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自陈彦创作的获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的电视剧《主角》，让秦腔这门古老的戏曲剧种完成了堪称现象级的文化“出圈”。

对于《主角》带来的秦腔热潮，若不追溯其背后的深层逻辑，将这股热潮仅归于影视剧加持下的推波助澜，显然是不够全面的。如果仅以能否成为下一个“流量爆款”来审视一个剧种的价值，如果因为一时的冷热不均就陷入自我怀疑，那才是真正的危险。这种看法低估了秦腔爆红背后的深层逻辑。这种火爆并非一时热度，而是大众文化自信提升的具体表现，对文艺审美有了一定高度的认识，古老文脉不需要刻意迎合潮流，而是找到了与时代吻合的叙事切口。流量可以是捷径，但从来不是戏曲艺术生存的唯一途径。

电视剧《主角》

与此同时，舆论声中也浮现出另一种隐忧与焦虑。在一些戏曲从业者和爱好者中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羡慕秦腔撞上“泼天富贵”的同时，也在暗自失落——为什么火的只是秦腔？很多人不禁忧虑起其他一些地方剧种的处境，难道它们真的抓不住流量？没有热点？缺乏深厚底蕴？这种焦虑可以理解，但更值得警惕。地方剧种的底蕴从来无须单靠一部爆款剧来背书，它们有的是“天生底子好”的硬实力，因此，不应简单地以“流量焦虑”来定义地方剧种的处境。它们在坚守中传承，在创新中突围，真正的危机不是“热度不够”，而是被潮水般的焦虑内耗所裹挟、被单一化的成功标尺所绑架。

问题在于，流量高度依赖影视媒介的一次性输血，一旦剧集播完、热搜下沉，后续如何维持观众的关注度？如果院团只停留在“等待下一部爆款”的被动等待中，戏曲的年轻化之路注定难以为继。因而，当线上流量涌入时，院团和演员需要懂得如何将观众的“看戏”行为，从屏幕前的猎奇，转化为剧场里的沉浸体验，由看热闹转变为看艺术的深度参与。这要求戏曲院团既要有打造爆款的明星培养意识，提炼出类似“吹火”“卧鱼”的戏曲元素，使其具备短视频传播潜力，又要有将线上关注转化为线下票房与社群黏性的变现能力。一个剧种不能永远活在热搜榜上，但可以活在观众的日常文化消费清单里。

流量是百米短跑赛，艺术传承却是一代人接一代人的马拉松跑。这部剧能戳中亿万观众的内心，引起共鸣，核心还是抓住了地方戏曲发展重要的内核——主角意识。这里的“主角”，不单指戏台上占据中间位、挑大梁的名角，更是地方戏曲剧种自身作为文化主体的主角姿态。秦腔能在黄土高原上扎根生长，靠的从来不是依附别的艺术形式讨生活，而是一代代名角攒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把黄土高原上人的骨血揉进了唱腔的嘶吼声中。同样，这也适合活跃在祖国大地上的各种戏曲门类，每个地方剧种都有机会成为自己的主角。

这份主角意识，首先体现在打破自我矮化的心理障碍上。各地方剧种拥有深厚的艺术资源，它们不需要成为秦腔，也不需要制造“假想敌”，而是要从自身独特的文化基因出发，找到差异化的传播路径。有些绝活在短视频上天生具有观赏性，比如蒲剧的帽翅功、晋剧的翎子功、北路梆子的“咳咳腔”——这些独特的技艺完全可以打造为“招牌菜”，培育属于自己剧种的“网红时刻”。有些则适合深耕特定的受众圈层，做强做深，以可变的传播形式，坚守艺术的根脉不断裂。其次，应当主动寻求系统性的政策支持与行业联动。《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出台，为地方戏曲提供了重要的政策窗口期。地方剧种应当积极对接这类政策资源，形成“政府搭台、院团唱戏、大众喝彩”的良性循环。最后，还是要扎扎实实地做好人才梯队建设，让“后继有人”不再是一种美好的愿景。一个剧种的根基在人才，人才在青年。正如一些地方剧种已经摸索出的经验：戏曲走进高校社团，让大学生通过不同的艺术形式感受、接受、传播传统戏曲；充分利用名家工作室机制，有效激活青年人才培训机制；让青年演员勇于、善于亮相，利用跨界进行青春的戏曲现当代表达。当年轻人既是观众也是传播者，既是学习者也是创新者，那么无论有没有流量加持，这个剧种都拥有了最坚实的生命力。

戏曲的生命力，从来不在一时热搜的漂浮之间。传统戏曲从未过时，只是需要被重新“发现”。戏曲的根脉深深扎在老百姓的生活里、扎在每一片土地的记忆里。流量也许会褪去，但只要台上有人唱、台下有人守，每一出戏都是生生不息的传承，每个人都是这场文化大戏里不可或缺的“主角”。

（作者：王瑛，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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