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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明|当AI“碰撞”批评:“人的存在”如何可能

2026-10-22 阅读: 来源:“文学新批评”微信公号 作者:周思明 收藏

诺伯特·维纳在上世纪50年代预测,自动化机器将会对语言、法律、社会政策、工业和人产生不可避免的影响。果不其然,2022年底,作为AI系列产品之一的ChatGPT横空出世,紧接其后的Deepseek也于2023年7月17日面世。这些当今最火爆的AI语言模型,出乎意料地牛气:它们不光可以用来回答客观问题、撰写新闻、聊天、写代码、查找代码、改论文、写文案、拟发言稿,甚至还可以创作文艺作品和文艺批评文章。如果说“知识就是力量”,那么作为一种新知识产物的AI,它对批评写作者造成的挑战不可小觑。相较信息高度密集、数据规模空前扩大的AI,批评者因为知识和能力的有限,在特定领域中断难与前者抗衡,从而产生依赖或附庸的“被殖民”心理。不排除有一种可能:当有一天,AI汲取了海量文史哲理论信息后,便可在批评文本内积蓄深邃丰富的思想密码,这些思想密码的强大与写作速度的快捷是一般文艺批评无法匹敌的。于是问题来了:AI如此强大,文艺批评赖何重建自信?

(图片由AI生成)

AI时代,以“人”为主体的文艺批评,固然需要正视和重视数智技术进步,但也不能像那首流行歌曲——“就这样被你征服”。客观而论,AI作为一种工具性媒介,能为文艺批评提供诸多帮助,甚至可以代替人类完成部分基础性、重复性的工作,使后者能够腾出精力和时间,更专注于评论深度和个性锋芒的开掘。换言之,人工与人工智能并非二元对立、彼此排斥的关系,而具有协同作战、合作双赢的特性。那种一概排斥AI的思维与行为,与活在洗衣机、计算器、高速动车的现世,却硬要将人拉回到手搓洗、打算盘、坐绿皮车的年代无异,诚如鲁迅所云:那正像人拔着自己的头发想离开地球一样的不可能。事实上,AI作为一种新技术,正以不可遏止之势席卷全球。客观而论,写作者借助AI,可以形成一种人机互补彼此赋能的“赛博格效应”,由此催生新的文艺批评范式,促成文艺批评的转型升级。

AI的生猛,令人细思则恐,但也有它“纸老虎”的一面。我们知道,文艺批评最大的特点,是“百家争鸣”,是“求真”和“求是”。其中必然包括肯定与否定,以及否定之否定。但AI生成的批评文章,往往偏于肯定,走的是“人云亦云+逻辑改造”路线,缺乏批评的胆识与锋锐的个性,更遑论思想的深度与论战的犀利。考察可知,AI写不出具有创新特质的长篇批评文章。AI写作速度确实快,且能做到文从字顺逻辑分明,但很难产生那种心有灵犀的“通感”,个性鲜明的“犀利”,更不具备优秀批评文本的“辨识度”。在风格学和修辞学层面上,AI可堪对位不同的评论写作者,但本能使它切割了与人类写作的历史、批评主体的个性等有机联系。AI能让人感受到信息密集、条理清晰、表达正确,但很难创作出富于个性风格、批评胆识的文字,更不具备优秀批评家笔下的幽默感和语言魅力。AI本身有着大数据集合的优势,但它难以替代人类批评的复杂性与多元性。一俟遇到敏感问题,它就会绕开雷区,以对此尚无涉猎为由,理直气壮地充当逃兵。此时的AI,恰如一个虚张声势“本领恐慌”的新闻发言人,以一句“无可奉告”敷衍塞责。

与AI相反,人工批评富于生命激情和文字神韵,自带“道”“艺”“技”“情”等要素,此乃其战胜AI的最坚挺、最锋锐的“金刚钻”或“杀手锏”。优秀批评家的文艺批评,往往拥有个性锋芒,自带生命体温,发散人的气息,凸显人格魅力。这些质素串联成珠,或可形成“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批评愿景。但饶是如此,人们还是不能低估和蔑视技术变革力量,看不到AI“作为人类能力批判之镜”(马诺维奇语)的潜能。AI作为辅助性工具,已然展现了强大的功能;假以时日,AI或有更大发展和作为,保不齐会呈现令人难以预料的更惊艳的前景。诚如朱自清散文《春》的末尾所言:“‘一年之计在于春’,刚起头儿,有的是工夫,有的是希望。”虽然AI写作本质上是搜集、重组和转化,但如果人工批评匮乏新意、表达平庸,落后于AI批评水准实乃意料之中。

应对AI,用得着《平原游击队》中李向阳那句经典台词:要想抓住狐狸,就要比狐狸更狡猾。中国民间有言: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文艺批评要超越AI重建尊严,就得“打铁需先本身硬”。首先要“真”。所谓“真”,就是在文艺批评写作过程中,要做到“修辞立其诚”,论辩不失底线,评价实事求是,表达真诚真实。其次要“善”。“善”的批评,是指具有专业水准与公信力的文字表述。要像良医之于患者那样,对所有创作者的作品平等对待,既不因批评对象赫赫有名而捧杀,也不因批评对象籍籍无名而棒杀。再者要“美”。批评的“美”是在充分认可与实施“真”与“善”的基础上,充分发挥批评者个人的修为、学识、才华等的结果,包括批评主体的人格美、语言美、文字美,等等。批评虽属理性思维,但也需自带文采。“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批评者若一味使用连自己也许都没弄明白的抽象理论去表达,无异于自说自话。批评与创作相通,都需要保持思想空灵,让思绪自由飞翔,让文采尽情飞扬。

文艺批评要重拾自信和尊严,就要拥有比AI更强大的思想冲击力和美学穿透力,切实做到思、史、诗三者无缝对接。其中,“思”是对理论的把握与运用的实践体现。马克思说,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可以说,没有文艺理论乃至更广泛的社会科学理论知识的把握,以及对文学创作、文学思潮、文学现象的深刻思考,就没有真正有价值的文艺批评。“史”是指文学批评始终都把对某一具体文学现象、作品、思潮放置于历史过程中去考察、去论证、去辨析。这就需要文学批评者征用总体化、大文化的批评策略,总体化、大文化批评,能够揭橥沉睡在形式中的文学、美学的秘密,还可解密出新的思想性因素。身为批评者,应该具备这种宏阔的文艺批评视野和价值判断能力。更重要的是,批评者需深入生活、思考人生、洞悉人性。惟其如此,批评文本方能变得宏富与厚重。“诗”是指文艺批评文本要有独具的文采和激情,论说文字要具备一定的生动性和感染力。落实到批评文本层面,就是要从批评接受者的心理感受出发,发挥批评者的思考能力、概括能力、语言才华。唯有思、史、诗三者的融合,才能写出理想的批评作品,从而凸显“人的存在”。


(作者:周思明,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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