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回响与艺术新声

——第41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的艺术启示

作为我国历史最为悠久的音乐节庆品牌，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自创办以来，始终坚守“出新作、推新人”的核心使命，成为中国音乐事业发展的重要风向标。第41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立足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与“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双重历史坐标，紧扣“艺术的交融与共生”核心主题，推出68台主体演出、13项专项活动，在红色叙事、民族音乐、国际交流、人才培养、大众文艺五大维度实现深度突破，更以跨区域音乐节联动的创新模式，生动彰显了上海国际文化大都市的艺术格局与精神气质。

第41届“上海之春”开幕演出“永恒的征途——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音乐会（图片选自“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微信公号）

历史记忆的音乐修辞：红色主题的叙事性建构

本届音乐节以高度的艺术自觉，对红色历史题材展开了系统性的音乐转译与当代重构。开幕音乐会“永恒的征途”作为上海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的首场大型演出，汇聚沪上多家顶尖文艺院团，组建二百余人的强大阵容，集结廖昌永、石倚洁、于丽红等声乐名家与青年艺术新秀，联袂演绎《红旗颂》《长征组歌》等经典作品，以音乐串联起革命史诗与当代家国情怀的艺术脉络。演出现场，《红旗颂》庄严宏大的旋律响起，仿佛将人带回那段风雨兼程的岁月；《长征组歌》的史诗段落里，合唱声部层层递进的力量感，配合多媒体展示形成“音画同构”的艺术效果，引发观众的集体情感共鸣。歌剧《沂蒙山》选段《爱永在》，将宏大叙事转向细腻的情感抒写，最终在《灯火里的中国》《我和我的祖国》中完成历史与当下的时空转接，让红色经典在当代舞台焕发出新的情感张力。

上海歌剧院原创交响合唱《新旅》则在艺术形式上实现重要突破。作品以沉浸式交响合唱剧场为载体，运用多声道空间设计，打破传统舞台的视听边界，让观众置身于历史情境之中。这种探索不仅丰富了红色题材的戏剧化表达路径，更证明主旋律创作完全可以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实验性。但需注意的是，沉浸式呈现虽有效增强了现场代入感，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观众对作品思想内核的关注。如何平衡形式创新与内容表达，仍是新时代红色音乐创作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

民族管弦乐的当代性：长三角协同与文化自觉

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这一理念在本届音乐节上集中呈现为一场系统性的民族管弦乐展演。它既展现出当下中国民族音乐蓬勃的创作活力，更借助长三角区域乐团联动机制，搭建起民族音乐协同发展的全新生态。上海民族乐团原创民族管弦乐音乐会《诗的中国》，把古典诗词与当代国乐深度融合，跳出传统“以诗配乐”的固有思路，创新形成“诗乐同构”的艺术范式，以民族管弦乐为载体，探寻中华诗性文脉与东方美学精髓，让古典文化与民族音乐彼此滋养、相得益彰。

更具行业示范意义的是长三角各民族乐团的联动展演。苏州、无锡、浙江等地的民族乐团带着新作轮番登台，凝聚起区域民族音乐展演的强大合力。但是，这种协同实践也面临隐忧，部分乐团的新作虽追求形式创新，却易陷入“形式堆砌”的同质化困境，未能充分挖掘本土文化的独特性。其中，苏州民族管弦乐团唢呐新作《无问中西》颇具亮点，作品既保留唢呐的民族特质，又融入全球化音乐元素的创作思维，实现民族器乐与多元音乐语境的有机融合；无锡民族乐团《野火烧不尽——经典国风音乐会》，以江南丝竹为基础，融入现代配器，演绎出江南气韵在当代的全新变奏；浙江民族乐团的《唐诗·宋词两座城》生动诠释了诗乐同源的古今对话，而《海上粤韵》音乐会更以音乐地理学的独特视角，回溯广东音乐在上海的传播与发展历程，印证了上海作为近代民族音乐传播枢纽的文化地位。这种区域协同，不仅推动了民族管弦乐在配器技法、和声语言上的多元化探索，更构建起区域性艺术创作与交流网络，打破单一院团的发展局限，彰显出新时代民族音乐的文化自觉。

国际艺术的审美互鉴：高端对话与合作机制创新

国际化是“上海之春”的重要传统。本届音乐节通过21台高品质国际交流演出，汇聚世界顶级艺术团体，搭建起中外音乐艺术交流互鉴的高端平台。其中，BBC交响乐团时隔45年再度访沪的音乐会最具代表性，乐团带来的中国首演作品《甘雨时至》，以西方管弦乐语言诠释生态议题与东方文化理念，既有西方现代音乐的先锋性，又蕴含东方美学的内敛，展现出当代西方乐团对多元文化的包容与探索。法国钢琴家贝特朗·夏玛尤演奏的圣-桑《F大调第五钢琴协奏曲》尽显极致美感，指挥家萨卡里·奥拉莫则在经典演绎范式中，充分展现乐团在音响控制与音色表达上的传统优势。

此外，布达佩斯节日管弦乐团在指挥家伊万·费舍尔的执棒下，为普罗科菲耶夫《降B大调第五交响曲》赋予全新艺术表达，中欧乐团截然不同的训练理念与音色美学，为国内乐团提供了借鉴，其返场呈现的无伴奏混声合唱，更给沪上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男高音马克·帕德莫尔与英国钢琴家伊莫金·库珀女爵士联袂演绎的舒伯特《冬之旅》，以声乐与钢琴的完美契合，还原浪漫主义艺术歌曲的审美内核。

闭幕演出莫扎特歌剧《魔笛》采用中外联合制作模式，由上海音乐学院和德国弗莱堡戏剧与音乐学院共同打造，实现“以演带教、教演融合”，既完成了西方经典的本土化演绎，又为中国音乐人才提供了国际化实践平台。但这种国际合作模式仍存在提升空间：本土化改编虽有效降低了西方经典的审美门槛、贴合国内观众的文化认知，却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原作的艺术精髓与文化本真。如何在本土审美适配与西方经典传承之间构建良性平衡，仍是国际合作需要优化的方向。

第41届“上海之春”闭幕演出歌剧《魔笛》（图片来源：“上海音乐学院”微信公号）

青年人才的制度化培育：艺术创新与身份转型

“出新作、推新人”是本届音乐节贯穿全程的机制化举措，35岁以下青年艺术家参与项目达34台，新人新作整体占比突破50%，通过“闪耀新星”“艺青春”等板块，音乐节形成分层、分类的青年人才孵化体系。其中，廖昌永领衔的“中国艺术歌曲百年”系列音乐会，实现了艺术歌曲演绎范式的重要突破。音乐会打破艺术歌曲以钢琴为单一伴奏的传统呈现，首次采用室内乐编制，融入弦乐、木管、圆号等乐器，丰富了作品的和声织体与听觉层次。

现场聆听青年演唱者与上音独奏家室内乐团的同台演绎，能清晰感受到“师生同台、教学相长”的氛围。青年学子的青涩与骨干教师的沉稳互补，既展现了中国艺术歌曲的艺术魅力，也对青年演唱者的艺术表现力和作品诠释能力提出更高要求。此外，该系列音乐会将赴德、法两国演出，推动中国艺术歌曲从国内教学曲目走向国际主流舞台，实现中国音乐文化从“被动展示”向“主动讲述”的角色转型，也为青年人才搭建起走向世界的通道。不过，当前青年人才培育仍面临可持续发展的挑战，如何让新人新作摆脱昙花一现的困境，形成长效培育机制，是“上海之春”乃至整个中国音乐行业需要思考的问题。

新大众文艺的边界拓展：全民共享与生态优化升级

本届“上海之春”首次设立“大众文艺”板块，主动突破高雅艺术节展的边界，推动音乐艺术走向全民、融入城市。其中，自得琴社与原创音乐剧《人间失格》成为典型案例。自得琴社以传统民乐为核心，融合古风服饰与影视化视觉呈现，借助新媒体平台实现全球化传播。演出现场能看到不少身着古风服饰的年轻观众，民乐不再是“陈列于博物馆里的艺术”，而是走进日常生活的文化符号；原创音乐剧《人间失格》依托优质文学底本，凭借精良的音乐创作与舞台制作，实现艺术品质与市场口碑的双赢，也印证了本土音乐剧日渐成熟的工业化制作水准。

为实现全民共享，音乐节推出多项惠民举措：95%以上的演出设有30元到80元的公益票，累计发放两万余张公益票，并推行“票根联动”等惠民举措，进一步打通文商旅体融合路径，让“上海之春”从专业艺术圈的盛会，转变为全民共享的城市文化节日。现场观察发现：公益票的受众覆盖学生、老年群体和基层工作者等，不少家庭带着孩子前来观演，音乐艺术的普及成效显著。然而，大众文艺板块仍有提升空间，部分惠民演出的艺术水准与主体演出存在差距，且缺乏针对不同年龄段、不同审美需求的个性化作品，难以完全满足大众的多元文化需求。

结语

第41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以一场兼具历史厚度、艺术深度、群众温度的音乐盛宴，完成了对时代精神的艺术诠释与行业发展的创新探索。本届音乐节首次携手哈尔滨、成都、深圳三地音乐季，开启“四节联动”模式，构建跨区域音乐共同体，彰显上海作为文化高地的制度创新力；委约作品《华亭赋——叶小纲室内乐专场音乐会》，以精致的室内乐语言书写上海城市精神，完成城市文化认同的艺术铭刻。

六十余载薪火不息，春日乐声永续回响。作为亲历现场的观众，我既被《长征组歌》的宏大叙事震撼，也为《爱永在》的细腻表达动容；既见证了经典作品的当代传承，也目睹了青年艺术家的成长和崛起。本届“上海之春”不仅夯实了上海在全球音乐版图中的枢纽地位，更以创新实践，回答了艺术节展如何参与城市文化建构、推动中国音乐事业高质量发展的时代命题。它既有亮点与突破，也存在需要补齐的短板，而这种“不完美”，恰恰为中国音乐事业的未来发展提供了方向与启示——唯有坚守文化初心、勇于创新突破，兼顾专业品质与全民共享，才能让音乐之花在时代土壤中绽放更持久的光彩。

（作者：陈洁，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上海艺术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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