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是引领数字智能时代电影破局和建设电影强国的必然选择——它回应了在资本、技术、媒介、受众、价值等多重变奏的语境下,电影与大众重建深度联结的迫切需求
与其他艺术门类有所不同,电影与生俱来的属性便是大众艺术。可以说,自诞生之初,电影就以其机械化生产、大众化传播、通俗化表达的特质,与其他艺术形成分野,成为最具代表性的大众艺术形态,与大众建立起紧密的联系。
百余年来,电影始终葆有这种媒介特质与无可替代的地位。但随着全媒介时代的到来,电影原有的优势与地位遭遇挑战,产业生产与市场传播亦呈下行趋势。以我国为例,2025年虽然有《哪吒之魔童闹海》这样难得一见的爆款(国内票房以154.46亿元收官),观影人次12.38亿,但仍不及2023年的12.99亿;今年春节档的电影观影人次为近3年来最低……这也是一种世界性的趋势和现象。举一个典型的案例,《一战再战》是第98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有顶级明星助阵和高技术加持,是名副其实的好莱坞大片,据说影片制作成本1.4亿美元左右,而全球票房收入约2.1亿美元。因此,我们既要看到来之不易的可观成绩,也要对整体发展大势保有清醒的认识。
可见,在数字智能技术重构文艺生态的当下,新大众文艺的提出绝非一种心血来潮的概念迭代,而是面对时代变化的一次深刻认知,面向未来的一次新的出发。从“大众文艺电影”到“新大众文艺电影”,不是简单地添一个时间前缀、加一个修饰词,而是一场需要理论和实践双向驱动的结构性变革,是对电影大众属性的一次内涵扩容、价值校准与生态重构。
那么,从“大众文艺电影”到“新大众文艺电影”,到底有哪些重要的变化呢?
首先,从创作主体上看,过去电影为大众艺术,其底层逻辑是精英“为大众创作、替大众表达”,构成一种精英主导输出、大众被动接受的超稳定结构。专业创作团队构成电影生产的核心主创力量,主导整体创与制流程,普通大众是被动的受众与接受主体。即便是表现大众生活的故事和题材,也要经由精英化的视角完成筛选、提炼、艺术加工与叙事重构。而新大众文艺视角下的创作主体,则要努力从“专业精英主导”扩大到“大众共同参与”,进而打破少数人对电影艺术的垄断——电影不再只是精英“呈现给大众的成品”,而是精英与大众联袂完成的文化实践,影像创造要成为连接大众、凝聚共识、构建文化认同的重要路径和载体。
简而言之,传统电影的大众性表现为“精英赋能、传导大众”,新大众文艺的大众性则转换成“大众自我赋权、自身创造”——前者是“我为你创”“我为你服务”,后者是“大家联袂创”“共同参与”。这是二者最本质的区别,也是新大众文艺最内层的蕴含。
其次,从传播模式上看,过去的电影以影院和银幕为核心传播渠道,遵循“制作—发行—放映”的线性流程,大众一般只能在固定的时空里被动地观看,缺乏互动交流的反馈渠道。“新大众文艺电影”可以改变这种“单向度的传播”模式,转变为一种“多向互动”的公共文化实践。借助数字智能技术和各种新的终端,观众的观看不仅可以突破时空地域的限制,而且可以主动、充分地表达自己的观感,比如点赞打分、推送弹幕等,还可以在各网站和自媒体上发表评论,实时连接创作与接受,使电影传播成为一种开放式的文化交流过程。它将改变电影艺术与现实生活的关系,让电影从一个相对封闭的、供人膜拜的“艺术品”,转变为一个开放的、可供观众直接参与,并不断反馈流动提升的“文化艺术实践”。大众既是观赏者,也是创造者;既是传播者,也是评判者。
早在2010年我和我的研究生就写了《网络影评的生存状态及其走向研究》一书,书中提出:“在互联网条件下,电影的传播模式将发生重大变化,观众的角色将不再拘囿于单纯的观者,而是具有多重身份且不断迭代转化。”当时写这句话时多少是带有点揣摩性质的,而现在的发展已经坐实并且远远超出了我们当年的估计。
再次,从媒介形态上看,以往谈影像产品,主要是电影和电视两大形态。电影受院线设定和档期安排的约束,电视则有播出地域和时间限制。随着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和普及,以及微电影、微视频、短剧、网剧等的快速崛起,影像时空限制和媒介壁垒都被打破了,不仅影像内容可以全球同步,生产和传播方式也异彩纷呈,传播效率与覆盖面得到指数级提升。我们看到,大众除了利用手机竖屏、电视屏幕、院线银幕,还以极大的热情参与影旅结合、影游融合、场景互动,沉浸式体验,跨媒介结合,内容适配不同场景渗透到日常生活全时段,实体消费与虚拟消费比翼双飞,影像文化鉴赏已从仪式消费变为日常消费。由此,各种民间的创造力和新质生产力也被激活和迸发出来。
这几年,影像媒介的发展太快了!中国电影评论学会下属有微电影研究会,作为首任研究会会长,在学会指导下,我曾参与组织了多次全国性的微电影创作大赛。虽然每次都征集到数以千计的作品,但总体上来说,一开始的表现方法和手段都比较单一,很多用的是单反相机,再加配辅助器材,这对普通创作者来说会形成一定的限制。现在的情况已经今非昔比。人们凭借智能手机,结合可灵、Seedance等AI大模型,就创作出数量庞大的微电影、微视频和微短剧,质量不断提升,市场容量持续扩张,倒逼专业影视工作者踊跃加入其中。微短剧的年产值在2024年就超过了电影票房,2025年更达到了1000亿元。这在几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可以肯定,随着虚拟现实(VR)电影、AI制作等新媒介、新手段的介入,将会有更多新的创作形态脱颖而出(国家电影局在2025年3月已正式发布通知,将VR电影纳入电影管理体系,不但颁发了龙标,而且允许进入院线)。这场媒介革命不仅是技术升级,更是文化生产关系的根本变革——将影像生产从100多年的规训约束中解放出来,重塑媒介生产的底层逻辑,为文化强国建设注入广泛的民间活力、富有生命力的创作动能和全新的运用场景,并将吸引和带动更多人参与其中。
最后,从价值指向上看,由于传统电影是一种生产周期长、投资大、分工细、必须借助昂贵装备和设施的工业生产,因此难免受到工业资本、专业圈层、设施壁垒等的影响和制约。如果说电影生产原有的这种特性容易造成传统电影出现自说自话、自我表现和脱离市场的倾向,那么在消费主义盛行的现实条件下,情况发生了反转,一些创作者为了追求市场效益和票房收入,出现了商业化、市场化过分膨胀的现象。例如,近年来电影的“情绪价值”越来越成为影像的强力配置,有的创作者甚至不惜胡编乱造、故弄玄虚,把情绪冲击、情绪共振、情绪宣泄当成第一目标,迎合市场的低俗需求,制造消费主义狂欢,导致电影艺术思想性匮乏、同质化严重,陷入“中等艺术陷阱”。
近年来,电影行业面临资本退潮、票房分化、观众流失的困境,核心症结并非大众不爱电影,而是有些电影离大众真实的生活与情感需求越来越远、越来越拧巴。这显然无法适配新时代的文艺生态与大众需求,亟须通过新大众文艺的定位完成自我革新与价值重塑。
由此可见,新大众文艺是在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时代,对电影大众性的一种主动提升与拓展,其核心是从指导思想、创作方法、叙事表达、媒介传播、产业生态等多个维度入手,打通“大众创作”与“精英创作”之间的壁垒,实现从“为大众”到“大众为”,从“取悦大众”到“大众自得其乐、乐在其中”的根本转变。新大众文艺是引领数字智能时代电影破局和建设电影强国的必然选择——它回应了在资本、技术、媒介、受众、价值等多重变奏的语境下,电影与大众重建深度联结的迫切需求,既是一种理论层面的创新、迭代和升级,更是电影自身在新时代重获生命力的途径。
作者:李建强,上海交通大学教授、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 《解放日报》记者 栾吟之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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