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长江》由江苏省广播电视总台、重庆广播电视集团和美国A+E电视网公司联合摄制，日前上线播出。未曾观片，只闻片名，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呼之欲出，因其瞬间唤醒了我关于杨慎那首《临江仙》的记忆。“滚滚长江东逝水”是铭刻入中华民族集体记忆深处的文化密码。这6个字澎湃着浩荡的历史感与宇宙观，为这部影像作品预设了一个关于永恒的诗学命题。该片以此命名，自觉嵌入壮阔的江河叙事谱系，郑重递交自身的哲学宣言：真正的永恒在于守护而非征服。

该片自觉融入中国电视纪录片历时40余年的“长江叙事”传统。《话说长江》（1983年）唱响“资源颂歌”的序曲，视自然为可利用的资源；《再说长江》（2006年）迈向“和谐共生”的反思，寻求人与自然的平等对话；《长江之恋》（2019年）倡导“诗意栖居”的理想，将自然保护置于与发展同等的高度。这清晰勾勒出一条从人类中心到生态至上的叙事谱系。《滚滚长江》站在这一谱系的当下节点，是长江大保护行动实施十年来一份扎扎实实、充满细节的答卷。影片所要回答的是，在经历大开发浪潮后，我们如何守住青山，让江渚之上的世人安然相伴山河。镜头自西向东跨越流域，探寻这问题的当代答案。

“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影像之观

《滚滚长江》以富有诗意的视听语言回应时代生态关切，其不再仅将长江呈现为被观察的地理空间，而是借助尖端技术重构观照方式，形成一种对自然近乎哲学般的静观。片中流露的诗意呼应着“滚滚长江东逝水”的磅礴与浩渺，在技术与艺术的共谋之下，完成对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崇高礼赞。

视觉上，该片构建了一套多元影像语法，实现从观看风景到浸入生命的诗意转换。其一，宏观的“天眼”航拍铺就流动的地理诗篇，敏锐捕捉长江的呼吸与肌理，从冰川融滴的细语，到三峡库区的平湖如镜，再到长三角湿地水网的经脉纵横，跨越6300公里的航拍绘制出动态生命图谱，将抽象的保护理念转化为可感知的自然律动。其二，长焦镜头完成对生命的极致凝眸，细致描摹黑颈鹤翎羽间的风霜、马鹿回望时清澈的眼神、中华鲟洄游的倔强姿态……镜头以足够的耐心与敬意，邀约观众尊重每一个鲜活生命。其三，穿越机似飞鸟游鱼，急速穿行于三峡险峰之间、贴地掠过采桑湖草海，创造出极具沉浸感的灵动画面，赋予古典山水意境崭新诗意。其四，水下镜头探访白鹤梁水下博物馆，缓缓扫过江底千年石鱼题刻，让古代水文记录与现代科技保护无声邂逅，完成一场跨越古今的生态对话。

听觉上，该片谱写出一曲适配国际语境的声景交响诗。配乐以交响乐为主旋律，融合电子音效，律动紧随画面流转：展现长江源头洪荒风貌时，多用悠远空灵的长音与自然采样；镜头掠过三峡大坝等工程奇迹时，则辅以恢弘厚重的管弦乐段，兼具史诗气魄与普适情感张力。全片在旁白中穿插“你好，黑颈鹤”这类拟人化语句，以温和通俗的表达，将复杂的生态逻辑、政策背景转化为亲切可感的故事。声画合一达成和谐共谋，画面制造视觉奇观，音乐传递共通情感，旁白铺设无障碍认知通道，将长江生态保护从专属中国的本土故事，升级为全球共识的生态议题。

“青山依旧在”的生命之叙

《滚滚长江》以极具行动力的叙事逻辑阐释生态保护的中国智慧，依托严谨的叙事结构与鲜活的真实故事，构建一部完整的生态守护实践志。这既是对“共抓大保护”国家理念的生动回应，也是对“青山依旧在”这一永恒命题的当代诠释。

结构上，全片以长江水脉为叙事脊梁，严格遵循江水流动轨迹，从格拉丹东冰川直至东海之滨。这并非简单的空间顺延，而是将流域内看似孤立的保护举措有机串联，上游物种保护、中游禁渔与湿地修复、下游绿色港口与污染治理融为一体。该片直观表明，长江大保护绝非零散独立的项目集合，而是一项覆盖全流域、统筹上下游的系统性国家工程。地理的连续性昭示着治理的整体性，让抽象的守护理念具象为一张可逐段检视的生态守护路线图。

内容上，该片以显在的宏观画卷照亮隐性的微观叙述。宏观层面分为自然风貌叙事与科技景观叙事：影片用精确科学数据直观展现种群复苏，藏羚羊从不足20000只恢复到70000多只，黑颈鹤从175只递增到17000多只，斑头雁从1172只增加到7630只；同时记录救助小藏羚羊、治疗受伤马鹿、人工孵化中华鲟等温情故事，以生灵自在栖息的状态印证生态修复成效。科技层面依托十年禁渔管控、白鹤滩水电站赋能、太湖湿地科学修复、智能港口污水纳管等方式，依靠顶层制度设计与前沿科技修复生态创伤。

微观叙述聚焦自然与科技背后的人的主体性。中国守护者构成叙事情感基座：太湖湿地守护者的匠心设计、南京跨江通道设计者的“礼让江豚”，尽显人与自然和解的从容；黑颈鹤卫士才培与“马鹿天使”向秋拉姆的代际传承，诠释融入血脉的守护伦理。影片同时引入全球见证者视角，韩国船长对太仓港的赞赏、国际鸟类学家对条子泥湿地的惊叹，为长江保护成果赋予国际可信度。

“白发渔樵江渚上”的共同体之境

该片不止于展示生态修复成果，更追问人如何重新栖居于天地之间，升华为一份深邃的文明答卷。“白发渔樵江渚上”是解读影片的核心意象：“白发”象征时间积淀与文明延续，如同护鹿家族坚定的血脉接力；“渔樵”代表顺应自然的古老智慧，恰似太湖畔人与自然长久相守；“江渚上”是共生空间，黑颈鹤卫士父女并肩远眺，将整片流域联结为呼吸与共的生命整体。

镜头掠过退捕渔民安稳的生活、巡护员坚定的身影、市民漫步湿地的闲适画面，这些人群皆是现代语境下的“白发渔樵”。他们告别掠夺开发，成为与山河共存的栖居者。生态修复成效显现，长江沿岸生长出可持续的新生活范式，达成文明坦然平和的相处状态。影片以古典意象为枢纽，融合文化认同与生态伦理，勾勒出兼具民族根性与自然诗意的生命共同体图景。

由此，《滚滚长江》承担着远超普通生态纪录片的使命。它如同一位深邃的践行者，将“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时代强音，转化为可被全球注视的诗意影像、可被复现的守护行动，最终升华为令人向往的文明愿景。摄制组历时两年的光影跋涉，回应了古老的江河命题：真正的永恒并非“逝者如斯”的喟叹，而在于“守护依旧”的坚韧实践。

（作者：尤达，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南京艺术学院教授，江苏省重点高端智库紫金文创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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