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时代进入人物让价值落到故事

——第三十五届电视剧“飞天奖”作品创作观察

第35届电视剧“飞天奖”的获奖与提名名单，为观察近年来中国电视剧创作提供了一个重要切面。可以看到，中国电视剧创作正从题材丰富走向艺术深化，现实题材更加注重深入生活内部，英模叙事更加重视人物何以作出非凡选择，地域经验与类型机制也在不断拓展中国故事的表达边界。这些变化共同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创作命题：如何让时代进入人物、让价值落到故事、让宏大命题获得具体可信的艺术形态。

首先，现实题材更加注重进入生活内部。

从本届“飞天奖”获奖与提名作品来看，现实题材依然占据重要位置，但评价重心已经不只在于题材是否贴近现实，更在于作品能否真正进入生活内部。乡土、教育、公安等题材并不缺少现实依据，真正拉开作品差距的，是能否把社会议题转化为人物可感的处境、关系与选择，使现实不只成为故事发生的背景，而是真正进入人物的日常生活。

所谓现实主义的深化，不是把时代写得更大，而是让时代更深地进入人的生活。《生万物》把个体的命运、时代的变化都压缩进一块土地之中。土地不只是生计所系，更成为传统家庭权力、乡土伦理与个体选择发生碰撞的支点，社会变迁也在人物命运的转折中具体显影。《小巷人家》则把时代变化落实到一条小巷、两个家庭和几代人的日常生活中。住房改善、子女升学、工作选择、家庭关系的变化，看似只是琐碎生活，却不断重塑家庭的处境与选择，也让改革开放以来社会结构与生活方式的变迁获得了可感的尺度。当宏观历史沉入这些日常经验之中，沉入人们职业中的选择、家庭以及人与人关系的细微变化，时代才不再只是一个时间坐标，而是成为人物可以切身感知的现实。

讲好现实故事，创作者要能够进入生活。《我是刑警》主创曾深入15个省（区、市）公安机关刑侦警队采风，采访200余名一线刑警，形成200多万字采访笔记，并从中遴选出15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件进入创作。大量一线调查最终并没有停留在案件素材的移植上，而是转化为办案流程、职业习惯、人物关系和长期刑侦生活中的具体细节，使主角的成长有了真实可信的职业基础，也让人物塑造得更生动感人。所以，现实主义的真实并非外在的影像效果，而是首先来自对生活的长期观察和深入体认。真正有力量的现实主义，不是把现实变成议题，而是把议题重新还原为人的生活。

其次，英模叙事更加重视人物何以作出非凡选择。

本届“飞天奖”的一个突出创作特征，是重大题材和英模人物塑造更加注重建立可信的内在逻辑。当人物事迹已为观众熟知，电视剧真正需要补足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为何这么做，以及这种精神高度如何在具体生命中逐步形成。把英模写成人，而不是写成碑。人物精神高度的建立，不需要抹平人性的褶皱，恰恰要在这些褶皱中显现。《山花烂漫时》没有把张桂梅写成一座静止的雕像，正因为人物首先是一个会疼、会累、有情绪的人，那些日复一日的坚守才更显珍贵。真正的崇高并不害怕人的复杂，恰恰因为人物首先是人，其精神高度才有了真实的生命质感。

英雄叙事的感染力，不只在于写清人物选择了什么，更在于写清人物为什么这样选择。《沉默的荣耀》开篇就是主角在“留在大陆过安稳生活”与“赴台继续提供情报”之间做选择。编剧没有把主角赴台写成英雄人物理所当然的选择，而是层层建立其行动动机。当风险判断、家庭牵挂、专业能力与价值信念共同构成人物行动的依据，壮举才获得更加可信的生命逻辑。

最后，地域经验与类型机制在不断拓展中国故事的表达边界。

通过本届“飞天奖”获奖与提名名单可以看到，中国电视剧正在不断拓展自身的审美疆域，当空间不只是背景、类型不只是边界，中国故事也由此获得更加丰富的文化层次与表达可能。

地域正在从被观看的风景转化为生活的内在肌理。《我的阿勒泰》中的草原、牧场、迁徙与劳作，直接影响了剧中角色如何理解时间、家庭、爱情、故乡和远方；《日光之城》则把拉萨的生活写进青年人的成长选择之中，剧中角色的创业、在现代职业与藏戏传统之间的取舍，都建立在八廓街日常生活、本土文化传承与城市发展共同构成的现实环境中。地方经验只有真正深入人物生活内部，地域才不只是在哪里发生故事，而是能够影响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故事。电视剧对地方经验的深入发现，实质上也是对中国生活内部丰富性的重新发现。

类型正在从作品标签变成叙事语法。《国色芳华》获优秀电视剧奖，《庆余年（第二季）》《藏海传》《唐朝诡事录之西行》等古装剧进入提名名单，说明类型作品正以更丰富的形态进入精品评价视野。更值得关注的是，类型已经从边界变成资源，《沉默的荣耀》借谍战强化历史叙事张力，《我是刑警》以刑侦机制推进职业成长，《庆余年（第二季）》则以古装传奇承载现代价值意识。类型成为强化故事能力、人物塑造和文化表达的重要资源，这也使中国故事获得更多叙事方式和表达路径。

总的来看，题材可以不断拓展，类型可以不断翻新，技术与表达方式也会持续变化，但电视剧真正能够留在观众心中的，仍然是那些有生活根基、有行为逻辑、有情感温度的人。时代最终要通过一个个具体生命被理解、被感受，也由此获得艺术的重量。

（作者：贾佳，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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