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这个图像和影像占据人们视野、影响力日益增强的时代，一些摄影作品的命名却呈现出雷同化、平庸化、随意化倾向。走进各类影展，浏览线上摄影社区，“时光印记”“流年似水”“街头随拍”“光影之间”等名字俯拾皆是。它们如同一层薄雾，遮蔽了作品本可散发的独特光芒，更深层次地折射出对摄影艺术本质思考的仓促，以及作者、作品与观众之间深度交流意识的淡薄。命名绝非创作的附属品，而是创作的深化与升华，是引导观者穿越图像表层、抵达意义深处的那把钥匙，有时甚至本身就成为作品的一部分。一个好的名字，能够为画面注入灵魂，打开新的解读空间，让瞬间的影像获得持久的生命力。而一个随意、空洞或流于俗套的名字，则可能让一幅本可优秀的作品黯然失色，失去与观众进行深度对话的宝贵机会。

从根本上看，摄影作品的命名是连接图像（具有直观性和多义性）与意义（需要引导和启发）的重要桥梁。图像自身会说话，但它的“语言”往往是开放甚至模糊的。名字的作用，不是简单地重复画面里有什么，而是为观众的观看提供一个起点、一种视角或者一丝情绪，激发他们的联想与共鸣。法国思想家罗兰·巴特在谈及如何感知摄影时提出了“知面”和“刺点”两个概念。“知面”指照片中文化层面可被普遍解读的信息、趣味和背景；而“刺点”则是画面中那个不经意间跳出来、刺痛你、深深吸引你的独特细节，是照片的“灵魂”所在。一个好的名字，往往能巧妙地充当向导，引领观众从泛泛的、理性认知的“知面”，走向那个独特的、直指人心的“刺点”，从而触及作品的核心与深层意蕴。比如解海龙那幅著名的《我要上学》（又称“大眼睛”），名字简单、直白，却与女孩苏明娟那清澈、专注而又充满渴望的眼神形成了无可替代的共振。它不仅仅是在描述一个女孩在教室里的情景，更是在诉说一个时代对知识的渴求、对改变的期盼，这个名字赋予了一幅静态肖像以强大的叙事力量和社会推动力，使其升华为一个时代的符号。再比如李百军的《那些年的彩色胶片》，这个名字听起来异常朴实，甚至有些低调，却蕴含着一种深厚的时间意识与历史感。它让我们在观看那些带着时代印记的服饰、面容、街景和日常物件时，自然而然地被带回到那个特定的历史氛围中，去感受那个年代的独特气息与温度，这正是摄影作为“时间化石”的魅力所在。

当前命名出现的问题，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摄影本体理解的不同程度的偏差，以及创作与传播环境变化的影响。一种常见的偏差是认为“图像说明一切”，名字无关紧要，因此以“无题”或“随拍”草草了事。除非像某些当代艺术家（如杉本博司的《剧院》系列，其“无题”本身就是对时间、记忆与影像本质的观念表达）那样，将“无题”作为明确的、有意识的观念陈述，否则这种命名的随意性往往暴露了创作者自身意图的模糊，或是对作品意义挖掘的放弃。另一种偏差则走向反面，试图用过度华丽、抽象或晦涩的词汇来“提升”作品的所谓艺术性，结果常导致名字与画面气质脱节，显得空洞、造作，如同给朴素的劳动者穿上了不合身的晚礼服。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曾赞叹早期肖像照片中有一种“灵光”，源于拍摄者与被摄者之间因长时间曝光而建立的一种深刻、静观的情感联结。反观当下许多摄影作品的命名，恰恰缺少了这种与作品内容真挚、自然契合的“灵光”，变成了机械的标签、浮夸的装饰，或是人云亦云的陈词滥调。此外，社交媒体时代流量至上的倾向，也催生了一批追求即时效应、夸张、煽动性甚至“标题党”式的命名方式，这或许能短暂吸引眼球，却往往损害了作品的纯粹性与长期艺术价值。

那么，如何才能为作品找到一个“恰当的名字”呢？关键在于回归摄影艺术的本质，并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创作初衷。摄影既是纪实的，也是抒情的，甚至是观念的。命名应根植于这些特性，并与图像形成有效对话。

对于追求客观记录与社会意义的纪实摄影，名字的力量常在于其具体性、准确性和深刻的人文关怀。安塞尔·亚当斯的《月升，赫尔南德斯，新墨西哥州》，这个名字如同严谨的科学记录，精准交代了时间、主体和地点，将观众的注意力引向那片土地上自然光影的宏大叙事与精确构图，体现了对“纯摄影”视觉完美的极致追求。其客观性本身构成了一种强大的力量。在强调意境、情感与文化底蕴的艺术摄影领域，命名则更侧重于营造氛围、抒发情怀或体现审美自觉。郎静山的集锦摄影常以《晓汲清江》《湖山揽胜》这类富于古典诗词意境的词语命名，这不仅仅是对画面元素的描述，更是将中国传统的文人画意趣和审美情感主动融入摄影创作，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东方美学风格，这是一种深刻的文化自觉。而对于旨在表达概念、引发思考的观念摄影，命名往往成为作品观念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张晓的《海岸线》系列，这个名字简洁而富有象征性。它既指涉中国漫长的海岸线这一地理现实，更引导观众思考边界、变迁、记忆、全球化与地域性等深层议题。名字在此成为了观念表达的骨架和延伸。

郎静山摄影作品《晓汲清江》

命名的过程，理应是一场贯穿创作始终的思考，而非最后的敷衍。在按下快门前，一个清晰的创作理念或主题构想，或许已经为未来的命名埋下了种子；在拍摄过程中，那个触动心弦的瞬间、某个独特的细节或氛围，可能会直接带来命名的灵感；在后期整理、编辑作品时，反复审视画面，捕捉其中最核心的感受、关系或矛盾，才能找到那个最贴切、最有力的词语。名字不需要复杂晦涩，但需要真诚、准确，与画面形成一种良性互动——它可以是默契的补充、画龙点睛的提示，也可以制造有益的张力，激发更多想象，但应避免成为生硬的解释或牵强的附会。

美国摄影家罗伯特·亚当斯曾说，好的摄影要同时做到两件困难的事：揭示真相，同时保持希望。一个好的名字也应如此，它既要紧扣作品的内涵（揭示作品的某种“真相”），又要为观者留出想象和思考的空间（“保持希望”）。它所体现的是创作者对自身劳动的尊重，对观看者的诚意，也是对摄影艺术本体的回归与致敬。

（作者：都布，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办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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