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时间，古罗马学者圣奥古斯丁有一句广为人知的论断：“只要你不问起，我便知晓；你若问起，我便不知晓。”而空间却往往作为一种静止的、被动的、外在的背景存在，不具备独立的阐释效力与理论主体性。从模糊的地理认知到浩瀚的宇宙，从肉眼可见的维度到量子化的世界，人类对于空间的探索从未停止。特别是自空间转向提出以来，空间研究持续影响人文研究的各个领域，影响着文艺研究与文化研究的知识格局。由此，空间不再只是空旷的场景容器，而成为意义生成、社会组织、审美塑造等的内在机制。空间批评也成为学界重要的研究方向。

综观国内既有的研究状况，可以看到相关研究存在一种结构性失衡，即习惯于选用列斐伏尔、大卫·哈维、爱德华·索亚等当代空间理论的资源，用以阐释各类文学文本与文化现象，理论借用多而历史追溯少、个案分析多而体系建构少。一些研究停留在表层的范式套用上，既没有厘清空间观念从古至今的演变理路，也未能回应空间批评最根本的基础性问题。在这样的学术语境之中，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陆扬著《空间批评史论》体现出时间中的空间与空间中的时间相互印证、互为补充的特点，对于当前的空间研究颇具意义。

该书最突出之处在于展现出开阔的理论抱负。作者以编年史为线索，探索空间批评话语的系统性史论建构。该书以一种知识考古学的姿态，深入探寻西方古典空间思想的理论源头，梳理西方空间思想的发展历史。全书共24章，绪论部分从符号学家艾柯谈起，巧妙地引出“空间”作为一种文化符码与认知框架的重要地位，体现了全书跨越学科边界，在多元的文本中解读空间的价值。从古希腊哲学的本源空间，到《圣经》的神圣空间；从中世纪的宇宙层级叙事，到文艺复兴的人文空间觉醒，以及乌托邦空间的构想，最终落定于现当代空间生产、第三空间、数字空间等学术前沿理论。整条脉络源流清晰、层层递进、首尾贯通，尤其是前五章对于西方古典时期与中世纪空间思想的再发掘，有力地证明了在所谓的“前现代”时期，空间思想远非贫乏，而是以神学和诗学想象的形态存在。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在国内学界，它首次呈现出一幅完整、连贯、可溯源、可考据的西方空间批评思想史图景，不仅丰富了我们对空间理论来源的理解，也使当代空间研究获得了更为坚实的史论基础。

陆扬的这部《空间批评史论》体现出一种将理论史与批评实践相结合的写作策略。作者将每一阶段的空间演变都落实于具体的文本阐释之中，由此来考察空间在具体的文艺作品中是如何被表征与被建构的，从而让抽象的理论流变获得了文学文本的具体支撑，也让经典文本具备了史论的宏阔与纵深，显示了空间批评作为一种分析方法的阐释效力。

通读全书可以感知，作者有意打破地理空间、文学批评、空间叙事研究的分科，将哲学、社会制度、文学想象、数字图景尽量都纳入空间阐释的体系之中。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倘若一切人文现象皆可被空间化阐释，世间万事万物皆能纳入空间批评框架，那么，空间批评独有的阐释边界与问题域，又将在哪里确立？当空间可以阐释一切，它是否也意味着不再能够精准解释任何专属对象？特别是对于数字时代层出不穷的虚拟空间、赛博空间、算法空间等新形态，我们应该如何进行有效的阐释与批评？

从以上意义来说，阐释边界的无限消融既是本书视野宏大的体现，亦反映了整个空间批评研究当下面临的深层理论挑战。另一个可以拓展的方面是，陆扬此书以西方思想为核心主线，但对于中国传统空间思想资源的探索相对不足，尚未能形成中西空间观念的对照与互鉴。不过对于这一点，其实作者已经有了清醒的预判，“一切美好的理论到头来都不免带有一厢情愿的局限”。以此观之，本书的局限并非书写疏漏，而正是宏大范式自身自带的学理张力。总体而言，《空间批评史论》以宏阔的史论视野整合了零散纷乱的西方空间理论资源，为国内空间批评研究提供了更加清晰的学理参照。更可贵的是，全书以极致的空间扩容，主动暴露了当代空间批评研究中隐蔽、深刻的学理难题：万物皆空间的背后，是阐释范式的无限生机，亦是其边界模糊、范式泛化的内在挑战。故而可以说，这部空间批评小史不只完成了一次学术梳理与体系建构探索，更向学界提出了关于空间批评史论建构探索的时代课题。未来空间批评的深化发展正需要在这种全域扩容与边界勘定的辩证张力之中不断精进。

（作者：王亚芹，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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