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的主角，是秦腔。

《主角》的主线，是秦腔演员易青娥成长的故事。一个生长于秦岭深山处的懵懂女娃，一个在剧团被边缘化的烧火丫头，因为她眼里闪烁着执着的亮光，赢得了老艺人的青眼相加。经过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与数不清的人生磨难，小姑娘成长为名满天下的“秦腔皇后”。易青娥的故事，大开大合，大悲大喜。在易青娥成长为忆秦娥的过程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她个人的颠沛人生，而是苟存忠、花彩香、米兰等一系列秦腔演员各自不同的人生——一个秦腔主角的诞生，就是另一个主角的离场。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正如张嘉益在接受采访时所说，“我们将这部剧的主题定为：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在易青娥成长故事这一主线之下，在电视剧《主角》中，编导们匠心独运，在人物传奇故事背后，缓缓展开的，是秦腔这门艺术从1970年代到21世纪的波澜起伏。

《主角》电视剧的开场影像展开的，一边是胡三元奔走在三秦大地重重叠叠的山峦中，一边是县剧团男男女女围在洗漱池边刷牙洗脸、泼水嬉戏、闲言碎语的动人生活场景。易青娥跟随着舅舅胡三元，从秦岭的山峦中走进县城，也就走进了以秦腔剧团为载体的秦腔世界。

《主角》的编导们，极其耐心地用温暖的影像语言，为我们塑造了县剧团独特的生活环境与丰富的人物群像。在怀旧影像展开的1970年代县剧团的画面中，是被磨损的排练厅的木地板、雾气腾腾的伙房、斑驳的宿舍墙面、洗漱的水龙头，打热水的大锅炉……编导用细密的影像细节与空灵的运镜手法，烘托出剧团生活的生动场景。剧团，作为人物生活的整体环境，在《主角》里脱颖而出。

与剧团日常环境同时展开的，是戏曲剧团中复杂的人物关系。易青娥考剧团少年学员班，这一个情节，编导就用了四集的时间。在这四集中，我们跟随着胡三元，看他在剧团里如何动员他能动员的各种力量，帮助易青娥进入学员班。易青娥，这个在城里人面前连嘴都张不开的女娃，这个张开了嘴吼着秦腔还是“左嗓”的女娃，能够进入秦腔剧团的演员队，不是她天赋异禀，而是胡三元在剧团上下处理着各种关系。借助胡三元上下左右动员着从主任到演员的各种关系，电视剧就完整地呈现出的剧团内部既竞争又协作的复杂人际关系。

当县剧团丰富复杂的人物关系与细腻场景成为《主角》里重要内容，我们几乎第一次完整看到了秦腔这一艺术形态，在过去的四十年里的生存状态。在1970年代政治氛围中，老物件被收起来了，老家伙边缘化了，但秦腔还是要唱，新戏，大家也都抢着排。从《向阳红》到《红灯记》《洪湖赤卫队》……不同类型的秦腔演出，只要演得好，都会受到那个年代观众的热情欢迎。一边在排新戏，一边少年演员的训练也已经在紧锣密鼓地推动着。易青娥在胡三元出事后被安排进了伙房，但“四大名师”偷偷授艺，当然也有着剧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易青娥因为《打焦赞》一炮而红，而能够把她推到台上的，不仅仅是她个人的能力，也不仅仅是师傅苟存忠一棍子把她打上台；这其中，有着文化站长秦八娃的发现，有着副团长朱继儒临时加戏，有着导师们给她“喂戏”，有着鼓师不情不愿的打鼓，也有着厨房大妈的呵护……成就易青娥成为主角的，是整个剧团各个部门、各个角色的共同帮衬。电视剧《主角》最独特之处，正在于其在鲜明的时代场景与丰富的人物关系中，将易青娥置于与剧团各种类型人物的细腻碰撞中，呈现了一名演员成为“主角”的完整过程。

易青娥师傅苟存忠的死，是老一代秦腔艺人的谢幕，也是以易青娥、楚嘉禾为代表的新一代秦腔艺人登台。《主角》，细腻地诉说着秦腔艺术无声的延续。在1980年代，我们跟随着易青娥成长为忆秦娥，进入到1980年代的省秦腔剧团，进入秦腔的新故事。

编导在讲述1980年代省秦腔剧团的故事，把省秦腔剧团放进了多变的时代环境中。胡三元所居住的刁家村、花彩香卖凉皮的城墙根、易青娥等演员们去买衣服的骡马市……编导在处理易青娥的成长传奇中，一直都是将其成长放置在剧团生态的具体环境中。一个县剧团刚调上省剧团的年幼女娃，凭什么就能演主角？如同单团长所说：“换不换演员，会闹出人命的。”一个县里来的女娃，怎么会那么顺利就能演主角？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剧团的领导们，如何以踩钢丝般的高超平衡能力，在谁上主角的权衡中拿捏。我们同样看到的，伴随着易青娥成为省剧团的名角，是其他演员的进退出处。原来的主角龚丽丽选择放弃演出去经商，一直与易青娥竞争的楚嘉禾也“落下了自己的幕”……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尽相同，每个人的命运也都因此错开。

易青娥在省秦腔舞台上，迎来的秦腔老戏在1980年代的高光时刻。她把老戏《游西湖》唱到了北京，唱遍了全国，也唱遍了三秦大地。但老戏，很快又面临着新的时代挑战。虽说“花脸一吼，就是真摇滚”，但花脸就是花脸，摇滚就是摇滚。新的时代，秦腔也挡不住各种艺术形态的冲击，易青娥也要面对台下无人的窘境。新的时代，易青娥也会下场，但秦腔的故事，不会因此而结束。新的时代，秦腔终将在传承中与新的时代、新的人物碰撞，找到自己的新形态。

在电视剧《主角》里，在人物的悲欢离合中，全景式地呈现了一个剧种的故事。从1970年代到21世纪，不同的时代，从县秦腔团到省秦腔团，从苟存忠、花彩香，到易青娥、楚嘉禾，从唱着《洪湖赤卫队》到恢复《游西湖》……在剧场、在山巅、在街头，秦腔从来没有消失过。秦腔一直镌刻在三秦大地的人们生活中，承载着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承载着这里人们的喜怒哀乐，在他们遇到难关时给他们勇气，在他们快乐时，给他们张扬的鼓点。秦腔的故事，也是这一代又一代生长在三秦大地上的人们的故事：只要有如同胡三元、苟存忠、花彩香、易青娥这一代一代的人在，秦腔在未来就会不断书写新的时代故事。

在艺术手法上，电视剧《主角》的编导，也圆融地将戏曲表现手法，融入到写实的场景与现实主义表演方法中。秦腔的鼓点与音乐，借助人物独特的陕西口音，给现实主义的人物表演带来了更生动的氛围。这其中，尤其是张嘉益饰演的胡三元、窦骁饰演的刘红兵等，他们以一种娴熟的如戏曲丑角的表演方法，让这些人物在处理各种复杂场面时，总是以自带的喜剧性，化解一幕幕现实中的困窘。《主角》用电视剧的方式在新的时代推广传统艺术，而传统艺术，又以其生生不息的艺术魅力，滋养了电视剧这一文艺形态。

如秦腔一样，今天不同的戏曲剧种，都在新的时代迎来各自不同的生机。传统艺术从未在我们的生活中消失，它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表现形态，但它总是潜藏在人们生活之中，不断给我们带来情感的慰藉与生命的感动。《主角》讲的是秦腔的故事，但也可以说，是新时代的电视剧艺术家们，为所有滋润我们生活的传统艺术，也为传统艺术在今天的新生，吼出的一曲信天游。这曲信天游，酣畅、痛快，唱出了一代一代秦腔艺人们，面对困难，总是以倔强与乐观的态度，拼命朝前走的劲儿；也唱出了传统艺术，在新的时代，面向新的挑战，挣扎、奋斗，不断创造新图景的顽强生命力。

（作者：陶庆梅，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舞台艺术专业委员会委员，北京评协副主席，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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