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话传说遇见赛博场景，当口传渔鼓化作屏幕上的光影流转，民间文艺正以数字媒介为载体，寻找进入当代生活的新路径。近日，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两创”项目——“数智赋能·艺创新生”2026·中国数字文艺作品展示活动线下精品展在北京今日美术馆举办。此次活动由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领导小组办公室指导，中国民协、山东艺术学院、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共同主办，中国文艺网、山东省民协等单位联合承办，展出面向全国征集而来的100件数字文艺作品。从“保护”到“转化”，从“记录”到“创作”，从“档案”到“作品”，这次活动不仅是一次作品征集展示，更是一场关于“民间文艺如何进入当代生活”的系统性实验。

泰山IP石小敢（数字文创产品） 曲涛（图片选自《中国艺术报》版面配图）

在进行作品分析之前，先厘清“数字文艺”的内涵：它是指以数字技术为核心创作手段、以数字媒介为主要存在形态和传播渠道的文艺实践，既包括此前以数字媒介为手段的视觉与演艺实践，也包括近年来兴起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创作。本次活动共设3个赛道：数字展演作品、数字文创产品和数字场景设计。具体来看，数字展演作品在投稿和入选中占绝对主导，其技术路径以动态视觉叙事为主，工具链相对成熟，高校教学中也已形成相应培养体系；数字文创产品次之，这些产品遵循“符号提取—视觉转化—IP延展”的技术逻辑；数字场景设计数量最少，反映出创作端供给能力的缺口。

赛道分布的差异，根源在于技术门槛与人才供给的不均衡。当下，数字演艺领域兼具艺术审美与技术实现能力的“双核”设计人才最为紧缺。以AR（增强现实）、VR（虚拟现实）、XR（扩展现实）沉浸式场景设计为例，创作团队需要同时具备三维建模、游戏引擎操作、交互编程、空间叙事设计等多重能力。技术门槛直接关系参与者的可进入性，不同赛道之间的门槛差异也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投稿池的类别分布。

技术门槛解释了作品“好不好做”，而入选作品在文化表达上又呈现出怎样的取向呢？从叙事策略看，入选作品的文化转译呈现出一条清晰的光谱：一端是“守形”策略，以《娇耳暖冬》《渔鼓和渔鼓戏》《唐山皮影》等为代表，其创作逻辑是忠实提取民间文化中的视觉符号，以数字手段进行精细再现；另一端是“重构”策略，以《〈寻脉·数字戏台〉——当非遗水袖遇见赛博神话》《神霄打卡，财神驾到》等为代表，将民间文化元素与当代青年文化语境融合嫁接。

两种策略各有风险，都印证了一点：转化过程中需要守住文化底线。中国文联副主席潘鲁生在《以民间文艺“两创”赋能城乡发展》一文中写道：“在转化过程中，要尊重传统工艺的文化内涵，注重将传统工艺背后的材质智慧、纹样寓意转化为设计语言，避免符号化浅层应用。”此次活动的作品遴选对两种策略均保持开放，说明评审尺度并非单纯偏向“原真性”，同样接纳“再语境化”的创作路径。只是相较“守形”的稳妥，“重构”策略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嫁接青年文化语境的同时不丢失原有的文化内核。

另一层观察来自创作主体的构成。个人创作者、高校团队与专业文艺机构参与者共同构成本次活动的创作主力。高校团队的参与，为民间文艺在青年创作者手中焕发新生增添了可能，也推动创作方式由个人艺术创作向项目制、团队制、IP开发制转型。回到前文所说的赛道分布：场景设计需要从概念构思、三维建模、材质灯光到渲染落地的完整协作链条，技术门槛与制作成本都远高于单点创作，这也正是数字场景设计作品在投稿中占比偏低的原因所在。

与创作主体的年轻化、团队化相伴随的，是入选作品在题材上的集中倾向。本次活动在征集公告中，鼓励参与者“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为宗旨，从各地各民族民间文学中提取具有传承创新价值的中华文化元素、符号和标识，聚焦新时代场景下中华民族文化基因的当代表达，以‘数字赋能’为核心手段，鼓励发掘各地民间文学资源，运用数字视觉语言诠释各地文化IP”。正因如此，主题集中成为本次展览较为醒目的现象。神话、经典传说构成最大主题簇，但这种集中并非简单的“题材同质化”。女娲、嫦娥、盘古等母题拥有成熟的视觉符号系统，如补天的姿态、奔月的弧线、开天辟地的斧凿等，数字创作者不必从零开始建立视觉语言，而是直接调用既有的文化认知资源。相比之下，民间文艺中更依赖语言、声音的门类，转化为视觉作品的难度则更大。

表演类非遗的数字视觉转化路径有所不同。傩戏、地戏、皮影、英歌舞、渔鼓等多以IP形象、插画、数字展演的方式呈现，而非以表演本身的数字化记录或交互化体验为核心。相比之下，声音与口头传统受形式局限，且由听觉形式转化为视觉形式需要相应技术门槛，入选作品中仅有少数作品触及，但质量较高，如《听见，济南的声音》《民族室内乐〈徐福传说〉》《〈森林国王〉畲歌数字插画设计》等颇具光彩。

沿着这一观察再向前看，民间文艺中另一些艺术形式的缺席同样值得注意：史诗、长诗、谚语、谜语等语言性较强的艺术形式，在此次展示中相对较少。究其原因，当前数字转化更擅长处理“可视觉化的故事与形象”，尚不善于回应“口头性、表演性、声音性、仪式性”的民间文学。所以，民间文艺的“口头传统”并未成为此次活动的主要转化对象。

上述倾斜与缺席，也留给观众一道思考题：当数字技术日益唾手可得、当表达主题日趋集中，创作者如何能在相似中寻找不同，又如何在不同中彰显中华民族的共同底色？地域标签既是内容来源，也是评价参考，作品需要清楚地回答“转化的是哪里的、哪一类民间文艺”。

回望这100件作品，事实逐渐清晰：民间文艺中被数字化的，主要是较容易视觉化的部分，而更偏向口头性、表演性的门类尚未成为数字转化的主战场。这或许正是下一届活动可以着力的方向，也是数字艺术与在地文化结合的另一个广阔空间。新时代民间文艺如何获得新的“当代表达”？答案不只在这100件展品之中，更在广大创作者持续不断的实践探索之中。

（作者：马圣楠，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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