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视频网站上出现了网友用AI（人工智能）生成的二次元题材京剧、粤剧演出视频。这些视频不仅有模有样地模拟了锣鼓经和叫好声，连下乡演出的戏台环境、字幕机、横幅等剧场氛围都生成得足以乱真。如果不是视频里“一眼假”的舞台“AI绝活”和充满混搭风的“漫画+戏曲”装扮，很多网友可能真以为这是哪家剧团的下乡惠民演出现场。

（图片由AI生成）

然而，如果是懂门道的京剧、粤剧戏迷观众，听到唱词唱腔马上就能发现问题——这些视频在很多戏曲元素上离剧种的艺术圭臬相去甚远。比如AI生成的二次元京剧视频，一开口却是评剧腔；同一个人物，开始念白还是粤语，后面就变成了京白……尽管随着AI技术的成熟和创作者使用能力的增强，短短几个月间，AI二次元京剧视频中已经有了不少“京腔京韵”，但仍是皮黄声腔元素的拼凑，甚至西皮原板这种中规中矩的唱腔都无法准确地“唱”出完整的上下句。

当然，我们也无须苛责这些AI视频创作者，他们可能是并不谙熟戏曲艺术的二次元爱好者，这种用戏曲元素混搭“搞抽象”、做AI视频的想法本身就是传统艺术在当代“回温”的正面反馈。他们愿意用戏曲的形式二创动漫、游戏等领域的当代流行文化题材，也证明了戏曲作为本土传统文化元素早已在年轻受众群体中传播。

其实，早在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视频技术出现之前，视频网站上已有大量青年戏曲爱好者自创的二次元京剧唱段。只不过囿于当时的技术条件，创作者只能套上现成的名段伴奏、改写唱词，还要亲自亮嗓，视频内容也仅仅是唱词字幕播放。直到今年AI技术全面井喷，加之视频平台鼓励创作，进一步激发了他们的创造力，给心爱的动漫角色分配各色行当。

在“AI+移动互联网短视频”的大背景下，尽管此类戏曲视频存在诸多不足，但也在一定程度上传播了戏曲艺术，让戏曲文化的元素（尽管不那么准确）在增量巨大的视频生态中扩大曝光。在这里，有必要区别部分短视频平台上出现的、高度拟真的“AI戏曲假绝活视频”。这类视频与前述二次元京剧视频最大的区别就是，既不在题材上进行拓展，又不寻求创作内容表达，通常不主动标明“AI生成”字样，故意以假乱真、混淆视听，仅仅为了博取流量，对大众形成误导，让本就不了解戏曲艺术的网友形成错误认知。

我们在鼓励“AI+二次元+戏曲”创作、警惕故意制造“假戏曲绝活”视频误导大众的同时，还应该反思：AI大模型为什么不能准确生成“正宗”的戏曲片段？在AI技术全面深入社会生活的背景下，传统文化元素在应用场景中的“文化失真”现象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京剧和其他剧种元素误用、混用仅仅是一个缩影，音乐类大模型分不清不同曲艺曲种的旋律区别，文生图大模型生成的书法字体不准确、生成的不同朝代服装造型甚至建筑风格失真等现象，也较为普遍。

我们鼓励艺术守正创新，但“文化失真”与创新行为有着根本的不同。守正创新应该是在充分尊重并消化吸收传统文化风格与特色的基础之上进行的艺术表达行为，“文化失真”则是在使用传统文化符号过程中无意识地发生常识性误读。以戏曲为例，不同剧种的声腔系统形成了各美其美的艺术风格，如果混为一谈，则剧种特色边界模糊。让失真的传统文化AI内容在互联网传播，如果不防微杜渐，今日的“失之毫厘”就是明日的“谬以千里”。

从表象上讲，这些问题都可以归咎为AI技术幻觉的必然。所谓“幻觉”，是指大语言模型会生成与常识相悖、与事实不符的错误内容，可以通俗理解为AI在一本正经地说瞎话。究其深层原因，则是现有大模型训练时对传统文化常识的学习不足。科技领域普遍认为，尽管AI幻觉问题无法根治，开发者和使用者仍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尽量减少其出现的概率。让大模型尽可能学会某文化领域的专业常识，即是有效的方法之一。出现“文化失真”现象的根本原因是供大模型学习和训练的高质量传统文化语料严重不足。市面上的各类主流大模型主要使用互联网传播过程中积累的数据作为训练语料，而戏曲艺术等传统文化内容的“流量不足”，让大模型学无可学，导致其“偏科”严重。

未来，文化工作者要做的是帮助AI大模型正本清源，让它更智慧、更“懂戏”。具体而言，应将戏曲各门类的艺术资源提炼成可以供大模型学习的高质量语料，形成高质量文化数据集，并与专业大模型科技公司合作，让通用智能大模型在文化场景中变得更强。

让AI京剧更有味儿，只是传统艺术在迎接AI技术大潮中需要继续努力的一个落点。AI方兴未艾，艺术活动不可避免地要与AI技术深度融合，让AI更“懂”传统文化，从而更好地服务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当代文化工作者和科技工作者的新任务。毕竟，未来我们不仅要让AI学会好好唱戏，还要让AI好好唱歌、好好画画、好好“造出”原汁原味的古建筑，让古老文明的美在AI时代再放光华。

（作者：刘浩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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