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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坤:由《破冰》看谍战舞剧创作范式的突围与未竟之思

2026-02-25 阅读: 来源:《中国文艺评论》 作者:唐坤 收藏

【内容摘要】 作为一部改编自影视IP的当代禁毒题材舞剧,《破冰》并未复刻《永不消逝的电波》所确立的革命谍战舞剧范式,而是立足题材的现实属性,探索出差异化的创作路径。本文从情感立意重构、舞蹈语言适配、角色塑造探索三个层面,分析《破冰》在精神内核、动作美学和人物刻画上的多重突破,同时指出其在叙事逻辑、群像功能以及部分角色深度等方面仍存在可提升空间。本文旨在通过对个案的辩证分析,为谍战元素的跨题材运用乃至现实题材舞剧的创作实践与理论思考提供参照。

【关 键 词】 谍战舞剧 创作范式 舞蹈语言 角色塑造 现实题材 《破冰》

如果将舞剧创作对应影视工业的类型片加以分类,悬疑谍战剧情类无疑是近年来突破最为显著的领域之一。长期以来,舞剧背负着“长于抒情,拙于叙事”的标签,驾驭过于复杂的多线叙事、厘清桥段的逻辑脉络被视为创作中的一大难题。然而,《永不消逝的电波》(以下简称《电波》)的横空出世彻底打破了这一固有成见。它如同打开了一个魔盒,证明舞蹈语汇无需对白便可有效叙事,没有镜头也能精准表意,既能匹配谍战主题对悬念演绎的高要求,更能高度提纯并呈现一个时代的风貌,赢得市场与口碑的双重认可。《电波》之后,同类型舞剧如何摆脱珠玉在前的创作困局,成为行业与观众共同关注的命题。正是在此背景下,由北京歌剧舞剧院创演、改编自热门电视剧《破冰行动》的舞剧《破冰》,其亮相天然具备探讨价值。该剧在2025年斩获第十四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奖,剧名就自带突破的隐喻,“破”既可指代禁毒斗争中破除毒瘤的攻坚行动,也暗含创作团队意欲突破既有类型范式的艺术尝试。在《电波》确立的谍战舞剧范式之外,《破冰》试图找寻舞蹈语汇与复杂叙事的适配性,舞台艺术与大众传播、人物塑造取舍之间的新平衡点,其探索无疑为谍战舞剧创作乃至现实题材舞剧的发展提供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坐标点。

舞剧《破冰》剧照(图片来源于网络)

一、破情感同质,立差异共鸣

舞剧的深层感染力,很大程度上植根于其精神内核所激发的情感共鸣与价值认同。对于谍战题材而言,如何在惊险刺激的情节外壳下,挖掘普遍而深刻的人性主题与价值诉求,是决定作品能否实现艺术升华的关键。《电波》与《破冰》分别提供了两种不同向度的情感立意,对应着不同的历史观照、伦理焦点和审美接受方式。

《电波》以“长河无声奔去,唯爱与信念永存”为题眼,将故事置于宏大历史背景中,个体牺牲升华为跨越时空的精神符号,本质上是一种间离化的审美体验,爱情与信念交织、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同构,借革命理想的传承,实现对信念的升华。这种表达如同一幅水墨长卷,讲究意境悠远与意义绵长,引导观众在回望历史中感受理想主义的力量。而《破冰》的题眼“我背对着你们,因为我面朝黑暗”,则转向更为内聚焦的视角,“背对”与“面朝”构成了一组充满张力的身体意象与空间隐喻:“背对着你们”是对战友和光明的守护,意味着告别常态的生活秩序,是肢体语言里不回头的信任;“面朝黑暗”则是对危险与深渊的直面,是没有迂回的主动牺牲。这句表述直指缉毒卧底的核心体验,即孤独、潜伏以及永久的身份割裂,以高度凝练的“文字钉”方式实现核心观念的精准定位与语义的纯粹传达,契合劳拉•里斯在《视觉锤》所阐述的,用简洁而有力的核心词语或概念来“钉住”作品的核心价值。它没有特意强调信念的代际传承,而是聚焦角色处于光明与黑暗夹缝中充满不确定性的即时选择,让理想主义从历史记忆落地为当下行动。也就是说,《破冰》的首要突破在于对谍战题材情感内核的当代化转译,它并未脱离《电波》所代表的时间纵深叙事,而是以此时此刻的抉择为核心,让理想主义从跨越时空的历史符号变成可触摸的当下勇气,形成各有千秋的表达方式,这在某种程度上精准捕捉和激发了受众情感。正如有学者判断,“强情感”主导的传播时代已然来临,“单纯的技术精湛度已不足以构成核心竞争力,‘强情感’正成为继‘强技术’之后衡量作品质量的下一个重要标尺”。

为强化这种当下性与共情效应,《破冰》重新调整了传统谍战的情节悬念设置,主动弱化甚至消解了传统谍战叙事中最核心的身份悬疑元素。上半场伊始,即便未看过电视剧原作,观众也大致能猜出父亲赵嘉良的卧底身份。这一“上帝视角”的设定,巧妙地让叙事重心从猜身份转向看抉择。当赵嘉良在毒贩巢穴中周旋,明知儿子在前却不能相认的困境中坚守时,观众关注的不再是他是谁,而是自动代入他所面对的“两难”。这一处理看似消解了悬疑感,实则深化了谍战题材的对抗性本质,其核心从来不止于情节反转,更在于个体在极端环境下的人性博弈与价值抉择。《破冰》通过直接的情感立意,让观众从仰望长河的旁观者变为并肩平视的共情者。当舞者用紧绷的肩颈、决绝的转身演绎赵嘉良的挣扎时,信念不再是遥远的口号,而是藏在每一处肢体震颤里的勇气。

叙事结构上,《破冰》延续了电视剧的多线框架,但进行了舞蹈化的提炼与重组。主线以二代缉毒警李飞的视角逐步揭开塔寨村制毒黑幕,副线聚焦一代缉毒警卧底赵嘉良(李飞之父李建中化名)的“父离子伤”,以家庭情感串联起个人牺牲与集体正义,同时穿插着副局长马云波夫妇在“义”与“不义”之间的煎熬与拉扯。与电视剧侧重扫黑逻辑、追求剧情完整翔实不同,舞剧大幅浓缩了复杂的社会关系网与刑侦流程,将情感落点放在家庭与使命的冲突上。在保留原作通俗性的同时剥离冗余元素,如此,副线不再是主线的补充,而是与主线平等的情感核心,且将更多的笔墨集中于李氏父子,这在一定程度上让剧情更精练,并构成情节发展的核心动力。剧中几段关键双人舞颇具匠心。譬如,舞台灯光渐暗,警局询问室里,父子以匪警身份对峙,几乎贴面对视、瞬间定格,追光聚焦下,赵嘉良的思绪脱离而出,闪回到与童年李飞的互动场景,戴着镣铐的手比画着李飞身高变化,同时用缓慢的旋转演绎满腔柔情。又如,禁毒陷入僵局时,两场父子双人舞更是将情感节奏渐渐推至高点,舞台隔为前后两区,二人分立在泛着冷冽色调的蓝、白光圈中,如同楚汉两界,看不见彼此却做着互为镜像的同一动作,从疏离到挣扎、从迷茫到坚定,舞蹈语汇细腻外化了父子间爱而不得的复杂情感。近剧终,“雷霆行动”获得突破性进展,已是阴阳两隔的父子却心意相通,灯光由冷调转为橙黄色暖调。此时的双人舞是可紧握的双手、是背靠背的支撑。赵嘉良的每一次伸手,既是对儿子的思念,也是对使命的坚守;李飞的每一次靠近,既是对父亲的不舍,也是对真相的探寻。这种情感表达,让观众通过“内聚焦”代入角色,不再是为说教式的“扫黑除恶”主题所感召,而是被一位父亲为正义不得不疏离儿子的个人困境打动,将牺牲从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感可触的疼痛,实现了戏剧叙事学中情感共情对情节悬念的优先超越。这一情感落点的差异化,正是《破冰》在《电波》光环下实现突围的关键。如果说《电波》是用革命浪漫主义的爱情诠释信念,那么《破冰》便是用充满现实质感的亲情解构担当,在谍战舞剧的差异化探索中找到了自身的情感落点。

然而,现实题材对叙事逻辑的严谨性有着更高要求。叙事学强调“动机合理性”是保证叙事顺畅与观众信服的基础,情感张力需建立在逻辑闭环之上,而非完全替代逻辑。倘若单纯依赖情感直给,缺乏扎实的叙事逻辑作为支撑,容易导致作品陷入悬浮感。《破冰》在舞台上采用《电波》中已被熟稔的蒙太奇、意识流、倒叙等手法渲染父子温情时,观众在为别离鞠一把泪之余,也可能对剧情设定的某些逻辑环节产生疑问。例如,为何在诸多警察中,偏偏选择毫不知情的儿子直接面对卧底父亲?剧中并未铺垫警局这一安排的动机合理性,是顾全大局的无奈选择,还是另有隐情?诚然,舞剧因缺乏台词辅助,需通过父子、夫妻等强情感关系来强化戏剧冲突,选择李氏父子的对手戏,本质是为了在有限的舞台时空中快速建立情感张力。但为突出“担当”的立意,编剧将复杂的人性抉择变成非黑即白的服从,这种“没苦硬吃”的设计就削弱了情节安排的合理性,即便情感真挚也会显得些许空洞。这一细节也提醒创作者,情感的“真”需要叙事的“实”作为基础,在运用舞蹈手段和空间调度高度凝练情感的同时,仍需通过巧妙的细节铺垫、合理的动机暗示,构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戏剧情境,方能让立意突围经得住考量而不留遗憾。

舞剧《破冰》剧照(来源:“北京歌剧舞剧院BDDO”微信公号)

二、破语言定式,立大众适配

舞剧《破冰》面临的另一重核心挑战,在于如何用舞蹈这门无声的艺术,有效讲述一个情节复杂、线索交错、充满对抗与危险的当代禁毒故事。这不仅关乎叙事本身,更需要在形式语言上大胆创新以匹配题材特有的属性,并探索其在当下文化市场中的生存与传播之道。

作为面向市场的舞台作品,商业性舞剧的核心目标是找到艺术表达与观众接受度的平衡,既要以高质量创作打动台下人,又要通过清晰叙事、鲜明符号让观众看得懂、记得住、有共鸣。作为“听劝”组,自2024年北京天桥艺术中心正式首演以来,《破冰》在巡演中历经多次版本调整,创作团队重视消费者反馈,观众也成为当下4.0版本的重要缔造者之一。与近年来侧重叙事的一些舞剧(如《青衣》的诗意表达、《杜甫》的史诗风格、同类型《绝对考验》的红色诠释)不同,《破冰》选择了一条更强调戏剧动作与视觉冲击的创作路径,通过动作语言的通俗化转译、视觉符号记忆点的强化、情绪价值的集中释放等方式,探索商业舞剧的表达边界。传统舞剧多以民族民间舞、芭蕾、古典舞作为基础语汇,然而这类舞蹈语汇难以精准呈现谍战明暗交锋的对抗性。因此,题材特性决定《破冰》转而以现代舞、当代舞为基础语汇,同时辅以其他舞种元素,甚至借鉴动作电影的某些空间调度与节奏处理,形成一套戏剧性强烈、适配谍战叙事的动作语言。现代舞对身体收缩与延展、紧张与松弛的控制,成为连接动作质地与戏剧冲突的有效形式。比如与毒贩周旋时,突然紧绷的肌肉线条、急促停顿的脚步、充满警惕的肢体试探,都通过现代舞的动态张力传递出刀尖上行走的不安。在正邪对峙的高潮段落《迷墙》中,快速穿梭、瞬间定格的动作交替,模拟攻防转换的节奏,让舞台上的无声角力拥有了如同影视镜头般的快剪感。这种动作设计“燃”感十足,用直接、锐利的肢体语言打造出谍战题材的核心气质。

剧中塔村内查、信息泄露的群舞是动作戏剧化的经典桥段。配合急促的音乐,舞者们既有非韵律化的动作设计,也有如同机械齿轮般精准咬合的列队,传递出强烈的不确定性。毒贩微微含胸颔首的猥琐姿态与卧底肢体紧绷却刻意放松的矛盾心理,均通过动作细节具象化,既传递出谍战的瞬息万变,也突破了传统群舞的抒情性局限。赵嘉良与反派的最终对决,拳拳到肉,图穷匕见,这一设计巧妙借鉴了香港动作片的核心美学。一方面注重空间运用,舞者在舞台上的走位并非随意,而是模拟真实缉毒现场的攻防路线,舞台两侧的通道令人联想到毒贩巢穴的入口,中央的幕片象征正邪阵营的分界线;另一方面强调道具的功能性,挂幕、桌椅等不仅是视觉符号,也承担动作叙事之效。舞者借幕片的开合完成追击与躲避,表现身份的隐藏与暴露,通过桌椅上的翻转模拟突发冲突,让舞蹈语汇拥有清晰的剧情指向。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动作叙事并非简单复刻武术,真实格斗短促粗野、缺乏节奏性,而《破冰》的动作设计在保留对抗性的同时,还通过节奏编排赋予舞蹈美感。舞者们会刻意同步跃起以及控制落地的节奏,让混乱的对抗呈现出有序的韵律。此外,剧中也不乏港片以小见大的手法,内查时手机铃声骤响,赵嘉良在步履交错间将手机插入其他毒贩衣袋;计算毒品进出量时,反派二人在纠缠中怅惘的背影等细节,看似不经意,实则暗藏节奏和视野,成为推动剧情的重要戏剧元素,让正邪较量落在舞台上更加真切而不刻意。

为强化叙事辨识度与观众记忆点,《破冰》将商业逻辑融入创作,通过视觉母题贯穿与高光段落打造实现高效传播。为凸显对抗性叙事,作品设计了贯穿全剧的视觉母题——六道深灰色机械挂幕以及伴随的光影切割。全剧105分钟,共十个独立场景,挂幕几乎始终占据舞台核心位置,它既是毒贩与警方的阵营分界线、人物命运的切割者,也是场景更迭的提词器,更是角色内心挣扎的具象化符号。这种高度重复且功能多元的视觉符号,有效帮助观众在不同场景中建立叙事语境,形成稳定的视觉期待。每当挂幕出现,观众便会联想到对抗与抉择,从而快速进入剧情语境。对于依赖视觉叙事的舞剧而言,这是一种提升传播效率的商业化策略。此外,《破冰》注重打造具有情感释放力与符号凝聚力的高光段落,剧终二度返场的男子群舞《雷霆》作为华彩段落便是典型。在这段以缉毒警集体亮相为主题的舞蹈中,舞者统一身着警服,通过利剑般笔直站立、潮水般集体推进、持枪定格等动作,塑造出执法者纪律严明、信念坚定的集体形象。舞蹈编排借鉴了军旅题材当代舞“流动韵律感与整齐划一”的特点,舞者们从头到脚的线条既保持警察的挺拔,又通过细微的表情传递出刚柔并济的气质,人枪合一、简洁有力、易于记忆,以“视觉锤”实现动态视觉符号的冲击性凝练与核心记忆的强效植入。这段帅气十足的男子群舞的二次出现,既是对全剧主题的升华,也是对观众情感的集中释放。当舞者以集体推进动作来鲜活呈现端掉毒窝的场景时,观众此前积压的紧张与焦虑得以释放,取而代之的是“正义必胜”的强烈信念在心中升腾,进而与“人人爱国家,国家爱人人”价值理念产生深度共鸣。这一呈现方式恰好适配当下信息爆炸稀释着注意力的认知环境,观众的认知负荷日渐加重,相较于复杂的解读,显然更需要直观可感的体验、直击内心的情绪共鸣和即时的情感满足。

当然,若以成熟商业舞剧的精致度标准来考量,《破冰》仍有明显的打磨空间,尤其在开篇叙事与细节呈现上,未能通过第一印象有效建立起商业传播优势。舞剧开篇的背景交代与角色登场,是吸引观众进入叙事的关键。《破冰》在此处能看到《电波》的影子,却未能达到后者的叙事密度与视觉美感。《电波》以旧上海老报纸投影为视觉载体,所有核心角色由远及近、分批步入舞台,短短几分钟便完成了前情交代,让人瞬间好奇于剧情将如何推衍。《破冰》虽然敏锐地意识到开篇需快速交代信息,沿用了《电波》背景符号与角色入场的模式,但如PPT演示般的电视剧字幕播放与相对陈旧古板的字体设计,以及无法快速被记住并对应名字的主要角色们从台口鱼贯而出,既缺乏审美表达,也无法传递更多剧情潜台词。整个开篇的视觉容量不足,未能快速建立起谍战题材应有的悬念感与代入感。舞剧的优势在于视觉符号的综合性,而非影视化的字幕说明,这也导致不少观众诟病“上半场忙于靠字幕认人”。商业舞剧的破局,不仅需要宏观策略上的勇气,更需要微观细节上的匠心和创意,在小处见功夫,让每一个视觉元素都服务于叙事效率与审美体验。而《破冰》模仿却未超越《电波》的背后,反映出商业舞剧创作中需要规避叙事思维与细节把控的短板。

三、破角色窠臼,立多元群像

当作品的立意核心与具备情感冲击的视觉符号确立后,风格塑造便成为凝聚作品整体感的重中之重。如何构建与情感同频、兼具高度沉浸感的审美场域,让观众在视觉与氛围的包裹中深度代入作品的精神内核,是编导需要解决的核心命题。《破冰》恰恰以风格的统一性与独特性完成了这一创作任务,其整体视觉表达以冷峻、粗粝、充满力量感的审美风格贯穿始终。硬朗的肢体线条勾勒出缉毒警的坚毅,沉郁的舞台色调渲染出正邪对抗的凝重,充满力量感的群舞编排则将缉毒行动的紧张感具象化。在这一风格基调下,人物刻画与人物关系编排就显现出导演清晰的艺术追求与结构性考量。有现实案例支撑的角色塑造精准戳到人心,这既形成具有辨识度的艺术标识,也让观众得以快速沉浸于剧情承载的沉重与激昂之中。

值得称道的是,《破冰》既有不惜笔墨精心细描的绝对主角,也塑造了一众令人印象深刻的配角。他们或贯穿始终成为主线支撑,或惊鸿一瞥却气韵毕现,众生相各自摇曳生姿,堪称作品艺术表达的亮眼之处。作品并未将角色困于脸谱化的窠臼中,而是以差异化的舞蹈语汇勾勒出多元立体的人物群像,实现共性与个性的巧妙平衡。在正面角色的塑造上,一线缉毒警舞蹈设计以规整的调度为核心,急促的节奏、刚劲的动作,将直面危险的勇毅展现得淋漓尽致。赵嘉良通过肢体表达的瞬间切换,无缝对接正邪场景的转换,暗含潜伏的隐忍与内心的挣扎。作为执行任务指挥者的李飞,用沉稳的步伐与手势,凸显决策时的冷静与肩负责任的厚重。即便是反派角色,也通过细节化的肢体语言赋予鲜明特质,制毒头目村支书林耀东不同的手部动作暗藏机锋,一抬一落间透着类似动画电影《狮子王》中刀疤般的阴冷与狡诈,其随从林豹的动作时而如爆米花般毫无规律地迸发,时而模拟猫科动物爬行窥伺的姿态,将有勇无谋的人设刻画得入木三分。作为利益共同体的制毒村民们,衣饰素朴、面无波澜,动作起落间透着一种机械的刻板,或试图遮蔽,或相互借力、拉扯。舞台走位上也暗合原型村庄为倒三角形格局,房屋呈扇形分布的建制,演员们沿着大斜线疾速移动,那仿佛蛛网般蔓延的狭窄巷道似肉眼可见,更加深了“平静的疯感”。这般对角色的细致分层,让主线叙事跳出了空洞的力量炫技,既强化叙事的戏剧张力,也赋予角色情感深度与艺术说服力。再加之北京歌剧舞剧院演员扎实的功底与出色的舞台表现力,更让群像的呈现兼具专业性与观赏性,成为作品直击人心的重要支点,也引得不少业内专家感叹“已经久未见到这么精良的演员阵容和舞台呈现”。

在肯定《破冰》角色塑造具有层次感的同时,也需要看到部分角色的叙事功能与塑造深度在整体结构中显得较为受限。这或许源于创作重心与篇幅取舍后的选择,以致于来不及抽丝剥茧。以《破冰》场刊中排名第五的局长夫人于慧为例,角色塑造的落点是她的破碎感,舞台上也着力呈现与放大她的痛苦与挣扎。剧中设定她为夫挡枪被毒贩击伤后,因疼痛依赖毒品成瘾,这一设计本身有悖生活逻辑。身为警属,面对伤痛却舍弃正规医疗途径,反而主动依赖毒品止痛。究其根源,大概是剧情需要围绕“因伤成瘾”这一情节设置展开,并直接关联另一主角马云波的道德困境与剧情转折。但这使得于慧这一角色在推动特定剧情线之外,其自身作为独立个体的生命经验与内心世界未能获得同等深度的挖掘,显得较为单薄而平面。如果说个体角色的主体价值有所消解,那么剧中那段独具视觉冲击力、令人联想到罂粟花意象的群舞《凝视》,同样存在叙事层面的缺憾。舞者身着紧身丝绒长裙,以傣族舞“三道弯”的身段演绎出“恶之花”的诡谲,无疑成为全剧有记忆点的舞段,但其与主线剧情的叙事勾连相对较弱。反观《电波》中的经典群舞《渔光曲》,生活化的洗衣纺线动作看似平淡日常,实则暗流涌动。舞蹈既是勾勒时代背景的视觉符号,更是推动剧情的叙事主体,承载了掩护革命工作、传递紧张情绪的多重叙事功能,将谍战的惊险巧妙隐藏在日常烟火之中,让群像成为剧情的参与者而非旁观者。而《凝视》的功能相对单一,它几乎不承担推动剧情、塑造角色关系的叙事任务,也未传递对毒品危害的批判、对人性挣扎的反思,更像一段悬浮在叙事之外的独立景观,仅作为打破紧张节奏、增加美感的视觉调剂。

这种叙事功能分配的差异,未必是创作方的刻意弱化,而是在将一部情节盘根错节、人物庞杂的电视剧浓缩为舞剧时,不得不采取的策略性叙事聚焦与取舍。从艺术创作的角度而言,这般取舍本无可厚非,适度的留白亦能为观众预留出更广阔的想象空间。但与此同时,它也为现实题材舞剧的创作提供了可深化的方向:如何在保证主线叙事紧凑有力的前提下,为更多配角赋予刻画人性的高光瞬间,使人物的行为逻辑更经得住审视,形象塑造更趋于立体丰满。若能实现这一点,或许能进一步提升作品的叙事层次与情感共鸣的广度。以《破冰》为例,除了依托字幕这一主要辅助手段外,不妨借鉴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手法,暂时抽离观众沉浸式的共情体验,引导其转向更为客观理性的审视与反思。譬如在刻画于慧内心挣扎的舞段中,插入简短的旁白或咏叹调歌曲进行评述,在相对抽象的肢体表达中制造陌生化效果,既能让前后剧情衔接更紧密,也能让与之关联的主角道德困境更具现实观照的深度。而群舞《凝视》亦可尝试深挖其内涵,将舞蹈语汇与毒品对人性的异化进行更紧密的关联,使其不再止于“恶之花”的符号化呈现,转而成为值得观众反复品味的隐喻载体与人性剖析窗口。当然,这并非要否定《破冰》在角色处理上的合理性,毕竟在现实题材舞剧创作中,尤其是在试图描摹人性深度与时代精神的作品里,创作者本就需要在题材的特定性与艺术的表现力之间寻找平衡。

舞剧《破冰》剧照(来源:“北京歌剧舞剧院BDDO”微信公号)

结语

行文至此,不由得想起第十四届中国舞蹈荷花奖比赛期间同步举办的系列研讨会议题之一为“谁在定义好舞蹈”。评判一部舞剧是否称得上“好”,从来没有单一维度标尺,而评判一部舞剧的价值,也从来不止于完美度,更在于其敢于突破的探索性。从这个角度看,《破冰》无疑交出了一份有亮点亦存小遗憾的答卷。它的“好”,在于打破了谍战舞剧的路径依赖。在《电波》树立标杆之后,没有选择跟风复刻,而是转向更具现实意义的题材,并找到了以家庭亲情为支点的差异化情感落点,用直给式立意让禁毒题材的牺牲感落地。同时也突破了传统舞剧抒情至上的表达惯性,以武舞融合的动作语言、挂幕的视觉母题,让谍战的对抗张力具象化,既满足了观众对商业舞剧的“燃感”期待,又守住了舞蹈艺术的美学质感。这些突破性尝试,让《破冰》在同质化的舞剧创作中,清晰标注出自身的独特性。而它的“小遗憾”,也恰恰指向了“好舞剧”叙事不该缺席的部分:如何在强情感渲染中坚守叙事逻辑,同时兼具细节打磨的精致感,不仅让观众为角色命运动容,更让观众在离场后仍能回味;当我们用舞蹈诠释正义与担当时,如何让不同身份的群体都能在舞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命回响。

或许,《破冰》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实现了多少艺术突围,更在于其未竟之思。它让行业看到,谍战舞剧可以有更多情感表达与形式探索的可能,也让创作者意识到,舞剧的“好”,既要打破技术与类型的边界,更要突破思想与视角的局限。如果说《电波》标注了谍战舞剧的高度,那么《破冰》则探索了这一题材的广度,而好舞剧,终将在高度与广度之外,找到更具人性温度与现实深度的厚度。唯有如此,谍战舞剧乃至整个中国舞剧创作,才能真正摆脱路径依赖,在艺术性与思想性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更稳。

*为方便电子阅读,已略去原文注释,如需完整版本,请查阅纸刊。


作者:唐坤 单位:中国舞蹈家协会

《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1期(总第124期)

责任编辑: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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