的消失,使得摄影师对互图关系、情念程式以及多重意义的感知与把握能力被不断弱化,越来越难以建构有效的视觉关系。因此,我们常常会看到弱联结甚至无联结的影像碎片被强行组合。但只要其符合屏幕美学的流行模式,依然可以收割流量。所以,视觉中心消失的影像世界,常有“爆款”而难有“名篇”。
人的消失。当代摄影“无人化”的倾向日益明显:人,要么从画面中消失、要么被压缩为画面中的点缀和道具。一方面,这可以理解为当代摄影对“人”的现实境况的观念性表达;另一方面,过犹不及,如果总是无法直接将人作为主体表达,当代性也将面临一种缺失。
因为摄影师拍摄的不仅仅是照片,亦是自身的塑造与修炼,是人与万物深刻的联结、投射与映像。流量时代,碎片化的信息取代了完整的叙事,但信息只是一种累积,无法产生连续性。无论其数量有多少,它始终只是一种不断被覆盖的表象,短小、随意、可消费,无法建构真实。虽然叙事不是摄影的终极目标,但没有叙事的标识、讲述和打捞,记忆和隐喻也就失去了锚点,成为一种模式化的图解和符号的注脚。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数字技术将人类抛入以图像为中介的生存状态。这种生理与技术的共同效应催生了“图像化生存”的终极形态:人类不再直接经验于世界,而是通过图像界面认知现实。
横空出世的人工智能爆发加剧了这一进程:仅在2022年至2023年一年间,使用AI文生图创造的图片已超过了150亿张。然而,从1826年第一张照片诞生算起,直到1975年,摄影师们花了150年才达到这个数量。
人工智能生成影像是一种全新的影像。它标志着影像哲学正经历从“再现—物质”的二元框架向“信息—过程”范式的认识论转型。这种新型影像既无法被纳入柏拉图“洞穴寓言”所预设的摹仿论谱系——因其生成不依赖现实原型的光学投射;也难以归类于唯物本体论范畴——其物质载体已从银盐颗粒或光电传感器转化为概率矩阵的拓扑结构。这种本体论层面的断裂,要求我们突破经典影像理论的解释边界,在技术哲学与信息科学的交叉地带建构新的阐释框架。
综上,以“大视觉观”来观照、评析、判断乃至实践摄影成为一种正当其时的必然:一方面,跨媒介融合早已成为摄影的常态,摄影在改变人类观看之道的同时不断改写着自身的定义;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生成影像使得跨模态融合成为现实,打破了最后一道语言壁垒;第三,在种种“融合”与“消失”并存、博弈、转化的时代,任何单一视角都只能导致行动与言说的错位、变形与失衡。如前所述,“观看”行为本身已引发了社会关系的多重变革。但无论是“视觉机器”的异常逻辑,还是“技术图像宇宙”的凝想,数字化的技术面向都无法单独决定数字时代“观看”的全貌。因此,只有立足于历史、现实与未来的动态时空,秉持多元、多维、多义的开放意识,才能在“乱花渐欲迷人眼”中深刻把握摄影的“变”与“不变”,才能在种种不期而至的解构中从容建构。
《烟江梦巡图》 蒋澍 图片为AI生成(图片选自《中国艺术报》版面配图)
二
对于中国摄影而言,“大视觉观的新质发展”具体落实为“以母语讲好自己的故事,以世界语言传播自己的故事”——一种东方视觉观的当代探索与系统建构。即通过这种东方视觉观“统领”下的人工智能生成影像,赋能中华文化发展,助力建构充满艺术创新活力的当代中华叙事,传播中国文化价值,增强文化自信,提升中国新时代新形象和文化软实力。
事实上,中国传统审美和东方创意的精髓,绝不只体现在样式、元素和符号上,更体现为历史、思想、作品中所凝结的中国美学思想。
那么,何为东方视觉观?
东方视觉观是中国优秀艺术精神的当代视觉化表现与表征。艺术精神,是指创作者在艺术创作中赋予艺术作品主观生命跃动以及所产生的精神境界。即艺术作品必然蕴含着创作者的主观生命体验,未为主观心灵所感所思的客观事物,是无法进入艺术之范畴的。唐代画家张璪说:“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也就是说,中国的艺术精神是以心为艺术的根源,中国的艺术是心灵的艺术,中国的文化是心灵的文化。
这一心源,强调自我自觉的超越,同时强调这个超越必须是在对群体的涵摄、与万物的联结中去完成——即“多元一体”。这一过程,也就是“体道”——即精神上与“道”合为一体。由是,技进乎道便不再是一种比喻,而是落实到生活中的关于心灵彻底获得自由的真实体验。由此可知,最高的道与最高的艺术精神,本质上是完全一致的。进一步说,观念的最高形式便是人格;最高的艺术,便是以最高的人格为对象的。
因此,中国的艺术精神是将艺术引向心灵的自由。这一路标在当下,意义愈加深远。因为当代性,不在形式,而在观念。而观念,正源自人格与心灵。多元一体的东方视觉观,其奥义正在于此。
三
目前,我们欣喜地看到,在被不断解构的同时积极利用人工智能生成影像技术建构东方视觉观已然取得成果。主要表现为:
技术赋能下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当代转化。主要指利用AI技术修复与活化文物资源,推动文化遗产的数字化再生。如2020年至2023年,敦煌研究院与腾讯AI实验室合作“数字敦煌AI修复计划”,利用生成对抗网络(GAN)修复45个洞窟的2000平方米壁画,还原北魏至元代色彩体系。首次系统性实现壁画病害修复与文化衍生品生成的AI全链路闭环。
优秀传统艺术的跨媒介重构。人工智能生成影像通过数据驱动实现传统美学元素的解构与重组,打破传统艺术媒介的物理限制,构建新型文化产品和文化体验。如2024年8月,首部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在全球游戏平台Steam一经上线便登顶热玩榜,吸引了超140万名玩家。该游戏依托人工智能生成影像技术,将带有传统文化元素的建筑符号实景扫描复刻至游戏场景,实现了对中华文化的“再语境处理”,打造出具有世界影响力和感染力的“中国IP”。
助力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发扬。人工智能生成影像技术还可以更加智能地丰富和拓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叙事内涵,为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助力。比如,央视网制作的《AI我中华》短视频全程采用人工智能生成影像技术生成来自全中国的200多张地标图片和城市名称艺术字,生成青年群体喜闻乐见的通俗化媒介形式,有效地增强了青年一代的文化归属感和自豪感。
总体而言,人工智能生成影像赋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主要体现在文化诠释沉浸式体验的高科技、文化价值内核具象感知的高效能、文化知识生产叙事优化的高质量三个层面。同时,通过人工智能生成影像的“智创”提升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的可能性、可视性和可感性,拓宽其创新路径,从而着力弥合全球智能鸿沟,推动文明平等对话。而未来发展须从构建本土化数据集、减少信息失序、发展人机协同创作、完善技术治理体系等方面着力进行。
人工智能与人类是一个双向赋智、共生共荣的关系。解构与建构永远在同时发生,也在随时转化。重要的是:防止技术的吞噬与异化,重建人类的主体性——这恰恰是东方视觉观的题中之义。
(作者:李楠,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理论委员会主任)
延伸阅读:
中国文艺评论网
“中国文艺评论”微信公号
“中国文艺评论”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